妖猫传 | 春琴竟变成一个满是皱纹的裸体老太婆,满是皱纹的手,伸进绢帷内【3】

女生小说2018-10-10 17:41:35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正文 作祟1 字数:4018

  空海躺在木板床上,仰天闭目。

  虽然闭上双眼,却不是在睡觉。枕着手,宛如是在倾听风声。

  从窗外射进来的阳光,将槐树的枝影摇摇晃晃照落在空海身上。

  空海闭目享受着光影在嘴角、脖颈上摇晃的乐趣。

  一旁的橘逸势,背对着墙,双手交错。

  此时正是午后。阳光摇晃在逸势的指尖上。

  “嗯……嗯……”

  逸势从方才就不断自喉咙发出低低的声。

  “哎呀!空海——”

  逸势再也按捺不下,忍不住高声叫道。

  “何事?逸势。”空海依然闭目答道。

  “到底会如何呢?”

  “何事呀?”

  “刘云樵宅邸的妖怪呀。”逸势不耐烦地说。

  “会如何呢?”空海低声说道。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你呀,还真沉得住气。”逸势双手再度交错,俯视空海说道:“青龙寺的人今日就要去了。若是早晨出门,此刻不是应该有结果了吗?”

  “应该是吧!”空海回答。感觉相当冷淡。

  “因为你那般的说法,直至此刻,我仍是心惊胆跳。昨日你所说那番话,可是当真——”逸势问道。

  逸势所谓“昨日你所说那番话”,指空海在刘云樵宅邸,对妖怪所说的那番话。

  昨日,空海一提到青龙寺,妖怪附身在刘云樵的妻子身上——乐不可支地笑着。

  空海进一步问妖怪:

  “你可知道青龙寺为何要派人来此?”

  “一探传言的虚实吧!”

  “所谓传言?”

  “俺预知德宗之死的传言。此事若不假——总之,这宅邸若真有能作此预言的妖怪,青龙寺绝对无法坐视不管——”

  “大概吧。”

  “无非想来降伏俺吧。”

  “降伏得了吗?”

  空海一问,妖怪又呵呵大笑。

  “你的问题委实有趣!空海——”

  被妖怪附身的女人,睥睨着空海。

  “总之,大概很难降伏你吧!”空海说道。

  “喔——”妖怪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何故呢?”

  “一开始不可能是由惠果师父出马吧——”

  “嗯。”

  “来人应该具有某种程度的法力,不过,也仅是某种程度而已。”

  “嗯。”

  “结果大概是青龙寺打退堂鼓吧。”

  空海一说此话,

  嘿、嘿、嘿,妖怪的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笑声。

  “然后呢?”

  “若是青龙寺无法降伏,接下来,可能就由我来——”

  “尊下会来降伏俺吗?”

  “会。”

  空海一回答,对方忍不住放声大笑。

  “沙门尊下!您讲出的言辞委实令人惊讶万分啊!”

  呵!呵!呵!

  妖怪一阵狂笑后,向空海问道:

  “尊下的目的,原来想胜过青龙寺一筹?”

  空海默默不语,只是静静地微笑。

  “也罢。”妖怪说道。“今日到此为止,趁俺心意未变之前,速速归去吧!”

  “恭敬不如从命。”

  “让您活命归去哟。”

  “是。”

  “让您活命归去,是我对您的回报,许久未曾如此畅谈了。”妖怪说道。

  刘云樵的妻子,依照倭国的礼俗,双手扶在地板上,低头致意道:“请两位就此告退。”

  “是。”

  于是,空海催促逸势告辞了刘云樵宅邸。

  “那时,它说让我们活命回去,我虽然安心许多,却还觉得十分害怕——”

  逸势重新交错双手说道。

  “空海,那时我当真认为只要妖怪想做,它确实有能力杀了我们。”

  “是吗?”

  “空海,当时若是妖怪改变心意,杀得了我们吗?”

  “可能吧!”空海答得很干脆。

  空海睁开眼睛,和逸势四目相视而笑。

  “别说得那么干脆,我是想让你说,没那回事的。”

  “不过,仅就杀死这事而论,逸势啊!就是你,也一样可以杀死我啊!只要举起你那把大刀,往我身上一刺就行啦。”

  “我说的,不是用大刀杀死,而是用法术——”

  “死就是死,用大刀、用法术,不都是死吗?”

  “话虽如此——”逸势一副无法信服的模样,却欲言又止。双手交错沉默不语。然后,叹息一声。“空海,今日,若是青龙寺方面无法降妖,又将如何呢?”

  “你说呢?”空海背靠墙壁,双腿盘坐。

  “你说事情若演变成这样,就要亲自出马了。”

  “是说过。”

  “当真吗?”

  “半真半假。”

  “半真半假?”

  “事情多半会演变成如此吧!”空海自言自语。

  “你有胜算吗?昨日谈话时,整个屋子天摇地动。若非你在身边,我必定逃之夭夭。”

  “那事啊?”

  “正是。它若使个法术,让屋子倒塌,连你都活不成——”

  “屋子不会倒。”

  “喔?”

  “逸势啊,目前,我最想不通的是妖怪的目的何在?”

  “目的?”

  “到底有何打算?如此装神弄鬼。”

  “……”

  “若是想施咒致德宗皇帝于死地,用不着故意预言、或附身在刘云樵妻子啊——”

  “话虽如此。不过,对方是妖怪——”

  “妖怪又如何呢?”

  “不。总之——”逸势一时为之语塞,接着又说道:“因为是妖怪,会有出乎我们意料之举吧!”

  “嗯。”空海颔首说道:“因为是妖怪,所以会有出乎意料之举。或许正是如此。”空海又颔首。

  “不过,会如何呢?青龙寺和妖怪——”

  “不必急,逸势。稍待一会,就见分晓了。”

  “稍待一会?”

  “对,稍待一会。”空海说着,又仰卧在床上。

  空海所谓“稍待一会”,就在黄昏时分。

  黄昏一到,有人来到西明寺空海房内。

  “空海先生——”

  当窗外传来喊叫声时,宛如溶在颜料中的火红斜阳,正从窗子照射进来,把整片墙壁都染得通红。

  “喔。”空海一边回答,一边起身。

  “大猴的声音?”逸势放开交错的双手,往窗外看去。

  那个蓬发丛生的大汉子,露出满脸笑容。

  “可以进去吗?”大猴问道。

  “啊!快进来,把所见之事说来听一听。”

  空海话一说完,大猴的脸从窗子消失。

  立刻听到重重的脚步声,像熊般强壮的大猴已经进来了。

  “看到了。”一进来,大猴就地盘腿而坐。

  “如何呢?青龙寺。”空海问道。

  逸势却对空海叫道:“喂!喂!——空海,到底怎么回事呢?”

  “我让大猴跑一趟,看看刘云樵宅邸的状况啊!”空海说道。

  逸势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却因为对刘云樵宅邸甚感兴趣,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反而问大猴:“如何呢?”

  大猴看了一下逸势,又把目光转向空海,点点头。

  “一切都如空海先生所料,一大早我就在光德坊南坊门附近徘徊,果然有两名好似和尚的男人,带着一名貌似金吾卫的男人走来。我尾随一阵后,三人如先生所言,进到刘云樵宅邸。”

  “然后呢?”

  被询问的大猴,用斗大的拳头擦了一下鼻头。

  “那个衙役好像就是刘云樵本人,看来非常畏怯的模样。”

  “嗯。”

  “刘云樵好像很不愿意进入屋内,却被强押进去。我也很想跟着后头进去……”

  “进去了吗?”

  “您不是说不进去也可以吗?我就在门口附近,一直等到那三个人出来。”

  “等了多少时辰?”

  “约一刻钟吧!或许更短些。”

  “其间,是否有——譬如:屋子摇晃或震动的声音。”

  “不。屋内静悄悄,未曾听到任何物体的声响。其间,曾听到男人的哀嚎声,可能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我并未进去。除了哀嚎声外,并未听到其他任何声音,虽然很想跑进去——”大猴对着空海探出身子。“——正在犹豫是否要进去时,三个人就出来了。”

  “平安无事吗?”

  “对。刘云樵堆满笑容,对着和尚不断点头哈腰。”

  “喔。”空海兴趣盎然地说道。

  “空海,这不就是说,宅邸的妖怪已经被和尚降伏了吗?”逸势也探出身子说道。

  “嗯、嗯。”空海脸上浮出一种说不出快活的笑容。“逸势啊!委实有趣,不是吗?”

  逸势却是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的模样。

  “这事件的根源可能很深邃,逸势啊,那妖怪,看来是个非常难缠的对手。”

  “我不太清楚,空海。为何根源很深邃?又为何非常难缠呢?”

  逸势这些话,空海不知是否听到?

  “我对这事愈来愈感兴趣了,逸势——”

  空海的嘴角依旧带着笑意说道。



正文 作祟2 字数:5304

  不知何处有人在弹奏月琴,乐声隐隐约约飘扬着。

  离点灯还有些时候,空海借着外头灯光,静静地饮酒。

  和空海迎面而坐的酒伴,正是橘逸势。不,应该说逸势的酒伴是空海。

  此处是胡玉楼二楼。也就是妓院。

  玉莲和牡丹尚未露脸。

  上楼时,只有牡丹惊鸿一瞥。理应很快就和玉莲一起现身,却不见踪影。

  逸势显露不满的神情。喝着琉璃杯中的葡萄酒,性急地频频叹气。

  “还不来。”逸势对着门口自言自语。

  “不必着急,逸势。”空海说道。

  “我并不急啊!”逸势把杯子放在垆上,看了空海一眼。

  “反正今夜打算就在此过一宿吧?”

  空海话一说完,逸势立刻露出惊讶的眼神看着空海。

  “虽然说过要在此过一宿,可是,你真要过夜吗?空海。”

  “出门前说要过一宿的,不是你吗?”

  “不过,你可是一个和尚啊!”

  “和尚就不能过夜吗?”

  “不……”逸势顿住口。

  和尚进出妓院的事实,逸势当然清楚。

  虽然,这是僧人不宜涉足的地方,却到处都有僧人偷偷往妓院跑,彼此心照不宣。其中,有西明寺的僧人,也有青龙寺的僧人。

  不过,却没有人穿着僧衣就大摇大摆走入妓院大门。

  若不是换装成一般人,就是刻意从后门进,都是避人耳目地进出妓户。

  空海完全不忌讳这些。一身僧人装扮从大门堂堂进入。

  他不刻意隐瞒僧人身份,却也不曾特意恶行恶状惹人注目。宛如到好友家拜访,像一阵风就进去了。不过,纵使如此——

  也未免太招摇些了吧!逸势仍然如此暗忖。

  “最好还是要有个和尚的样子吧?”逸势顿住口后,又开口说道。

  “如何才像个和尚的样子?”空海问道。

  “你——”逸势想回答,却又再度瞠目结舌。猛盯着空海看,却只能摇摇头。“也罢!一看到你这张脸,就觉得替你担心实在是傻子。”

  逸势又举起酒杯。此时,暮鼓开始响起。

  空海背后的白墙,映照出红色霞光。前方窗子的对面——长安街道上,夕阳渐渐西沉。街道上的槐树,被夕阳照射出长长的影子。

  “空海啊!”逸势举着酒杯道。

  “何事?逸势。”空海从夕阳中把目光转向逸势。

  “听说昨日又出现了。”

  “那事吗?”

  “嗯。”颔首后,逸势把酒杯放下,压低声音说:“就是‘德宗驾崩,后即李诵。’的牌子——而且,空海,听说这次就在皇宫前方附近。”

  “好像如此。”

  “尽发生些奇怪的事。”

  “说得也是。”空海话不多,仅是颔首。

  “空海啊,以佛法能够破解这事吗?”

  “以佛法?”

  “正是。”

  “不懂你的意思。”

  “能否以你最拿手的佛法也好,施法力也好,祈求不要再发生这些事——”

  “办不到。”空海干脆地答道。

  “办不到?”

  “正是。”

  “不过——”

  “正因为办不到,佛法才会存在。”

  “你又开始要说那些让我头痛的事了。”

  “没那回事。”

  “你最拿手的,就是把事情说得很复杂,对不对?”

  “先不管用佛法办得到或办不到,在这之前,总得先和对方碰面,然后向他讲述佛法。而所谓佛法,那很花时间的——”空海自言自语。

  空海的目光,不知何时,已转到外头。已是日薄西山时分。红霞满天,炊烟四起。街道上,蒙盖上了一层淡淡的墨色。

  逸势随着空海的目光,也往窗外看去。

  “真是不可思议啊!空海。”逸势喃喃自语。

  他的目光望着满是晚霞的遥远天边。

  “倭国京城的夕阳,我见过好几回。但初次见到长安的夕阳时,我竟非常激动。不但激动,也感慨万千,原来我竟然真的来到了这遥远的地方——”

  “……”

  “不过,人在不知不觉中就习惯了。”

  “嗯。”

  “最初我不断地惊叹长安的繁华,最近却一直想起京城的事。”

  “想归去吗?”

  “有时一想到还得待上二十年,就感到全身都没劲了。”

  前些日子还对“琉璃”及“垆”兴奋得双眼发光的逸势,这时,竟一反常态,悄然下来。

  两人默默倾听暮鼓声。

  不久——逸势深深叹了口气时,牡丹端着盘灯进入房内。

  “来迟了,真是失礼。”牡丹一进来就以亲密口吻说道。说完才搁下盘灯。

  “玉莲姐呢?”空海问道。

  “正陪着一位官员。”

  “官员?”逸势问道。

  “姓白的官员。最近虽然常来找玉莲姐,却是一脸不开心,光是喝酒。”

  “嗯。”

  牡丹就坐在应了一声的空海身旁。

  “上回过后,玉莲姐的身子十分顺畅。”牡丹说。

  她说的上回,是指空海替玉莲抓出饿虫的事。牡丹朝空海的空杯斟满葡萄酒。又央求空海和逸势说日本话。

  话到中途,空海问:“那个丽香姐如何了呢?”

  丽香,正是雅风楼妓女之名。刘云樵曾经找过一阵子的妓女。

  “依旧不变,许多衙役都照顾她,在风雅楼里挺有人缘。”

  “嗯。”空海低声回应后,又对牡丹说:“牡丹,有事相托。可否帮忙打听一下丽香姐的事呢?”

  “打听?”

  “嗯。”

  “何事呢?”

  “任何事都好。譬如:出生何地?何种客人最多?或者兄弟家人等……”

  “可以啊!不过,那人不太谈论自己的事,好像对自己的身世也不很清楚。”

  “你说过她有不少为官的客人。”

  “是。”

  “何种官吏最多?若能打听清楚,就十分感激——”

  “好的。”

  “不要让丽香姐知道有人在打听她的事。办得到吗?”

  “我是一个莽莽撞撞的人,说不定会被发现,我想玉莲姐对这就很在行。”

  “那么,也拜托玉莲姐——”

  “好呀!我去拜托她。不过,为何——”

  牡丹一问,逸势也在一旁出声问道:

  “是呀!空海,为何要打听这些事呢?”

  “考虑到某些事。”

  “考虑何事呢?”

  “之后会告诉你,现在什么都不能说。”空海话到此,又举起了酒杯。

  喝了一阵子后,暮鼓声响也停了,不知不觉中,夜幕已经笼罩大地。

  此时,玉莲走进房内。虽然她年岁比牡丹稍长,却极为艳丽而韵味十足。

  “玉莲姐——”牡丹叫道。

  牡丹移到逸势身旁,把空海身旁的位子让给玉莲坐。

  “哎呀!闻到墨水味道了。”空海对着坐下的玉莲说道。

  “我已经仔细洗过手——”玉莲笑道。

  “白大人又要你拿出笔墨吗?”

  牡丹一问,玉莲颔首。

  “是啊!喝着喝着,突然就要笔要墨——”

  “你们在说些什么呢?玉莲。”逸势问道。

  “有位姓白的客人,有时会来找我,这位客官总是在饮酒之间,突然要我拿出笔墨来。”

  “唔。”

  “他不爱说话,只是静静地喝着酒,突然盯住半空中某处,就说要笔墨——”

  “经常如此吗?”

  “是啊!所以最近每逢白大人来时,我都在事前就准备好笔墨了——”

  “要笔墨,写了些什么?”

  “对。他好像想写些诗吧!不过,写得似乎并不满意——”

  “喔——”空海颇感兴趣地应声。“诗吗?”

  “啊!空海先生,您也写诗吗——”

  对于这位不但精通唐语,连诗也感兴趣的日本和尚,玉莲感到很惊讶。

  “若有兴趣,我恰巧有白大人丢弃的诗笺——”

  玉莲说着,就从怀里拿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张。

  “就是这个。”

  空海接过玉莲手里的纸张。一看,差强人意的字写着:

  汉皇重色思倾国,

  御宇多年求不得。

  杨家有女初长成,

  养在深闺人未识。

  天生丽质难自弃,

  一朝选在君王侧。

  “嗯……”空海盯着纸看,喃喃自语:“真是好句——”

  “空海,让我看看吧!”逸势伸出手来。

  一过目后,逸势也不停点头。

  “如何呢?”玉莲看看空海、又看看逸势,问道。

  “这诗写得真好。”逸势答道。

  “可能是一首长诗,却为起首几句而犹豫不决。”空海自言自语。

  “仅仅读这几句,就能知道是长诗或短诗吗?”

  “嗯,知道。”空海说道。又从逸势手里拿过纸来,再次说:“真是好句子——”

  “白大人看上去很懊恼。”

  “起笔先懊恼一番。懊恼过后,应该就能洋洋洒洒。”

  “空海。尽管如此,不愧是唐都长安。连一个默默无闻的官员,也能在这种地方写下如此的诗——”

  “……”

  “长安,真是一个了不得的地方。”逸势边颔首,边高声说道。

  “怎么了?逸势。”空海望着逸势微笑道:“看来精神好多啦!”

  “要你管!”逸势有些难为情,举起酒杯。

  “日本也有诗吗?”玉莲突然问道。

  “诗吗?”空海喃喃自语后,说:“有些是以汉语写出的诗——”

  “日本没有诗吗?”

  “有啊!在日本,诗称为‘歌’。所谓的歌,相当于大唐的诗。”

  “歌?”

  “有很多恋歌(译注:即情诗)。”空海说道。

  “空海先生,您写恋歌吗?”

  “不,我不写恋歌。我写的是有关宇宙的歌——”

  “那么,空海先生,您不曾恋爱过——”

  玉莲话尚未完,空海面带微笑答道:“有啊!”

  有些过于坦率又直接的回答方式。

  “那么,您了解女人的事啰。”

  “我不明白你所谓了解女人的事,所指为何?若是那种美妙滋味,我是知道的。”

  “美妙滋味?”

  “抱着女人的身体,感到通体舒畅的美妙滋味。”

  “啊——”玉莲看着空海叫出声。

  “玉莲姊!和空海说话,不知不觉会变得很奇怪,一下子就被搪塞了。这家伙,很会说些复杂的道理——”

  “逸势先生经常被搪塞吗?”

  “经常被瞒骗。”逸势说道。

  接着,大家又谈论了一阵子有关日本的话题后,空海对玉莲说道:

  “对了,玉莲姊。最近刘云樵有来此露面吗?”

  “哎呀!”玉莲一被问,竟叫出声来。以不可思议的神情看着空海。“空海先生,您好像无所不知一样。刘云樵昨日才来胡玉楼。”

  “喔——”

  “神情显得相当愉快,带着很多位好友来。”

  “看样子他遇上好事了。”

  “对。上回向您谈起的事——”

  “就是太太被猫附身之事!”牡丹身体前倾从旁加了一句。

  “听说那只猫,被降伏了——”玉莲说道。

  “呵呵。”

  看到空海意味深长地颔首,玉莲也倾身向前,环视众人的脸后,说道:

  “听说被青龙寺的和尚所降伏。”

  “听说过当场的情形吗——”

  “有呀!他们好几次高声谈论这件事,所以大致情形——”

  “能否说给我听?”

  玉莲故作思索状后,点头首肯。

  “好吧!因为是空海先生。况且那般高谈阔论,别人也都听到了。”

  接着,玉莲就开始叙述。

  “听说,三日前,刘云樵带着青龙寺的和尚返回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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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作祟3 字数:1501

  和刘云樵进入他家的是名唤明智、清智的僧人。

  三人刚要踏入屋内,刘云樵的妻子就出来大门口迎接。

  “你又要做些徒劳无功的事了。”妻子春琴说道。“随你高兴吧!”

  春琴话一说完,掉头就走。

  三人随后追了过去,却不见春琴的影子。

  屋里屋外、庭院都找遍了,还是看不到春琴的影子。

  于是,明智和清智,置妥炉子,开始烧起“护摩”(译注:梵语,指焚烧、火祭之意。以智慧之火,焚烧烦恼之柴,焚火向佛祈祷的修法方式)。

  施法的地点,就在云樵和春琴的寝室,因为妖气最盛。

  焚烧护摩后,两人就开始念诵起真言经。

  “快停止!”从天花板传来如此喊叫声。“快停止!不要再烧护摩!不要再念真言经!”

  两人不予理会,依然持续诵经。整个屋子微微嘎响,接着就是一阵大摇晃。

  “哇——”

  刘云樵拔腿就想往外跑,但因为地面摇晃得很厉害,两条腿不听使唤,一动也不动。

  突然,天花板附近出现女人的身影,“咚”一声,原来是春琴掉落在床上。

  春琴躺在地上,开始痛苦地挣扎着。

  僧人依然焚烧护摩,持续念诵真言经。

  刘云樵只是眼睁睁看着痛苦万分的妻子。

  “快停止!饶命啊!”

  于是,明智停止诵经,询问春琴,依然痛苦挣扎的春琴如此回答:

  “我是五年前开始藏身在这屋子的一只猫。”

  不是春琴的声音,而是嘶哑的男声。

  “某日,从厨房要到很大的一尾鱼,躲在床底下吃食,不知是否鱼不新鲜,吃下不久后,胸口开始闷痛,甚至喘不过气来,非常痛苦,翌日就死在床底下了。”

  “为何要在这屋子作祟呢?”明智问道。

  清智依然诵着真言经。

  “已经死去五年,无人埋葬,如今只剩皮和骨,我替自己感到无限悲哀,转而怨恨这家人,才会附身作祟。”

  “为何能够预言德宗皇帝驾崩?”

  “以前就听说他龙体违和,最近开始恶化,才会如此预言,未料竟被我说中。”春琴流出泪水。

  “若想成佛,就此端坐,双手合十,口念阿弥陀佛。”

  话一说毕,痛苦万分的春琴,立刻双手合十。

  在阿弥陀佛声中,春琴表情渐渐和缓,最后泪流满面,嘴角带着微笑念诵阿弥陀佛。

  “那只猫如此被降伏了。”玉莲说道。

  “原来如此——”

  最后,钻进床底下,果然发现一具干枯得只剩皮骨的猫尸。

  “于是,和尚把猫尸处理好,一切进行得非常顺利。”

  “喔。”逸势不停发出感动的声音。

  “这真是有趣啊!”空海嘴边泛起一抹会心的微笑。

  “玉莲姊。方才已经拜托过牡丹,另有一事是否可以相托呢?”

  “何事?”

  “并非什么特别之事。今后,刘云樵还会来此露面,他的神情若有怪异之处,可否告知西明寺的空海呢?”

  “所谓怪异,指何事呢?”

  “总之,若和平日有异,就请告知。若是模样非常怪异,立刻找人来通知我,或直接叫刘云樵到西明寺找空海。”

  “喂!喂!”

  空海完全不理会一旁逸势的叫声,继续说道:

  “还有,这些事情千万不要被丽香姐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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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胡旋舞1 字数:4081

  刘云樵的心情很复杂。

  他的心情不停地转变着。无疑该兴奋得坐立不安,有时却略显沉重。

  这是妖猫被降伏的第七日夜晚。

  荒废的家园,已经收拾得差不多,明日起,佣人就要住进来了。

  最高兴的事,莫过于妻子春琴已经恢复原先模样。

  不过,春琴曾经被猫怪奸污过。

  虽然不知道妖猫如何和春琴交媾,却曾听见无数次春琴几乎气绝的呻吟声。

  那声音,至今依然萦绕在耳际。

  现在虽然很兴奋,但一想到此事,胸口就隐隐作痛。

  看样子,自己在忌妒那只猫呢。他自己也知道此事。

  人类如何能嫉妒兽类呢?

  不过,嫉妒就是嫉妒,也无可奈何。

  七日前,从妖猫被降伏以来,尚未与春琴有过闺房之乐。

  明晚起,佣人就要住进来。这也意味着,两人相处的机会只剩今晚。

  刘云樵心想,今晚无论如何都得和春琴温存一番。

  春琴自然也接收到这心思。因为,看来春琴也有此默契。

  今早起,云樵对春琴不但轻声细语,而且非常体贴。春琴当然也感受到云樵的心思,温柔又勤快地照料着云樵。

  归来后,用过餐,各自去沐浴。一切都准备妥当。之后,就等时机来到而已。

  刘云樵兴奋地喝着酒。

  寝室里点着灯火。床上置着托盘,托盘上摆着两只玉杯。杯子内满盛着葡萄酒。云樵已经盘腿坐在床上,一口接一口喝着酒。

  床的周围,垂挂着薄薄的绢帷。

  灯火映照下,烛红色的光影在绢帷上摇曳着。

  透过绢帷,还在外头的春琴的身影,显得极为艳丽。

  不知春琴何时焚香,整个房里融入在一股令人神魂颠倒的香气中。隐约中也闻到春琴惯用的白粉及胭脂味道。

  春琴似乎也都张罗妥当了。方才,她还喜滋滋端着酒进来。

  不过,春琴为何还不快快进来呢?

  一看她,还在摸摸头发、拉拉领子。这节骨眼,尽做些对男人而言毫不打紧的事。

  难不成故意让我焦急——云樵心想着。

  难为情吧!云樵继之又想。

  女人张罗至此,接下来男人应该使出攻势。

  啜了口酒,看着映在绢帷上春琴的影子,说是不安还不如说是欲望。

  春琴这女人,该如何才会让她感到欢悦呢?

  虽然不停地想着这些事,却宛如很久远的事,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春琴呀!可以了。快过来——”云樵喊道。

  “可是,头发还乱乱的——”

  “有何不好呢?”云樵说道。

  反正,待会儿不是就更乱了吗?——云樵心里想着,只是没说出口。

  因为,说这种话,未免太不懂女人心了。

  若是平时的夫妻,也就罢了。对我们夫妇而言,今夜是一个相当特别的夜晚。

  “像你这般容貌姣好的女人,头发乱些,不是更迷人?”云樵说道。“况且,头发梳理得整齐,我一怕弄乱,就不敢去抚摸你的头发——”

  嗯,我还真会说话——

  云樵正在暗自得意,映照在绢帷上的春琴的影子,转了过来。

  “当真?”春琴说道。

  哎呀——

  是我多心吗?云樵听这声音,为何有些嘶哑呢?

  是春琴太兴奋了吧?也有可能自己多心了。再听一次春琴的声音吧!

  “春琴呀!过来这里——”云樵如此说道。

  “会温柔待我吗?”春琴说道。

  确实恢复原来的声音。云樵安心了。

  “当然温柔啊!今夜是非常重要的夜晚——”声音中透着些许焦躁。

  “我很高兴。不过,男人只是一张嘴——”

  “没有的事。”

  “不过,我已经有些岁数了——”

  “春琴啊!三十八岁,不正是女人享乐的年龄吗——”

  “但是,肌肤已经松弛,乳房也已下垂。”

  “这些事,我都不觉得啊!”

  未料,绢帷那头竟传来抽抽搭搭的啜泣声。春琴在哭泣。

  “怎么哭了呢,春琴?”云樵说道。

  “你不会杀了我吧?”春琴说道。

  “当然不会呀。”

  “你该不会说事后定要挖掘出来,然后把我埋在土里几年也不理我吧?”春琴开始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你该不会喜欢用刀枪去刺女人的脖子吧?”

  一股寒气从云樵的背脊疾穿而过。

  “春琴,你今晚有些奇怪啊!”

  你今晚有些奇怪啊!——才说出此话,云樵心里觉得春琴当真有些奇怪。

  帷外传来衣服摩擦的声音。春琴把身上的衣物脱掉了。

  她的影子,映照在绢帷上。已是裸身。那影子看来怪怪的。

  如何会那般瘦小——

  如何那般背驼、腰弯——

  “我变成老太婆后,你还爱我吗?”春琴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嘶哑。

  “嗯、嗯——”刘云樵一边回答,一边吓得发根都竖起来了。

  “会疼爱我吗?”并非春琴的声音。

  突然有只满是皱纹的手,伸进绢帷内侧,快速地把绢帷拉开。

  竟是一个满是皱纹的裸体老太婆,伫立在床边。

  “哇——”刘云樵大声惊叫,从床上站了起来。

  他张大嘴巴,死命地喊叫着。

  三月。

  长安越发有春天的气息。

  槐树、榆树的绿叶也愈来愈多。

  整个长安都城,宛如被淡淡的新绿所笼罩。

  水也开始变暖。

  大地吸收阳光,那些阳光又宛如从大地冒出,变成一涌而出的新绿。

  抹上红、绿色彩的长安,又罩上一层淡绿,使得长安春意盎然。

  桃花开始在四处绽放。

  大唐王朝,在长安开花结实,这是世界史上无与伦比的绚烂果实。

  从遥远的西域而来的人,足履皮靴,昂首阔步于大街之上。换成现代的说法,就是穿着丝质法式长裤的女人们,装扮艳丽地漫步在街头。

  长安的左街,是高官显贵的宅邸。右街是商家。

  西市,则在其中心。从遥远的西域,穿过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商旅,正是在西市卸下骆驼背上的货品。

  这是个流动的城市。

  高鼻子的男人,和瞳孔蓝得令人讶异的少女,来到街头表演各式杂耍。

  空海居住的西明寺所在的延康坊,就在西市附近。

  最近,空海精力充沛地到处走动。

  此时,祆教、景教已经传入大唐,在长安建有自己的寺庙。空海贪婪地接触这些来自西域的宗教。

  空海和橘逸势,在喧闹的西市中走着。

  这四日来,空海每天都独自外出,许久未曾像今日和逸势一起出门。

  今早,由于眼见求知欲甚强的空海,每日四处走动,逸势不解地问道:

  “空海,你天天外出,真有去处吗?”

  逸势也有着比一般人更强的求知欲。正因为如此,才能搭上遣唐使船。

  逸势也是当时日本特殊的知识分子之一。他不仅惊叹空海知识之渊博,对他更是另眼相待。

  不过,对于每日频繁外出的空海,逸势另有一番想法。

  逸势的脑子里,强烈留着往后还有二十年要待在大唐的心情。虽然逸势也打算为增广见闻而外出,却觉得没必要像空海那般频繁。

  “对啊!逸势,最近确实经常外出。”空海事不关己般地回答。

  在西明寺的庭院里。准备好外出的空海,走到庭院,手搭在牡丹花上时,逸势走过来。

  “今日打算前往何处?”逸势问道。

  “西市。”

  “不就在附近吗?”

  “嗯。”空海依旧扶着牡丹花的新芽答道。

  “有事吗?”

  “与人相会。”

  “与人相会?”

  “最近认识一位胡商。”

  “胡人?”

  “波斯人。”

  “怎么回事?”

  “这是一个有趣的人。”

  “如何有趣呢?”

  “他的谈话。”

  “谈话?”

  “有关祆教的谈话。”

  “祆教?你——”

  “拜火的宗教。”

  交谈之间,逸势说出:“我也要去。”

  因而,现在两人才会走在喧闹的西市。

  有牵着一头牛到处兜售的汉人,也有手提养着活鲤鱼的水桶叫卖的人。更有就地解开骆驼背上的货品,露天叫卖起来的胡商。

  这种露天商店,人潮特别多。

  从围观的人群缝隙中窥看,才知道有卖美丽的琉璃杯、有卖绒毯、也有卖女人耳饰的。

  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些,逸势仍像个孩子般惊叹。继续又走。

  “到底要前往何处?空海。”逸势问道。

  “再往前走些。”空海答道。

  “喂、喂,空海。”逸势不断叫着空海。“方才,你提到的祆教,是何种宗教呢?祆教这名称,我也曾听到,只知道是一个拜火的宗教。不过,我对祆教并不很清楚——”逸势坦率地问道。

  平日,逸势不会这般坦率向人询问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情,只有和空海两人的时候,才会这般坦率。

  “即使谈论宇宙,也不动怒吗?”空海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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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胡旋舞2 字数:6119

  “又是宇宙吗?”

  “从宇宙说起,较易了解。”

  “询问的人是我,你就用最易懂的方法告诉我吧!不过——”

  “如何?”

  “不要骗我,空海。”

  “不会骗你。”

  “说给我听吧!”逸势边走边说道。

  “好的。”空海如此回应,边走边仰望着蓝天。“祆教认为宇宙分成两部分。”

  “两部分?”

  “善和恶两部分。”

  “喔。”

  “宇宙的一切,都可以分为善和恶两部分。”

  “怎么说呢?”

  “并非我说的,这是祆教的说法。”

  “嗯。”

  “善神名为阿胡拉·玛兹达,恶神名为安格拉·曼纽。”

  “这是何种神呢?”

  “善神阿胡拉·玛兹达为光明之神,恶神安格拉·曼纽为黑暗之神。”

  “……”

  “善神阿胡拉·玛兹达创造出一切的善,恶神安格拉·曼纽创造出一切的恶。”

  “嗯。”

  “善神阿胡拉·玛兹达和恶神安格拉·曼纽,带着军队相互战斗。战场即是这个宇宙,战斗的情形就成为宇宙的诸相。”

  “嗯嗯。”

  “祆教认为,有朝一日善神阿胡拉·玛兹达,一定会消灭恶神安格拉·曼纽,这个宇宙就会充满光明了。”

  “嗯嗯嗯。”

  “所谓的火,即是善神阿胡拉·玛兹达的儿子。拜火,即是在拜善神阿胡拉·玛兹达的儿子,因此可以远离邪恶,让自己光明,也就是让自己充满善良。大致上如此。”

  “嗯。”逸势吐了一口气。“啊!你的谈话,很难得这般简单明了。”

  “是吗?”

  “不过,有些明白,却也还是不明白。”

  “哦?”

  “所谓善和恶,到底何者为善?何者为恶呢?空海。”逸势问道。

  “果真厉害!逸势。”空海说道。

  “厉害什么?”

  “你所提的问题确实厉害。”

  “为什么?!”

  “这种将宇宙分为善和恶的二分法,到底何者为善、何者为恶呢,至今尚未厘清。”

  “你的密宗,又如何呢?”

  “说到密,基本上,并未将天地诸相区分为善或恶。但有曼陀罗和法——”

  “喔。”

  “不用谈曼陀罗和法了吗?”

  “不用。因为你会把事情愈讲愈复杂……”

  空海听得扬声哈哈大笑。

  “对了,空海,为何你会对祆教感兴趣呢?”

  “因为火。”空海说道。

  “火?”

  “密宗,也有以火修行的法门。”

  “以火修行?”

  “就是护摩。”

  “如何说呢?”

  “祆教的火和密宗的护摩,不知为何,好像在我的内心,不,在这宇宙之中有所连结。”

  “是吗?”逸势似懂非懂应道。“空海,这些复杂的问题,今日就此停止吧!”

  “说的也是。”空海点头后,目光转向前方。

  那里挤满人群,从围观的人群中传来月琴、笛及鼓声。

  “什么事呢?”逸势眼睛闪着光芒说道。同时加快脚步。

  空海略慢些跟在逸势后头。逸势从人墙中伸出头、往里头看。

  围在人墙当中,有三个姑娘在跳舞。碧蓝的瞳孔,是异国姑娘。

  音乐的调子,和舞动的速度都相当快。和日本的雅乐比,有如风速一般。

  “这是什么呢?”逸势问来到身旁的空海。

  “胡旋舞。”空海答道。

  “喔!”逸势扬起声音。“这就是胡旋舞啊!”

  逸势曾在书籍中得知“胡旋舞”这名称。《通典》卷一,有着如此记载:

  “舞,急转如风,俗谓胡旋。”

  与其说是大唐,不如说是西域的一种民族舞蹈。不过,逸势至今尚未目睹。

  “所谓胡旋舞,我到长安一定要一睹为快。”逸势曾在抵达长安之前,屡次对空海这样说。

  如今,胡旋舞就在逸势的眼前舞动着。

  空海入唐时,长安的诗人白乐天,有一首有关胡旋舞的乐府诗,如此写着:

  胡旋女,胡旋女,

  心应弦,手应鼓;

  弦歌一声双袖举,

  回雪飘飘转蓬舞。

  左旋右旋不知疲,

  千匝万周无已时。

  人间物类无可比,

  奔车轮缓旋风迟。

  “真是精彩啊!空海——”逸势说道。

  “嗯。”空海在逸势身旁颔首。

  “你不觉得惊奇吗?”眼看空海仿佛若无其事,逸势问道。

  “当然惊奇。”

  “不,你惊奇得不够。”

  空海对逸势的说法,报以苦笑。

  “空海啊!难不成你不是第一次看到胡旋舞的吧!”

  “嗯。”空海点头答道。

  “狡猾。”逸势立刻大声叫道。“你太不够朋友了,空海,我到酒楼去都会告诉你,连妓院都带你去,为何你看过胡旋舞的事,却不告诉我呢?”

  “对不住。我不知道你这般想看胡旋舞。”空海说道。

  逸势很无趣地把舌头弄得啧啧作响。

  不久,胡旋舞终于结束了。就在围观者的叹赞声中,铜钱纷飞而下。

  姑娘们和一位站在姑娘后方作西域风装扮、一直双手交错观看着的男人,弯下腰把钱捡起来。那男人足履长皮靴。

  捡钱的姑娘当中,有一人把头微抬,看着空海。

  “啊!空海先生。”碧眼姑娘露出微笑。

  正在低头捡钱的男人,听到声音,也抬起头来。

  “空海。”男人叫道。

  “啊!”空海颔首,和他们打招呼。

  “空海,你认识他们呀?”逸势低声问道。

  “是的。今日正是为和他们会面而来。”

  空海边对逸势说道,边走向那男人。

  “马哈缅都,我来引见一下。这位是一起从倭国来的橘逸势。”空海握着那人的手说道。

  逸势只是张嘴发楞,傻傻地站在一旁。

  “逸势。这位是胡人马哈缅都。他目前正在教我胡语和有关祆教的事情。”空海以日语对逸势如此说道。

  “请多关照。”逸势立刻鞠躬,并以唐语说道。

  “不必客气,逸势先生。倭国的人都像空海这般吗?我和他也没见过几次面,不知不觉中,他不但已经会夹杂着说出我们的语言,对祆教的火也有独特的见解——”

  “火?”

  “是的。他说祆教所称的火,原本就在我们的身体内部燃烧着,所谓的拜火,就是拜神,所拜的不正是自己的火吗——”他以流利的唐语说道。

  看来马哈缅都对空海真的感到惊讶,从他对逸势所说的这番话中,更透露出对空海的赞叹。

  “不,不,马哈缅都先生,这个人比较特别——”逸势以唐语说道。

  逸势对于马哈缅都赞美空海一事,非但没有不悦的神情,反而露出微笑。

  依逸势的性格,原本是很受不了别人在他面前赞美其他人的,只有空海另当别论。当空海被赞美时,逸势会有一种与有荣焉的感觉。

  不久,捡好钱的三个姑娘,并排在马哈缅都身旁。

  三人的年龄,大约在二十上下。

  每个人都拥有高挺的鼻子、水汪汪的大眼睛。眼眉、嘴角长得相当神似。

  “逸势。这三人是马哈缅都的女儿——”空海说道。

  空海开始以唐语和逸势交谈。

  三位姑娘听到空海的话,面露微笑,微屈膝盖致意。

  “我是多丽丝纳。”

  “我是都露顺谷丽。”

  “我是谷丽缇肯。”

  三人分别报上自己的名字。长女多丽丝纳,二十一岁。次女都露顺谷丽,十九岁。三女谷丽缇肯,十七岁。

  “今日,可否也说些祆教的事给逸势听呢?”空海对马哈缅都说道。

  “当然可以。不过,有一件事得先告诉您。”马哈缅都盯着空海说道,又把目光转向女儿们,对女儿说:“你们先到一旁去。”

  “啊!你不可以独占空海。”说此话的,是大姐多丽丝纳。

  “就是嘛。”

  “每次都只有爹陪着空海——”

  都露顺谷丽和谷丽缇肯,也附和姐姐的话。

  “并非如此,我和空海有重要的事要谈。谈话时,你们可以先到一旁吗?”

  马哈缅都话一说毕,女儿们翘着尖尖的小嘴唇,走到一旁去。

  “不知何事?”空海问道。

  “昨日,和丽涵会面。有关空海经常打听的那件事,丽涵有事要我代为转告——”

  “丽涵吗?何事啊?!”

  “刘云樵已经发疯了。——要我如此转告,您就明白了。”

  “刘云樵?”

  “正是。三日前,佣人发现发疯的刘云樵在自己家中转来转去——”马哈缅都说道。

  “不妙了——”空海咬着嘴唇说道。

  “喂、喂,空海。未料在此也会听到刘云樵的名字,到底怎么回事呢?”

  逸势问道。

  “就是方才听到的事情啊!”

  “不。我想问的是——这位马哈缅都,到底有何关联?为何刘云樵的名字会出自他口中呢?”

  “胡玉楼啊!”空海说道。

  “什么?!”

  “胡玉楼的玉莲姐引见我认识马哈缅都。因为我问她是否认识人,可以说些有关胡人的神祇给我听——”

  “啊?!”逸势愈听愈糊涂了。

  “方才不是听到‘丽涵’这名字吗?这个丽涵,就是玉莲姐。”空海说道。“逸势啊!你该不会认为玉莲姐的‘玉莲’就是她的本名吧?”

  胡玉楼的妓女,都是胡姬。

  换言之,西域来的碧眼姑娘们来此讨生活。

  空海和逸势所熟识的玉莲和牡丹,都是碧眼且肌肤雪白的胡姬。玉莲和牡丹的本名当然都不是汉名。玉莲和牡丹,只是陪客时使用的花名而已。

  空海说明后,逸势才恍然大悟。

  “如此说来,马哈缅都就是丽涵——玉莲姐的友人啰。”

  “应该说是她的熟客——”空海说道。

  “因此,才会叫女儿们都到那头去。”

  空海如此一说,逸势终于颔首。

  空海确知逸势已经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又转向马哈缅都。

  “您是否能把方才的事,说得更详细些。”

  “刘云樵之事吗——”

  “正是。”

  “详细情形,也都是从丽涵那听来的——”

  如此的开场白后,马哈缅都开始叙述。

  刘云樵的妻子春琴被妖猫附身后,曾经一度离开的佣人们,于三天前又回到刘云樵宅邸。

  一进屋子,就觉得屋内不对劲。

  大门口有屎尿的痕迹,一进入屋子,走廊到处也都是粪便。

  那是人粪。

  佣人们提心吊胆走进刘云樵的房内,发现刘云樵果然在里头。

  刘云樵全身赤裸,头发全白,瘦得像个病人。

  而且——

  “佣人发现刘云樵时,他竟然在吃自己拉出的粪便——”马哈缅都说道。

  “妻子春琴应该在家才对——”

  “屋内只有刘云樵,没有其他人。”

  “那么,刘云樵人现在何处?”

  “不知道,这未曾听说。”马哈缅都说道。

  不久,空海就辞别了马哈缅都。

  空海默默无语地走在杂沓的西市。跟在右侧的逸势,走着走着总是落在其后。

  “喂,空海,到底要前往何处?”逸势问空海。

  “平康坊。”空海说道。

  “你说的平康坊,不是在前方八里处吗——”

  逸势所说八里的“里”,就是平安时代日本所使用的“里”。

  一里,约为七百公尺。

  逸势对空海所说的就是——平康坊不是在前方五、六公里处吗?

  不过,空海并未回答。只是默默地走着。

  “打算前往胡玉楼吗?”逸势问道。

  因为胡玉楼位于平康坊。

  “想见玉莲,听她叙述详情。”空海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怎么回事?”

  “没什么。”

  “不,今天的你,完全不似平日的你。平日的你,不都是慢慢走,还谈些复杂难懂的道理吗?”

  “不,这才是我平日的脚力。只有和逸势一起时,才慢慢走。”

  “现在难道不是和我在一起吗?和我在一起时,不是都稍微放慢脚步吗?”

  “确实如你所言,我好像有些兴奋。”

  “为何事而兴奋呢?”

  “果然发生如我所预料的事情。我认为刘云樵宅邸的妖怪,不会那般轻易就被降伏,果真如此。”

  “你确实说过这话。”

  “虽然一切都照我所料进行,中间却有所差池。”

  “差池?”

  “我过于相信自己的计策了。”

  “什么计策?”

  “我要刘云樵来找我的计策。”

  “原来是那件事呀!”逸势点了点头。

  逸势想起那件事——空海拜托玉莲和牡丹,刘云樵若有什么事,叫他到西明寺来找空海。

  “我以为事情会进展得慢些。没想到现在刘云樵竟发疯了——”

  “慢些?”

  “嗯。附身在春琴身上的妖怪,若想对刘云樵如何,早就下手。至今尚未下手,我认为暂无大碍。不过——”

  “不过怎样?”

  “对方也许只是在利用刘云樵而已。不,或许还有更大的仇恨吧?还是原本并不想让刘云樵发疯,他自己却疯了——”空海自问道。“不过,逸势啊!最重要的倒不是这件事——”

  “什么事?”

  “若是青龙寺当日就得知刘云樵发疯,我就比青龙寺迟了二日半。”空海说道。

  “喂,等我一下——”

  走在前头的空海又加快脚步,逸势边喊边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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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孔雀明王1 字数:3509

  宝殿正面有尊黄金铸造的佛像。

  那是一尊座像。巨大的座像。

  座像的高度,看起来约有平常人的三倍高。

  结跏趺坐——

  双手交握。大拇指握在掌中的金刚拳。

  左手的金刚拳伸出食指,右手的金刚拳则握住这食指。

  这是智拳印——

  从这个握拳印,可以得知这佛像正是大日如来。

  大日如来——密宗认为,这世界上无所不在的宇宙根本原理、真理,正是这大日如来。

  梵语为Mahavairocana——汉字则译为“摩诃毗卢遮那”。

  宽敞的宝殿之中有一个台座,大日如来端坐其上。

  如来所在,是朵巨大的黄金莲花座。如来佛像所映像出的黄金色,洋溢在阴暗的宝殿里。

  如来像的周围,诸佛围绕,宝殿的四隅,分别是东西南北的守护尊神。

  东为持国天。

  西为广目天。

  南为增长天。

  北为多闻天。

  在阴翳映照出的黄金色光芒中,诸佛及尊神妖艳地呼吸着黄金的微光。

  大日如来的尊前,一位瘦弱的僧人独自端坐。

  并不全因剃度所致,头上光秃秃已无一毛。是位老僧。年龄约在六十上下。眉毛已白。白眉长得惊人,几乎盖住眼睑。柔和的眼睛周围满是细细的皱纹。虽有皱纹,肌肤却是健康的桃白色。

  老僧独自端坐,既不诵经,也不做其他事,只是以柔和的眼神,默默凝视着大日如来。

  老僧的眼神,浮现出各种表情,随即又消失了。

  宛如凝视这尊大日如来,眼前就会展现各种景色,这一幕又一幕的景色,都让老僧感到新鲜而浮现惊奇的表情。

  老僧背后,有人走来。

  “惠果师父。”那人喊道。

  被唤为惠果的老僧,转身一看。有位年约五十的僧人,伫立其后。

  “义明吗——”老僧惠果说道。

  “正是。”

  被唤为义明的僧人,跣足踏在闪着黑光的宝殿木板上,走到惠果的后方才坐下。

  惠果再次转身面向义明。身体稍微挪向一旁,斜对着义明。

  可能是不好将自己的屁股,正对着大日如来的一个自然动作。

  义明笔直端坐,直视惠果。他的相貌端正。从他端坐的架势及端正的相貌看来,不似僧人,倒像一位凛然的武士。

  “有何事吗?”惠果问道。

  “有些事不能不向您报告——”义明说道。

  “唔。”

  “或许您已经耳闻,就是有关金吾卫刘云樵之事。”

  “被妖猫附身那事吗?”

  “果然您已经听闻。”

  “不是已经派出明智和清智一探究竟吗?结果如何呢——”

  “是的。虽然明智和清智说是已经顺利解决——”

  “其实,并不顺利——”

  “是的。”

  “听说那只妖猫还能预知德宗皇帝之死——”

  “是的。”

  “义明,何以不早些对老衲说呢?”

  “弟子原本认为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明智和清智应该可以降伏。”

  “嗯。”

  “对青龙寺而言,经常有这类降伏妖物的请求。弟子认为不需要事事禀告、事事请示惠果师父。”

  “算了。这也没办法。”

  “实在对不起。”

  “结果如何?可否说予老衲听听——”

  “是……”

  于是,义明就把刘云樵和猫怪之间所发生的事情大致描述了一下。

  惠果以柔和的神情聆听义明的叙述,并不断“嗯嗯”地颔首点头。

  听完后,惠果问道:

  “义明。佣人何时发现失常的刘云樵呢?”

  “三日前近中午时分——”义明说道。

  “三日前啊——”

  “刘云樵委托青龙寺降伏那只猫,佣人们并不知情,所以才迟迟未来通知。”

  “明智和清智,曾一度以为猫已经被降伏,不是吗?”

  “正是。”

  “到底是根本没有降伏呢?——还是另有其事,以致刘云樵失常了呢?”

  “刘云樵的妻子春琴行踪不明,想来必和此事脱不了干系。”

  “既然是已被降伏的妖怪,又如何来附身呢?——还是看起来像被降伏,实际上根本不是——”惠果话说到此,就中断了。

  义明默默等待惠果再度开口。

  “无论如何,这妖怪可不是泛泛之辈。”

  “正是。”

  “还有顺宗之事……”惠果低声喃喃。

  顺宗——继德宗而即位的皇帝,亦即德宗之子李诵。

  “还有路旁竖牌子的事件。”

  “就是‘德宗驾崩,后即李诵’那事?”

  “这事也颇令人担心。”

  “老衲来日不多,却发生种种的事情——”

  “您又这样说……”

  突然,惠果的眼神似乎看着很遥远的远方,说道:

  “义明。无论是密法,还是其他事,主要都在人啊!”

  停留在遥远虚空的目光,突然转向义明的脸上。

  “要有人传,密才能存在。”

  “……”

  “老衲所痛心,或许尚未找到密法的传人时,老衲已经离开人世。”惠果闭上双唇。眼神又眺望着虚空。“若是如此,那也只好算了——”惠果眺望虚空喃喃自语。

  “义明。人啊!有所谓的“器”。有与生俱来的器和因修行得来的器,器的大小、深度因人而异。在老衲的器里所装满的密法,老衲想一滴不剩倒入另一个器里,因此必须有一个和老衲一样大小的器,或在老衲之上的器才行……”

  “是。”义明静静地颔首。

  “今日,如来佛的脸庞是如此祥和。这脸庞也映照出老衲的内心。无论何时如何观看,都不会感到厌倦。”

  “打扰您了吗?”

  “不。仅是神游,于事无补。只在天上的佛,就像不使用的银子。佛和银子,都是被使用才有意义——”惠果的目光,再度转向义明。“方才提到的那事。刘云樵如今人在何处?”

  “听说寄居在金吾卫同僚家中。”

  “老衲想和他见个面。可以安排吗?”

  “是的。”

  “二日后,应该有空。”

  “遵命。”

  “不是有好几件事要报告吗?”

  “正是。”

  “还有何事呢?”

  “西明寺有一位从倭国来的留学僧,我想您也有耳闻——”

  “就是在洛阳官栈,解决怪异事件那人吗?”

  “正是。”

  “嗯。”惠果点头后,眼睛眯得有如微笑般。“名唤空海吧?”

  “是的。正是那人。”

  “听志明和谈胜说,是一个颇具文才的人。老衲也耳闻他有所谓世亲有两人的说法,还说要来盗取密法等等……”

  “是的。”

  “如何还不来盗取呢——”

  “是的。听志明和谈胜说,这个空海还会出入妓院……”

  “喔——还会前往妓院吗?”

  “最近对祆教颇感兴趣,和个中之人好像也有交往。”

  “呵呵——”惠果露出有趣的神情。“你对空海的事,知之甚详。”

  “西明寺的志明和谈胜觉得甚为有趣,才说予弟子听。”

  “原来如此——”

  “那个空海,对方才提到的那只猫似乎颇感兴趣——”义明说道。

  “嗯,这——”惠果有如孩子般泛起微笑神情。“老衲有意让凤鸣和他见面之时……”

  “就是吐蕃来的凤鸣——”

  “嗯。”惠果颔首应道。

  此时,空海和逸势正在赶路前往胡玉楼。

  空海和青龙寺,几乎都在同时得知刘云樵的变化。

  “不过,义明啊!”惠果说道。

  “是。”

  “这件事,根源看似很深邃,老衲或许不得不出面……”

  语毕,惠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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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孔雀明王2 字数:5007

  空海突然醒过来。眼睛并未睁开。闭着眼睛思索,为何自己会醒来呢?

  半意识,还在睡眠中。眼睛若一睁开,就完全醒过来了。

  白昼,和逸势从平康坊归来后,增加了许多不得不处理的事情。在脑中归纳后,委托大猴去办,又如平日般和大猴学习天竺语。

  天竺语——意即梵语。

  完毕后,就在灯火下,记下自己所见、所闻、所思。

  今夜所记是有关祆教之事。

  空海想到可以进一步将祅教的火融入密教的法门之中。记载这些事,不知不觉中感到非常兴奋,直至夜半才完毕。之后,躲进了被褥。

  对空海而言,今晚难得在黑暗中神智如此清晰,无法立刻睡着。

  透过火,自己和宇宙一体化的“理”与“行”,已经在空海内心成形。他知道其理论,但要转换为语言时,手写的速度却跟不上思考的速度。

  所以很不耐烦。

  虽说不耐烦,但对空海而言,以语言来追赶思考的作业,并非一件令人厌恶的工作。

  以简短的语句把疾速的思考记录下来时,空海会误以为言词或许已经追上思考了,而觉得连灵魂都在驰骋。

  这些工作做得太过头了,以致停手后,人躺在被褥里,脑海却还持续在工作着。

  任由脑子不停地转动,然后将自己的意识远离肉体,让意识如眺望风景般地观看自己脑中的转动。

  眺望之间,昏昏欲眠,终于睡着了。突然,又醒了过来。

  空海集中精神,让心绪沉静。

  耳边传来邻房逸势的睡声。不过,并非因为这睡声而醒来。

  黑暗中,鼻子吸进了混杂着细微花香味的空气。那是桃花香味。

  不过,亦非因为这花香而醒来。

  好像有某种动静。空海再度屏气凝神。

  有动静。是耳朵。双耳,感觉有动静。

  那动静,有如细细的蜘蛛丝,不,比这还更细上一百倍的东西,缠住耳朵的深处。宛如耳朵欲嗅出细微花香的感觉。

  细微的,只是一种很细微的动静。

  睡梦中,空海好几次都感觉自己的意识,被这动静的细丝所牵触。

  “来吧,”那动静如此细语。“来吧……”

  空海睁开眼睛,凝视着黑暗。黑暗中,闪烁着微弱青色光芒。是月光。

  窗户微微开启,从窗外照射进来的月光,在黑暗的房内闪动着微弱的燐光。

  到底要我去何处呢?空海自问。起身坐着,转头张望。四下无人。

  “来外头……”

  耳朵深处听到声音。

  ——嗯。空海起身站起来。下了床,穿着寝衣,跣足走到外头。

  外头是庭院。跣足踏在冰冷的土地上。夜气笼罩着空海的肉体。

  月光下,花苞鼓起,开展的叶面和牡丹花并立。

  “来吧……”声音又传来。

  空海循着声音跨出脚步。桃花的香味,也融入夜气里。

  “宁静的夜晚……”空海自言自语。

  不知要往哪个方向?不过,他认为即使走错方向,声音会再度指示自己。

  来到一棵高大的槐树前面。

  “正是此处……”声音响起。

  仔细端详,月光下,有个人影伫立在槐树下。不,不是人。

  朦胧中,放射出青色的光芒。比月光还要更绿些的光芒。

  平静的声音,在空海的耳际响起。当然不是日本语。也不是唐语。是天竺语——也就是梵语。

  Namobuddhayanamodharmayanam-ahsamghaya,namah,suvarnavabhasasyamayūrarajnnah,namomahamayūryaividya-rajnyai.Tad-yatha,siddhesusiddhe,mocanimoksanimuktevimukte,amalevimalenirmale,anure(andare),panure(pandare),manngale

  这是空海所知道的韵律、语言。孔雀明王陀罗尼。

  沐浴在月光里,树下伫立着一尊美丽的神。右手持耀目的孔雀尾,左手持莲花。孔雀明王伫立在彼处。

  空海泛起微笑,走向孔雀明王。

  “空海啊……”孔雀明王说道。“吾即孔雀明王——”

  非男声亦非女声,而是清脆的中性声音。

  孔雀明王——在印度、天竺,因为能够吞噬猛烈毒蛇,其能力被神格化,

  以菩萨的模样,作为佛教守护神之一。

  “是。”空海以清脆的声音回应。接着问道:“孔雀明王,为何呼唤在下

  呢?”

  “为忠告你而来。”

  “忠告——吗?”

  “你千里迢迢渡海来长安,所为何来?”孔雀明王说道。“为求取密法而来的吧!”不待空海回答,孔雀明王又说道。

  “正是。”

  “既是如此,为何还在迟疑呢?”

  “迟疑?”

  “为何还不速速前往青龙寺呢?”

  “只因时机未到——”

  “何以时机未到呢?”孔雀明王问道。

  空海听到此问,面露微笑。

  “为何而笑?”孔雀明王说道。

  “明王既是佛门之人,为何还故意询问沙门当事人呢?此事您难道不知道吗——”空海说道。

  “真是愚蠢的问题啊!难道在试探我吗?纵使是神,也无法完全了解人心——”孔雀明王说道。

  “原来如此。”

  “再问一次,何以时机未到呢?”

  “因为无论是在下还是对方,都尚未准备妥当。”

  “对方?”

  “就是青龙寺。”

  “嗯……”

  “与其在双方尚未准备妥当就前往,还是准备万全后比较好。凡事并非快就是好,不是吗?花在尚未准备好之前,也不绽放——”

  空海如此一说,孔雀明王悄悄地将孔雀尾移到握着莲花的手,空无一物的右手往侧面伸去。

  那里有牡丹的树枝。芽苞已经长成大大的叶子了。

  “看吧!空海——”孔雀明王以右手食指指着枝头。

  月光下,枝头微微摇动。并没有风。眼见叶子渐渐变大,叶子之间,长出一个花苞。花苞裂开,一朵牡丹花就在月光下慢慢绽放。

  孔雀明王收回手指。

  月光之下,重瓣牡丹静静地在风中摇曳。

  “真是精彩啊!”空海的话中,混杂着赞叹之意。

  刚刚盛开的红牡丹,娇艳欲滴可人。

  “未必得准备妥当,花朵依然可以绽放。”孔雀明王以中性的声音说道。

  “是的。”空海坦率颔首称是。“在下现在的一切作为,其意义和明王所为相同——”

  “相同?”

  “让花盛开。”

  “所谓花,指的是密法?”

  “正是。目的就是要让在下内部那朵密之花盛开。而且,尽可能还要缩短时间。因而才说与您相同。”

  “喔。”

  “原本得二十年才能绽放的花,我希望在更短的时间内让它开放。”

  “密之花吗?”

  “正是。”

  “既然如此,不是更应该早日前往青龙寺吗?”

  “我认为现在前往青龙寺,反而更费时间——”

  “何故?”

  “我只是从倭国来的一介留学僧而已。一般而言,必须留在这国家二十年,才能够学习到密宗。”

  “嗯。”

  “既然要学,我就非得把完整的密宗带回国去不可。”

  “完整的密宗?”

  “是的。我要学会密宗最初出现在这世上时的语言,想了解那时的密宗。”

  “唔。”

  “唐语密宗,当然也有学习之必要。不过,若能够了解密宗最初出现的语言——梵语,才能学习到神机微妙之处,不是吗——”

  “原来如此。”

  “纵使现在前往青龙寺,因为不懂梵语,只能学得无法触及本源的密宗。因此,现在我正在学习梵语。”

  “既是如此,何以不专心学习梵语呢?”

  “您这是什么意思呢?”

  “空海啊!你的所作所为,未免太多管闲事——”

  “所指何事呢?”

  “与你不相干之事,最好别插手管。”

  “原来如此。”空海露出微笑。“刘云樵之事吗?”

  “是的,那事对尊下无益。”

  “为何无益?”

  “有可能致自己于死地。”

  “因刘云樵之事吗?”

  “嗯。”孔雀明王回答后,又把孔雀尾握在右手。

  “若是死了,就很麻烦。”

  “那么,就不要和刘云樵之事牵扯——”

  “不过,那也是个人的兴趣——”

  “我已经对你提出忠告,好自为之吧!”孔雀明王说道。

  他边看着空海,边往后退半步,握着莲花的左手,和握着孔雀尾的右手轻盈地摇动。宛如舞蹈般舞动着。

  举起右脚,左脚踏在半空。

  “吾回天庭矣!”

  孔雀明王的身体,浮上天空。孔雀明王优雅舞动着,在月光下缓缓升天。

  一步一步走着——

  宛如天空中有个看不见的阶梯,一阶一阶慢慢走上去。

  掠过槐树的树枝,升上槐树树枝的最高处,然后又往上升去。

  发光的身体,被大风吹起,突然消失在槐树之上的空中。

  “孔雀明王吗……”

  空海眺望着孔雀明王所消失的槐树上空,喃喃自语。

  空海腰部高的地方,孔雀明王让它绽放的大朵牡丹花,在月光下随风静静地摇曳着。

  一大清早,橘逸势就踩着重重的脚步声,来到刚做完早课的空海房内。

  对着坐在书桌前空海的背后,喊叫着。

  “喂!空海啊——”逸势说道。

  “何事呢?逸势。”空海回头问道。

  “听说牡丹花的事了吗?”逸势说道。

  “牡丹花?”

  “还不到花期,庭院竟有一朵盛开的牡丹花。”

  “原来是这事呀?”

  “难道你已经知道了吗?”

  “嗯。”

  逸势露出泄气的神情,坐在空海之前。

  “一朵,只有一朵喔!实在不可思议,对不对?空海。”

  “那朵花是昨夜孔雀明王从天上降下来,在我眼前使它盛开的。”

  “如何会——”

  “孔雀明王为了警告我,不要再插手刘云樵之事而来的。”

  “为什么来警告你——”

  “要我早些前往青龙寺。”

  “嗯……”逸势点头之后,神情转为凝重。“不过,你所谓的孔雀明王,是真的孔雀明王吗——”

  “你说呢?”空海神情愉快地看着逸势。

  “难道你真的认为这世上有孔雀明王?”

  “逸势,很难得说出像儒者的话来——”空海笑道。

  孔子所谓“不语怪力乱神”,记载于《论语》这本书之中。

  孔子之意,就是不谈论灵魂、神鬼等那些超自然现象的事。

  “逸势,你也得小心才是。”空海说道。

  “小心什么?”

  “孔雀明王说,若继续插手刘云樵之事,会有生命危险。”

  “什么?”

  “这就是威胁吧!既是如此,我更不想放手——”空海看着逸势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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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邪宗淫祠1 字数:5234

  空海和橘逸势离开西明寺,是在正午之前。

  两人往西市走去。

  为了和昨日才见面的马哈缅都再度会面。

  昨日,空海一听到刘云樵之事,立刻辞别马哈缅都。告辞之际相约翌日——即今日再会。

  马哈缅都把刘云樵之事大致说过后,又对空海说道:

  “空海,接着就是你委托我办的那件事。”

  “如何呢?”空海问道。

  “由于事出突然,对方说明日午时过后,倒是可以挪出时间。”

  “马哈缅都呢?”

  “明日你若要去,我可以作陪——”

  “那就偏劳了。”

  此事是昨日说好的。

  “怎么啦?空海。”那时,逸势以日语问道。

  “我前阵子拜托马哈缅都的事,今日给我答复——”

  “什么事呀?”

  “我想到祆教的祆祠看看,所以拜托马哈缅都引见。”

  所谓祆祠,就是祆教寺——亦即琐罗亚斯德(Zoroaster)教的寺院。

  “若是可能,我想当面向祆教僧人请教一些事。”

  “喔——”

  “马哈缅都告诉我,若是布政坊的祆祠和那里的安萨宝,倒是挺适合的。他已为我做了安排。”

  “安萨宝?”

  “所谓安,是姓——”空海说道。

  空海入唐之时,祆教在中国已有三百年的历史。

  唐都长安,也有好几座祆教寺——祆祠,侨居的西域人为数亦不少。为统一管理这些侨居西域人,官方设有“萨宝”的官职。萨宝通常由西域胡人有力者担任。西域人使用中国姓氏时,很多都喜爱以“安”为姓。

  “逸势要一起去吗?”

  逸势被空海如此一问,也很想前往祆祠一探究竟。

  因此,空海和逸势才一起走出西明寺。总之先到西市。打算和马哈缅都会合后,再一起前往位于布政坊的祆祠。

  布政坊位于西明寺所在的延康坊北侧,但是两坊之间还有光德坊和延寿坊。负责长安治安的右金吾卫,也在布政坊。

  “不过,空海啊——”逸势边走边叫住空海。“今朝所说的话,孔雀明王当真说你会有生命危险吗?”

  “是啊!若是再继续插手刘云樵之事的话。”

  “若是有生命危险,那么我也涉身其中啰。”

  空海考虑一下说道:

  “唔,应该已涉身危险之中了吧——”

  “真的吗?”

  “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你应该也包括在内。”

  “不要威胁我!”

  “不是威胁你。”

  “意思是说那只妖猫会对你我设下什么圈套吗?”

  “你说呢?”空海边走边说。

  “昨日你又去胡玉楼了吧?这样对刘云樵之事,不是涉入更深了吗?”逸势说道。

  昨日,空海辞别马哈缅都后,立刻直奔胡玉楼,和玉莲及牡丹会面,听她们又把刘云樵事详细叙述一遍。

  “不错,正是如此。”

  “总觉得事情愈变愈可怕。”逸势说道。

  “嗯。”

  逸势对着颔首点头的空海问道:

  “不过,空海啊!今日你不是有不少事要调查吗?”

  “昨日已拜托大猴替我去办了,他应该会办得很好吧!”

  和尚们在读梵文时,大猴因为会讲天竺语多少也帮得上忙,所以他在西明寺非常管用。

  “拜托他何事呢?”

  “两件事。”

  “两件事?”

  “刘云樵之事和丽香之事。”

  “什么?!”

  看来逸势好像无法理解的样子。

  “拜托他调查刘云樵现在人在何处?情况如何?还有刘云樵的族谱等。”

  “丽香呢?”

  “昨日玉莲不是说丽香好一阵子未曾出现在雅风楼了吗?我颇在意这事。拜托大猴调查丽香的身世及她的过去等。”

  “不过,调查刘云樵之事,还能理解。连丽香都要调查,所为何来呢?”

  “因为丽香的客人是刘云樵——”

  “但是……”

  “那只猫不是连刘云樵进出雅风楼,还有请道士之事都一清二楚——”

  “那和丽香有关联吗——”

  “或许吧!”空海说道。

  “不过,你这般热衷于妖怪、梵语、祆教,对最重要的密宗,到底有何打算呢?”

  “这些都是为了密宗呀!”

  “什么?”

  “哈哈。”

  “你是说妖怪啦、梵语啦,还有现在要前往的祆教寺,都是为了取得密法吗?”

  “对啊!当然我本身也很感兴趣。对了,逸势,我必须争取时间。可是我只有一个人,真是令人着急啊!”

  “是吗?”逸势应声后,接着又说道:“我们不是还有二十年吗?”

  “不。二十年后,我已经超过五十岁。我如何能等二十年呢——”

  “……”

  “逸势啊,今朝你看到庭院那朵盛开的牡丹花了吧?”

  “看到了。”

  “我想做的,就如同那般。”

  “如同那般?”

  “我必须要让那朵密之牡丹,早些在我内部盛开。不必二十年——”

  “嗯。”

  “不过,像那朵牡丹花般过早绽放,并不好。”

  “……”

  “早些让它绽放虽好,但在未准备妥当之际就强行让它盛开的花,不久就会枯萎。然而,我又不能准备二十年——”

  所以目前自己的所作所为,正是为此而准备——空海说道。

  此时,空海和逸势已经走到喧嚣嘈杂的西市了。

  “这么说来,这位始祖出生于比佛陀还久远的时代。”空海说道。

  地点是位于布政坊的祆教寺——祆祠之内。房子昏暗。穿过大门,正面有个祭坛,点燃着火。火和烟的味道,笼罩整个屋内。

  墙壁已经被烟熏成暗灰色,原本窗子就不多的屋内,显得更加阴暗。不过,墙壁和屋顶之间留有排烟的缝隙,烟能够顺利排出,屋内倒也不如料想中那般烟雾弥漫。

  据说祆教的始祖——琐罗亚斯德,出生于公元前七世纪至六世纪。

  后来被称为“佛陀”的人物——瞿昙·悉达多(GotamaSiddhattha)诞生于天竺迦毘罗卫国,为公元前五六三年。

  虽然琐罗亚斯德出生的确实年代已经不可考,若采用诞生于比基督还早六百五十年的今日之说,那么,琐罗亚斯德的诞生就比悉达多还早八十年以上。

  “我们祆教的始祖诞生之时,比佛教还要早许多吧!”

  空海听完安萨宝的这番话,而回答了前面那句话。

  据说,琐罗亚斯德受到神的启示开始传道,约在三十岁之时。琐罗亚斯德教深入一般民众的生活,则是十二年后,巴克特里亚(Bactria)的地方首长卫殊达斯巴皈依之后。

  安萨宝顺着空海的提问,叙述祆教和琐罗亚斯德的一些事迹。

  “无论何事,只要先掳获该国最高权力者的心,就能在世间广为流传。”他对空海如此说道。

  他们伫立在祭坛前谈话。安萨宝一身官职装扮,也戴着与官员同样的头冠。年约五十五岁左右。头发及下颚所蓄的胡须,白发白须都已混杂其间。高鼻子、蓝眼睛。

  除了空海、安萨宝外,还有橘逸势和马哈缅都两人。

  屋内响起火焰燃烧的声音。

  “真是不可思议!”空海凝视着祭坛的火,低声说道。

  “何事呢?”安萨宝问道。

  “正在燃烧的火。”

  “火?”

  “黑暗中的火,显得更美……”

  “……”

  “愈是黑暗的地方,火就愈显得炫丽耀目。”空海徐徐说道。

  “确实如此——”安萨宝说。

  他用那蓝色的瞳孔盯着空海说道:“你有一些很有趣的想法。今日相谈甚欢——”安萨宝又转向马哈缅都说道:“你确实替我引见了一位很好的朋友。有些很难和异教徒深谈的话,和你好像也可以谈谈。空海——”安萨宝再度转向空海,面露微笑,说道:“是否愿意光临寒舍?”

  经安萨宝劝诱,众人往外头走。艳丽的阳光,撒在头上。绿油油的槐树,闪着耀眼的光亮,风一吹过来,叶片上的光影就撒落到树下。

  安萨宝的住家,就在祆祠后方。那是一栋红砖、土壁的屋子。他带领众人来到某房间,房内泥地,陈设桌椅。屋角摆着一个瓮。

  四人坐在桌前,不知从哪里出现一个女人,在桌上摆了四个素烧碗。那女人从瓮里舀水注到水瓶内。然后拿着水瓶,将它放置在桌上。

  从窗外射进来的光,将槐树叶的影子照在桌面上。

  空海喝下女人倒在碗里的水。冰冰冷冷,一口喝下后,口中有种清爽甘甜的感觉。

  “空海——”安萨宝说道。

  “是。”空海边将碗放在桌上,一边颔首回应。

  “YAATO——你听过吗?”安萨宝问道。

  “YAATO——吗?”空海依照安萨宝发音,正确地说出YAATO这个词。

  “是的。”

  “第一次听到——”空海说道,看了一眼坐在安萨宝一旁的马哈缅都。

  当安萨宝说出YAATO时,马哈缅都好像听到什么刺耳话般,脸上浮现不悦的神情。不过,这表情很快就消失,现在空海所看到是和平日没两样的马哈缅都。

  “往昔,当琐罗亚斯德将祆教广为传播时,有各式各样的障碍。当时,邪宗淫祠到处林立,邪宗淫祠里的YAATO百般阻扰琐罗亚斯德的神职。”

  “喔!”

  “空海,这就好像佛教的佛陀尚未悟道时,也有种种的魔障一般。”

  “是的。”

  “景教方面,也有相似的事情。”

  景教——空海入唐之时,已传入中土,即基督教的聂斯脱利派(Nestoria)。

  “这种事,我倒是有所耳闻。”

  “空海。方才谈到光的话题,从一个国家将光运送到另一个国家的同时,光所形成的影的部分,也会随之而来。”安萨宝说道。

  空海细细体会安萨宝的这番话,沉默了一阵子,再低声点头。

  “是的。”

  “虽然我们将祆教传到这国家,但与之同时,我们也引进了违反祆教教义的思想。”安萨宝说到此时,深深叹一口气。

  “就是方才提到的邪宗淫祠。”

  “正是。”

  “那YAATO呢?”

  “信仰邪宗淫祠的咒术师,称为YAATO。也称为KARAPAN。”安萨宝说道。

  “YAATO也来到大唐了吗——”

  “对。说是大唐,不如说咒术师已经来到这长安了。”安萨宝颔首说道,并露出苦笑。

  “简直就像阿胡拉·玛兹达和安格拉·曼纽的战斗般,无论在哪一块土地上,这些事总是重复不已。”说这话的是马哈缅都。

  此时,方才倒了水就出去的那女人,又回到屋内。

  “安爷!”那女人喊道。

  “何事?”安萨宝看着那女人。

  女人看一下空海和逸势,将目光又转回安萨宝。

  女人可能因空海和逸势在场,正在犹豫是否该将事情说出来。空海立刻站起来要离席,安萨宝却制止他。

  “这位是马哈缅都带来的朋友。你要对我说的事,若是马哈缅都也能知道的话,当着这位朋友说出来也无妨。”安萨宝说道。

  “若是马哈缅都老爷的话,倒无妨。”

  “既是如此,就把话当着这位朋友面,安心地说出来吧!”

  安萨宝此话一出,女人才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左金吾卫的张爷来访。”

  “张爷?喔!那位张爷吗?”

  “是。”

  “无妨,请他进来。”

  安萨宝说完后,女人立刻走出屋内。

  “我们该告辞了——”

  空海如此说,安萨宝却又留住他。

  “不,空海。你在,或许更好——”安萨宝说道。“张彦高友人的田里,出了令人担心的事,感到很困扰,他是为了此事而前来商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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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邪宗淫祠2 字数:4828

  张彦高年约四十,鼻子下面留着两撇胡子。腰间插了一把刀。他一进屋内,先和安萨宝、马哈缅都寒暄,并以可疑的目光瞄一下在场的空海和逸势。

  “张爷,这是从倭国来学习密法及儒学的空海和橘逸势。”安萨宝说道。

  空海和橘逸势报上自己的名讳并寒暄过后,张才以生硬口吻简短报出自己的姓氏。

  “敝姓张。”他对空海和逸势的警戒心相当明显。

  “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事——”安萨宝问道。

  “是的。”张彦高颔首应道。

  又瞄一下空海和逸势。好像有话要对安萨宝说,因空海和逸势在场而踌躇。

  “但说无妨,这两位是马哈缅都带来的朋友。马哈缅都很少会引荐人来。”

  “是。”虽然张彦高颔首称是,仍掩藏不住紧张的神情。

  “我认为异国的人,听到我们所谈之事,或许能给一些宝贵的意见也不错,才把他们留下来。听马哈缅都说,空海颇有能耐,前阵子还替胡玉楼的玉莲姑娘驱除饿虫。不过,若是你不方便开口的话——”

  安萨宝说到此时,空海鞠躬致意。

  “我们就此告辞——”

  “不,不——”张彦高急忙对空海说。

  空海将视线移到张。

  “您就是那位空海吗——”张彦高有些困窘地问道。

  “您知道我吗——”

  “是的。倭国来的人,替玉莲驱除手上饿虫之事,我曾直接从玉莲那里听闻。我这想起来了。那位倭国和尚,就是空海您——”

  “呀……”空海道了一声后,和逸势面面相视。

  “我有时会邀张爷一起到胡玉楼。因为平日受金吾卫张爷的诸多照顾。”一旁的马哈缅都说道。

  “哎呀——”逸势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原来如此!”逸势自问又自顾地点头。

  “若是如此,希望空海和尚也帮忙拿个主意——”张彦高说道。

  “不知道是否能帮上忙?”空海说道。

  “那么,就——”

  安萨宝一说,众人又重新坐下。

  “因为空海是第一次来访,你还是从头把事情道来吧!我也再听一次,顺便整理一下头绪——”

  安萨宝话一出口,张彦高装模作样对众人瞄一眼后才开口。

  “我有一个朋友,名叫徐文强,今年四十五岁。他在骊山北面拥有广大的棉花田,怪异的事情就发生在他的棉花田上。”

  张彦高在说到“怪异”两字时,特别用力强调。

  “徐文强是在去年八月,开始发现怪异之事。”

  听说是在八月的月圆之夜。

  徐文强信步走在自己的棉花田间,一边思索收获棉花的事情,突然听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声音。

  那声音既不是从地底下传来、也不是从棉花叶子间传来,而是一种好像悄悄话的声音。彼此似乎在商量什么事的声音。

  每晚,都听得到那声音。其内容,像在商量什么日期之类。那天,声音决定将日期定在“那日的翌日”,不过,“那日”到底是哪日,那些声音好像也并不清楚。

  终于,那声音之中有想起“那日”就是七日后。那么,七日后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呢……

  徐文强每晚都到棉花田去听那声音。

  事情发生的前一日,那声音终于想起“那日”所要发生的事。那就是德宗皇帝的皇太子李诵,会在那日病倒。

  “虽说病倒,但不会死。”那声音说道。

  那时,“那日”已逼近眼前,正是翌日。

  结果,李诵病倒的翌日,那声音又说:

  “我们就要出来了。”

  皇太子李诵病倒之日的早晨,张彦高收到徐文强传来的信函。

  信的内容——是否听说皇太子李诵近来身体不适呢?若是有任何病恙,在当天突然恶化的话,请务必告之。

  “我听说皇太子在例行问安后病倒,是在读完那信之后。”张彦高说道。

  “后来你如何处理呢?”空海问道。

  “我急忙带着两名亲信,快马直奔徐家。”

  张想了解为何徐文强能够预知皇太子病倒。

  “我的想法是,在不得已情况下或许得逮捕徐文强。相反的,或许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您和徐文强是怎样的朋友呢?”

  “我们都出生在骊山山脚下,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见到徐文强了吗?”

  “见到了。”张彦高答道。

  当徐文强第一次告诉张彦高,棉花田夜里有声音传来之事,那晚,张彦高便带着两名部下,和徐文强一起前往棉花田。

  那是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有风。整片棉花田沙沙作响。张彦高、徐文强和两名部下,站立在黑夜中,屏气以待。

  张彦高的一名部下手握火把,被风吹动,发出燃烧响声。四周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只能见到火光照射下、满脸通红的彼此脸庞。

  “还不出来吗?”张彦高喃喃自语。

  “稍待一下——”徐文强说道。

  “这原本不是我的工作。应该是其他人来的,我认为自己是收信当事人,所以硬要来的……”

  当张彦高说这话时,黑暗中突然有声音传来。

  “风正在吹着呢。”传来低微却很清楚的声音。

  “是呀!风正在吹着呢。”有声音答道。

  “如何?李诵终于病倒了吧!”

  “是呀!李诵终于病倒了。”

  哈哈……

  嘻嘻……

  呵呵……

  无数的笑声在黑夜中此起彼落。

  “再来就看明日了。”

  “再来就看明日了。”

  声音说道。

  “谁?”张彦高忍不住叫道。

  不过,没人回答。风更强,沙沙摇晃着黑暗下的一大片棉花叶。无数笑声与棉花叶声重叠。马匹的嘶叫声,好像也混在其中。盔甲的碰撞声。战车的嘎吱声。

  然后,还有无数低低的笑声——

  嘿嘿……

  哈哈……

  呵呵……

  那些声音相互混杂,又和风声重叠,不知不觉,在强风的暗黑之中,声音响彻云霄。

  “嗯……”空海发出低低的声音。嘴角强忍住笑意。

  ——真是有趣!

  嘴巴张开,此话好似已到嘴边又硬吞了下去。

  “真是耐人寻味!”空海说道。

  “仅仅是这样,声音渐渐变小后就中断了,问题是——”

  “翌日的晚上?”

  “正是。”

  “翌日的晚上,你又到了徐文强的棉花田吗?”

  “是。”

  “你如何向长安方面报告呢?”

  “我留在原地,让一名部下回长安讨救兵。因为这事和皇太子病倒有关,但光是传达我个人所见到的,还无法让长安方面重视此事。再说,也不知到底会发生何事,所以就先多叫些人一起来佐证,确认翌日夜晚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原来如此——”

  “翌日午时过后,回去讨救兵的部下,再带了另外三名部下来了。”

  张彦高说到此时,环顾一下众人,才娓娓道出那晚的情形。

  翌日夜晚,七个大男人又聚集到徐文强的棉花田。

  那是徐文强、张彦高,还有他的五名部下。

  那晚,厚厚的云层覆盖着天空。

  不过,云层未覆盖到的一些缝隙,却可以见到清澈惊人的夜空。夜空中,点点星光闪缀其间。

  云间走了样的月亮,不时从厚厚云层中露出半边脸来。云层流动速度相当快。高空上似乎吹刮着强风。纵使月亮露出脸来,很快又会被云层给吞噬了。

  被云层吞噬的月亮,只在云层周围散发出朦胧的亮光。

  风从暗黑中吹来,沙沙使劲地摇晃着棉花叶。

  点了两只火把。张彦高的两名部下,手中各握一把。火焰被强风一吹,摇晃得很厉害。赤红的火星,画出细线,好似萤火虫在暗夜中飞舞。

  张彦高部下的腰间,各自垂挂着刀或剑。

  挂刀者有两名。

  挂剑者有三名。

  张彦高腰间也垂挂着刀。徐文强则在怀里暗藏着小刀。

  时间慢慢流逝。

  强风中带着一股微温。途中重新更换火把。

  “到底会发生何事呢……”徐文强提心吊胆地说。

  “不知道,虽然不知道,昨夜的话若属实,此处大概有什么会现身吧!”张彦高答道。

  “不过,什么也没……”徐文强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

  徐文强好像很后悔来到这里。

  “这表示从现在开始,将有事情要发生……”

  张彦高的声音虽透着紧张,却比徐文强镇静一些。

  五名卫士中的三人,因为昨晚未在场,带着半信半疑的神情伫立着。

  又过了半个时刻……

  “喂……”

  低微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那声音非常微弱,宛如随时都会被风声给压过。

  “喂……”

  又有另一个声音呼应。

  徐文强和张彦高面面相觑。彼此的神情好似在互问——确实听到那声音了吗?两人又各自点头好似在回答——确实听到了。

  又看着其他五个人。

  “方才谁在说话?”张彦高问道。

  “没有。”

  五人当中谁也不曾开口说话。

  风吹得更大,起劲地摇晃男人四周的棉花叶。

  “时候差不多了。”有声音传来。

  “嗯!时候差不多了。”有声音答道。

  “听到了!”张彦高低道。

  徐文强颔首后,紧靠在张彦高身旁。众人间流过一股紧张的情绪。系在前方的马匹,仰天发出响亮的嘶叫声。

  “今夜,风很强。”

  “今夜,还有云。”

  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声音。

  声音很清楚地传入每个人的耳里。

  马匹又在前方嘶叫了。

  好像警觉到风中有令人生惧的野兽,不知从暗夜中的何处慢慢靠近。

  “很好啊!”

  “很好啊!”

  “正适合我们出现的夜晚。”

  “正适合我们出现的夜晚。”

  不知是谁,忍不住拔出鞘中的剑。接着,出鞘的拔刀、拔剑声,在暗夜中此起彼落。

  “出去吗?”

  “出去吧!”

  声音如此说。

  “大家小心!”张彦高大喊。

  此时——

  张彦高眼前长着棉花的泥土开始隆起来。

  “哇!”

  张彦高急忙往后一闪,紧邻方才晃动的泥土那附近,也隆起来了。

  徐文强因张彦高一闪,整个人往前趴下去。

  就在徐文强的正前方的泥土里,仿如大虫一般的东西开始要爬出来。

  徐文强像鱼一般,张大嘴巴喘着气,一动不动地盯着看。他想把目光转开,却好像办不到。

  地上终于露出东西来了。那是手指头。手指头之后,是整只手。

  一股强烈的土臭味,传到徐文强的鼻子。徐文强莫名其妙叫了一声,用膝盖和双手支撑着,整个人快爬着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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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邪宗淫祠 3 字数:5720

  握着火把的一名卫士,把火把交给好不容易才站起来的徐文强,自己则手握利剑摆好架势。

  张彦高和五名卫士,远远围成一个圈子,将露出手的地面团团围起来。

  此时,众人也顾不得不要踩到刚迸出的棉花。

  露出手的地方有两处。此时,那两处已经露出四只手臂。露出土面的手,拨开自己手臂周围的土。

  火焰的光,照着这一切情景。

  众人只在远处围着圈子,注视这一切情景。

  突然,从两臂间露出人头。那是男人的头。

  一名卫士大叫一声,踉跄地往后退。

  另一处的两臂间,同样也露出了一颗人头。那也是男人的头。

  两人头上都戴着头盔。好似士兵模样。

  两人摇摇头,好像要把沾在头上的泥土甩掉般。

  “好久未出来透气了。”

  “是呀!好久未出来透气了。”

  两颗头相互说道。

  卫士们默不作声。

  两名士兵,不知是否看到此处站立的卫士,两手置于地上,用力撑着,开始要把身体拔出来。

  肩膀、胸部、腹部——士兵渐渐露出身体的全貌。

  那是穿着盔甲的高大士兵。腹部周围,好像画着什么图样。

  “嗯。”

  “嗯。”

  两名士兵,对于观望自己的卫士们视若无睹,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那么……”一方说道。

  “那么……”另一方答道。

  “必须动身了。”

  “必须动身了。”

  张彦高对着两名正在说话的士兵问道:

  “你们到底是谁?”

  两人的体格,有张彦高两倍大,相当魁梧健壮。一靠近,竟有种泰山压顶的感觉。对于张彦高的质问,两人都不予理会。

  “会躲在泥土中,想必不是人类吧!为何你们能够预知皇太子病倒之事呢?那是你们干的好事吗——”

  然而,两名高大士兵仿佛丝毫未感觉众人的存在。两人仰天一看。

  “虽然月黑……”

  “虽然月黑……”

  “应该可以走路。”

  “应该可以走路。”

  “嗯。”

  “嗯。”

  两人相互颔首。

  “暗夜最适合我们现身。”

  “暗夜最适合我们现身。”

  有一名卫士,终于忍受不住恐惧的情绪,挥剑朝士兵砍了过去。

  “呀!”利剑往正面砍下去。

  那把剑一碰到士兵的身体,“锵”一声弹了回来。

  被剑砍中的士兵,注视着挥剑往自己身上砍来的卫士。士兵伸出右手,不费吹灰之力抓住那名正想逃跑的卫士的头。轻轻地把卫士抓了过来。

  士兵的两手,捏住痛苦挣扎的卫士的头颅。接着传来宛如树枝折断的声音,卫士的头被反转过来。

  那名卫士,下身流出尿水及大量粪便,俯趴在地上。不过,整个头却仰望着天空。

  那名卫士,几次痉挛后,就不再动弹了。

  “哇!”

  张彦高想挥刀砍向士兵,两脚却不听使唤。

  另一名卫士,从后方往另一名士兵砍过去。剑刃碰到士兵头部。只听到“铿”一响声起。士兵转向卫士。

  “哇哇哇哇……”

  那名卫士,发出了奇怪的叫声,两腿只打哆嗦,身体却一动也不动。

  士兵的右拳,毫不费力朝卫士脑门正上方搥打下去。

  卫士头颅的上半部,不知是往下陷进去,还是血肉横飞,总之只剩半个脑袋。卫士嘴里吐出大量的鲜血和泥状物,最后连自己的两颗眼球都迸出来,卧倒在地。

  看到此状,谁也不敢再往士兵身上砍去。

  “那么……”一名士兵说道。

  “那么……”另一名士兵答道。

  “走吧。”

  “走吧。”

  “长安城要开始骚动啰!”

  “长安城要开始骚动啰!”

  说毕后,两名士兵就大步跨出去。谁也不敢追过去。

  不久,两名士兵消失在暗夜之中。

  马,又发出裂耳的嘶叫声。

  风,呼呼地增强,暗夜里,棉花叶沙沙作响。

  逸势吞口水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之后,你如何处理呢?”空海问道。

  “总之,我们先返回长安,把经过一五一十报告出来。再怎么说,也是死了两人——”

  “长安方面如何处置呢?”

  “翌日,长安派出军队,开始搜查从泥土中现身的那两名士兵,但是毫无所获。到附近的村庄四处打听,是否有人看到类似的士兵,一样毫无所获——”

  “棉花田呢?之后的夜晚又如何呢——”

  “之后,再也没有任何人出现,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张彦高正面对着空海说。

  “然后呢?”

  “然后再也没发生任何事。从此棉花田平静无事,棉花也已经收成了。”

  “嗯。”

  “若非有两名卫士死了,连自己都会觉得那是否只是一场梦呢?如今,也有人这般认为——”

  “大致的事情已经明白了。”空海说道。“不过,您今日来此,是否又有何新发展呢?”

  “正如您所言。空海和尚——”张彦高露出复杂表情,看着众人。“这事我也向上面报告过了,但上面指示我先去探看情况。不过,因有上次的事端,我不知如何是好,正巧马哈缅都介绍安祭司给我,这回才来这儿商讨。”张彦高露出疲惫不堪的神情。

  他以求助的眼光,先投向空海,接着又转向安萨宝。

  空海注视着张彦高,问道:“到底发生何事?”

  “最近,同样的事情又开始了。”张彦高说道。

  “何时?”空海问。

  “听徐文强说,好像是四日前。”

  “喔……”空海好似忽然想起什么般直点头。

  四日前,不正是返回刘宅的佣人,发现精神失常的刘云樵的二日后。

  “说不定更早前那声音就开始了,只是这声音再度被听到,是在四日前的夜晚。”张彦高如此说。

  “那到底怎么发生的?”空海问。

  “是——”

  张彦高点头后,又开始娓娓道出徐文强棉花田所发生的事。

  从徐文强棉花田的泥土里,爬出两名大汉,是去年八月的事。事情发生后,也就平静无事,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棉花收成,过冬后,德宗皇帝驾崩于一月二十三日。

  被预言因脑中风病倒的皇太子李诵,于三日后的一月二十六日登基。

  这期间,徐文强的棉花田埋在积雪底下。徐文强虽然在棉花收成时还曾到过田里,之后几乎就不再踏足。至少,日落后,徐文强连田边也不愿再靠近。

  几日前,又听到那声音的,并非徐文强本人。

  听到那声音的,是徐文强家中的佣人,苏文阳和崔淑芳这一男一女。

  苏文阳、崔淑芳是住在徐文强所拥有的土地内的苏家儿子和崔家女儿。文阳年二十二、淑芳十九岁。

  “两人是情投意合的一对,据说是在私通时,听到了那声音。”张彦高说。

  文阳和淑芳,大约一年前开始偷偷私通。为避人耳目,一到夜里,就在柴房或外头私会,后来为家人察觉,已决定今年春天结为夫妻。

  虽然已经被默许,反而不好意思到柴房私会。倒不是怕人家跑到柴房来偷窥,而是怕大家会因顾虑看到两人而不敢到柴房来,总觉得大家的视线好像都集中在柴房,更加心神不定。

  还好,一到三月,虽是夜里也不至于觉得特别寒冷。

  因此,就相约在外头。他们约在一到夜里谁都不会来的场所——正是徐文强的棉花田。

  两人就在那里私会。

  两人也并非完全不知道那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事。虽然,徐文强并未将细节说出来,大致的情形也都说给佣人们听了。

  出现两名士兵的地方,仍维持原来模样,但也没留下什么大窟窿。

  士兵一出来的同时,土就崩下掩盖起来,只剩下浅浅凹地。对不知情的人来说,除非有人告知此处正是该地,否则没人看得出来。

  不过,当然也不是就在该地私会,而是同一片棉花田稍远的另一边。

  棉花田里有好些互通的小路,路旁种着一些高大柳树。他们就在柳树下私会。

  已经冒出新芽的柳枝,从上头低垂下来。

  新月斜斜地挂在天边。文阳和淑芳在柳树下互相拥抱对方时,不知何处传来男人声音。

  “你快活吗……”

  隐隐约约、低微的男人声音。

  这声音,同时传入文阳和淑芳的耳里。不过,当真听到那声音吗——为了要确认,两人四目交接。

  “我快活呀……”另一个声音又传来。

  两人的眼神,好像在说确实听到声音了。

  “因为事情进行得顺利吗?”

  “因为事情进行得顺利呀。”

  声音说道。

  两人放开手,环视周围。黑暗中,包围着两人的,只有微微吹来带点寒意的春风。

  “我们也该现身了吧。”

  “我们是应该现身啰!”

  “嗯。”

  “嗯。”

  那声音,从两人的背后传来。

  哎呀!两人大叫,赶紧拔腿逃离现场。

  “听了两人的话,徐文强跑来告诉我,是四日前的事。”张彦高说话之时,有些激动,脸颊上变得有些微红。

  “你已经到过棉花田了吗?”空海问道。

  “尚未。徐文强应该也是如此。”

  “还没将详情往上报告吗?”

  “虽然已报告过,但因为皇位更迭,金吾卫内部也有不少纠纷——”

  “说得也是。”

  “我的部属和长官都更换了,长安城外的事情,他们还无暇插手去管。因上次的事,也曾引起内部的问题——”

  “问题?”

  “对。原本我们金吾卫的职责,只负责长安城内的治安,城门以外,另有所司。”张彦高边叹气边说:“其实,各坊内也是各有所司。金吾卫的专责只限于城门内大街及环绕各坊间的道路。前次,因为我的独断与多管闲事,也才引起刚刚提过的种种纠纷。若不出人命也就还好——”

  “原来如此——”

  “身为官府中人,最要紧是保身。尽可能不要插手和自己无关的事务。”

  “这一点,贵国和我们倭国都是一样。”

  “城外所司,应该已经收到我们的联络了。不过,对方也和我们一样有许多麻烦事尚未理出头绪,到底是否真会尽力去办——”

  “嗯。”

  “金吾卫方面,也有金吾卫该办的好些事件——”

  “喔……”

  “您应该也有耳闻,最近,有人在大街到处竖立告示牌。”

  “‘德宗驾崩,后即李诵’那件事吗?”

  “昨夜又立牌了。”

  “真是难为你们了。”

  “所以我才和马哈缅都商讨对策。”

  “为何找上马哈缅都?”

  “现身士兵的腹部,写了些不知什么图案,我想那应该是胡文,才——”

  “胡文?”

  “虽说胡文,我也知道有各式各样,不过我并不清楚什么和什么——”

  “是否能够描绘出来?”

  “不,我描绘不出来。其实,我并不清楚那是否真的是胡文——”

  “嗯……”

  “马哈缅都建议我,既然有这种事,与其自己胡思乱想,不如询问个中人的意见才是,所以他向我介绍了此地的安祭司。以前,我就知道有一位安祭司,三日前曾来打扰,谈过我方才所说的事之后,才返回家中。今日,因有些时间,特地跑来问问看是否有何好对策?”

  “您所说的话,大致明白了。”空海点了点他那独特的下颚。

  “您看如何呢?空海和尚。”安祭司以碧蓝瞳孔注视着空海。

  “真是耐人寻味的事,我目前什么也说不上来。到徐文强的棉花田走一趟,或许可以探出些事来吧——”

  “若是可能,请您助一臂之力。我已经听说您不少的事情。镇伏洛阳官栈的妖异,还有替玉莲姑娘驱除饿虫等——”

  “您也耳闻那些事了吗?”空海并无难为情之状,而是浮现开朗的笑容。

  “所指何事呢?”张彦高问安祭司。

  “这些由我来叙述。”马哈缅都抢先说道。

  马哈缅都对空海这人相当中意,热心地把事情向众人叙述一遍。

  听完马哈缅都的话,张彦高看空海的眼神,明显有了变化。

  “空海和尚。我也在此恳求您。请您务必助徐文强一臂之力。”

  “我明白了。不过,也不知是否能够帮得上忙?总之,先到徐文强那出问题的棉花田走一趟吧——”

  “当然。”

  “我可以安排时间,只是徐文强方面是否方便——”

  “这不成问题。明日,我派人过去,让他传话给徐文强。我想不必等多久,立刻会有回音——”

  空海一边对张彦高颔首,一边望向逸势。

  “逸势啊!你打算如何呢?”

  逸势被空海突然一问,“喔,喔——”支吾了一会儿,再点头低声道:“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