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

木萋2018-02-12 10:23:43
远方

我时常会想,故乡是存在于记忆中的,故乡的面貌也许会变,但记忆却是永存的。而现实却又将它们分离。时间会给记忆蒙上一层纱,就像西北的黄土,扬起的风沙会将那高楼和柏油马路衬得若隐若现,只剩那或远或近的山,依旧裸露着土黄色的躯干,无绿树荫翳,也无杂草丛生。然而我始终困惑,究竟是故乡远了,还是我的记忆遥远了。

每当我走在这片土地上放空思绪时,便会奇异地感觉到脚下的路变得松软,好像铺的是一层厚厚的黄土,使人有种飘飘然的感觉,而那些高楼仿佛也变得矮了,顶上生出一片片青灰色的瓦砖。

在这里还未成这般时,原来是一个小村庄,名叫福台村。这村子处在城市的边缘地带,因此封闭性并不强。我家住在城里,每个周末父亲总会用他那辆老旧却依然完好的自行车载着我去福台村,去看望独自一人生活的奶奶。

那时去村里的路只有一条,后来随着城市的变迁又改了好几次道路。最初的路已记不大清了,只知道坐着自行车走在那崎岖不平的小路上时,常常会颠得屁股疼。道路两旁便是一些人家,光景却不大好,住的都是由土砖砌成的房屋,墙壁上已爬满了裂缝,墙角则长了一堆杂草,怏怏地垂着脑袋,庭院么,或是很小,或是没有。再往前走,就能看到一大片开阔的田野,冬天时田野会铺上一层厚厚的“白毯”,在清冷的日光下泛着银色的光。除了春秋时节田地里一派盎然之景外,夏天堆在其中成片的土块则使人看着更觉燥热之感。行进的路上偶尔会有拖拉机开过,声势浩大,屁股后面一片黄土飞扬,迷得人睁不开眼睛。

而今我唯一记得清楚的是那必经的一条河和一座桥,说是河,却没有什么水,有的只是黄土混合成的泥水,说是桥,其实也就是石头铺成的石板桥,很宽,没有护栏,桥两头的陡坡更是增添了一种刺激感。我从未在这座“桥”上驻足,自然也从未看到过裸露的河岸已被太阳炙烤得裂痕斑驳。

上坡后沿着小路直走便到了奶奶家,奶奶家的门是朱漆色的铁门,但长时间的风吹日晒已不复那样的朱红色了,甚至那漆也开始剥落,变得斑驳陆离。一进大门,便能闻到一股悠然的清香,那是倚门而开的一棵刺玫瑰树,树上的玫瑰花朵比书本上看到的开得更加外放、更加热烈,颜色也不是那样深沉的玫红色,而是增添了一些清丽之感。每到五月底六月初时,奶奶便会用晒干的玫瑰花瓣做成手掌大小的玫瑰花饼,那饼中有浓浓的故乡味,可我现在却已不知那种滋味了。

“奶奶—奶奶—”一进门我便呼喊着,这时候奶奶一般都会在厨房里准备午饭。

我刚走到厨房门口,从里边走出一个人,佝偻着身躯,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浅灰色套装和一双有着深刻折皱的土苍苍的皮鞋,整个人看起来十分苍老,只有那头发却丝毫不见花白。

“爷爷……”我有些惊讶,一种陌生的感觉使我的脚步顿了顿。可是爷爷却很热情地拉住我的手,亲热地喊着我的小名,看得出他很高兴,以至于脸上的皱纹都折成了一朵花。他拉着我的手走进北房中,待我坐在沙发上后便去柜子里找着什么东西。

“爷爷这次来给你带了好多东西啊,都是你爱吃的。”于是我的面前便堆满了大包小包的食品,大都是一些坚果和果脯。

已经两年了,爷爷一般是一年回来一次,这次却隔了两年,我问父亲,父亲却什么也不告诉我。爷爷到底在哪里工作呢,做什么工作,这些我都不知道,我唯一知道的是奶奶的哀怨和家里人对他的冷言冷语。

“这次回来,还走么?”我只是抬起头问他。

“也许吧……还是走吧……”他的脸上立即没了高兴,换之的是一种促狭的笑容。

“嗯。”我淡淡地回应。


从我有记忆开始,一直是五十多岁的奶奶撑起这个家, 每天很早的时候就要起来干农活、喂鸡喂猪、做早餐,园子里的蔬菜也要她时不时地打理一下。一张脸被高原上的太阳晒得黑中带红、油光发亮,那双手就更不是女人的手了,茧子布满了手掌,摸上去粗糙得像门外的榆树皮。奶奶是辛苦的,一个人风里来雨里去,拉扯着四个儿女,奶奶是沉默的,她的话不多,更多时候仿佛只是一个看客,看着别人的欢乐,甚至有时连自己的悲苦也只是冷冷地看着,好像自己从未经历一样。

在我的记忆中,爷爷在家里仿佛是可有可无的,他不在时,无人会提及,他在家时,也是如空气一般。那时我不了解这里曾发生的事,没有人会告诉我,但是他们对爷爷的态度多多少少让我感到不舒服。

爷爷每次回来除了带一些吃的零食之外,还会带一些陈旧的书籍,大都是八十年代印的书,纸张已有些泛黄,封皮也微微卷起来了。爷爷让我把这些书带回家认真阅读,却被父亲拒绝了,他或许是认为这些书太过老旧,或者是我还小,不适合读这些书,而当时我确实是比较小,也就随父亲去了,于是那些书便被我那爱书的大姑姑扫荡一空。最后留下了两本,大概是她也不愿意要的,很多年后被我从奶奶家的仓库里翻出来带回了家,一本是《历代传记选》,另一本是《中国现代爱国者的故事》。             

爷爷看我闲暇时总喜欢跟我讲讲家族的故事,讲祖上在高祖父以前一直是办私学、搞教育,尤其是高祖父,学识渊博、品德高尚,当时在这里也是人人景仰的人物。后来家里的光景慢慢好了起来,曾祖父便用积攒的钱买了十几块地,自己当起了地主。那时村子里每年都有批斗大会,曾祖父也经常被揪出去批斗,就是在脖子上挂一个地主字样的牌子,然后绕着村子游行,村民们便拿出那些原本是喂猪的烂菜叶子一齐往他身上扔,一边扔一边笑,而他也就跟着笑,像这样的批斗大会大都是流于形式,说白了,也就是给人家娱乐、当笑话看的。再后来土地改革,家里的地便给周围的人家分了去了。

关于村子的好多事,都是爷爷告诉我的。福台村之所以名为此,是因为村内有一个大山墩,村民们祈求福佑,认为这山墩是山神派来镇压邪气的,便取名为福台墩。此山墩方方正正,在周围的平地中显得格外突兀,而那土黄的皮肤和稀有的几处杂草使人们远看时仿佛感到它与远处的山融为一景。

“我小的时候啊,福台墩那里有好多狼和狐狸专门偷人家的鸡,但那时人太少,而狼和狐狸又太多……”

爷爷又在讲那些久远的事了,那些远去的记忆在他那里好像是永不会沾染灰尘的明镜,总能够清晰地展现出来,可是弟弟妹妹似乎不怎么感兴趣,依旧在屋内嬉戏打闹。我则拿着火钳往煤炉里添煤,一般都选一些小而整装的,多放几块,再向下捣两下,炉内便发出“嗞啦嗞啦”的声音了。

“我小的时候也遇见过狼呢,在一次放牛的时候,是一只小狼,瘦得骨头都乍出来了,两眼直放绿光。我那时也就是十来岁,自然来不及想什么,‘噌’的一下就爬到牛的脊背上,死死地抱着牛脖子,结果牛用它那两个大鼻孔发出一声低吼,就把狼给吓跑了。”

爷爷笑着,脸上的皱纹像黄土高坡上的千沟万壑一样了。

我把火钳挂在煤炉边,坐了下来,坐在爷爷的旁边。

“那些狐狸可狡猾了,偷鸡时不在鸡窝里享用,也不会拿到狐狸窝里立刻就把鸡吃了,而是用爪子在福台墩那里刨好多坑,把鸡埋在地下,所以我们去狐狸窝找鸡时,往往是无功而返。”

“你知道人们是怎么惩罚那些偷鸡的狐狸吗?”他的眼里闪出了亮光,“我就见过一次。他们把狐狸倒着吊起来,一般是吊在树上,然后把裤子上的皮带扯下来抽打狐狸,抽打时那狐狸便会‘嗷嗷’地叫痛,身子一扭一扭的,像是在跳舞。”

我觉得有些残忍,不想听下去了,但还是不由地问:“然后呢?”

“然后嘛……其实村里的人没想过杀它,就是给它一些教训,然后便放了。”

“再后来……”爷爷继续说,“再后来人越来越多,狼和狐狸就越来越少了,以前是人怕动物,现在却是人怕人了……”

爷爷说这话的时候依旧笑着,却不是笑的感觉了,我感到有些不舒服,于是站起来,跑到园里摘梨去了。

我待在福台村不过十五六年的光景,而最开心的童年时光也不过就这十五六年。一直重复的东西印象总是会深刻一些,而过年便是这年年重复着的令我印象深刻的事情。

过年是家里最热闹也是孩子们最高兴的时候。但是在奶奶家大年三十最重要的则是“迎先人”,通俗地说,就是把太爷爷的魂魄迎到屋里同我们一起过年。那时我还小,父亲也并没有要求我,可我出于好奇,嚷着也要去做这件“庄重的事”,父亲拗不过,便让我一同去了。

仪式共有三个环节,即烧纸钱、祭酒茶和放鞭炮。所有的东西要先用一个大的黑漆木盘子盛着,纸钱、茶酒、香、鞭炮样样都不能少,然后由家里的长子,也就是父亲端着托盘去大门外迎接。我看着父亲将黑漆木盘放在地上,朝着南边的方向跪下,而我们也都要照做。接下来仪式才开始,首先是焚纸,父亲用火柴把纸钱和纸衣服通通点燃,那纸钱和纸衣服上便燃起火焰,但火焰并不大,很快,纸便烧成了黑灰色,趁着还未起风,父亲寻了一块石头将那些还未完全烧尽的纸钱压在托盘内。接下来父亲点了三根香,向着木盘鞠了三躬,我们则随着跪拜三次,然后分别将白酒和茶在地上各洒一次,再磕三个头,最后在鞭炮声中仪式方才结束。

据说这样做,先人们便能够在回家时不至于迷失方向,过年也不会孤单了。

等回到屋子里,奶奶已经在红漆木的桌子上供上了曾祖父的遗像和各类面点,平时曾祖父的像是蒙着黑布放在桌子中央的,家人也不许小孩子去触碰,而桌子上摆的食物自然也不能吃,用奶奶的话说:“吃了太爷爷要打手的!”

在我的印象里,太爷爷“待”的时间并不长,约莫三天后,也就是初四那天就会“回去”了。

初一到初三最为热闹,届时会有许多本家来拜年,并且祭拜曾祖父。一套繁琐的程序结束后,大人们便聚在一起划拳喝酒,小孩子此刻却不闹了,都静坐在一旁,等着其中一些人发放压岁钱。这些本家中我最不喜欢那个黑叔叔了,按辈分我应该叫四爸,他生得极黑,反而显得牙齿很白,他见到我时总是亮出那一口白牙,笑嘻嘻地说:“可欣啊,你咋生得这么黑,比我还黑。”我当时就觉得那白牙实在是太亮了,刺痛了我的眼睛,我便向他做一个鬼脸,转身走开,不理他了。但现在想想,我那时的确很黑,可也不至于比他还黑呀,直到后来他见到我时又换了一套说辞:“可欣啊,你现在咋变白了呢,比我都白。”

正月十五还没到来,爷爷就要走了,自然是没有人挽留他,而我知道,即使是挽留也是无用功,时间流逝是莫可奈何的,有些人的离开也是莫可奈何的。我坐在炕上看着爷爷佝偻着腰,缓慢地收拾着行李,衣物都收拾完之后,他拿出一本书递给我,是一本美术类的书籍,里面大多是国外名家的画作。而现在我已经很久没有画画了,因此这书也应该是蒙上了灰尘。


鲁迅先生说:“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可是有些地方本来是有路的,也有那么多的人走这条路,可是突然有一天连这唯一的路都没有了,甚至是如何没有的,人们却也记不清了。

随着路的消失,那时的一切现在也都不复存在了,将来或许也不会存在。而如今站在这林立高楼之中,却是望不到那时的土地,也望不到远方的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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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我的读者:

这篇文章是我在大二的一个清晨心血来潮完成的,那时候正喜欢每天抱着余华和阎连科的书啃,也想要写一些我记忆中的那片土地,无论现实还是荒诞,都想要去梳理一下我生命中走过的路和认识的人。

奶奶现在住在楼房上可以说是安享老年生活,不用再去种地或者在寒冷的清晨忙着照顾家里的各位“成员”,但是每当我走在那片还未开发好的城区时,总会想到小时候在炉子上烤土豆、姊妹们在炕床上玩过家家,还有猪圈里的猪,这些片段都让我特别怀念那段朴素和悠哉的童年生活。

我一直都很想把这篇文章发在我的公众号上,却也会顾虑到很多。但是文学的现实主义也并非是真正的现实,人的记忆也无法完全复刻那些生活中的所有细节,所以希望关注我公众号的家人看完之后可以谅解,讲故事也只是注重故事本身而已。

关注我公众号的朋友应该能体会,我是个特别懒的人,公众号可以说是已经半荒废了,但是每一次发文我都在很认真地写和排版,也特别感谢至今还没有取关我的亲们,感谢你们能够从头看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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