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子建《伪满洲国》(53)

当代作家2019-01-10 03:03: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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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的山是绿的,虽然绿的深浅不同,如松树是浓绿的,白桦树是浅绿的,而杨树则介于它们二者之间,说浓不浓,说淡不淡,是那种平凡而普通的绿。树木和青草从春天至夏季一直紧密地团结在一起,热情洋溢地播撒绿色。而秋风一起来,它们就各怀心腹事了,以至纷纷变了脸。最先沉不住气的是白桦树,它们那又薄又软的叶片被秋风给鼓噪成金黄色了,其后便是柞树,它们宽大的肥绿叶片变成了猩红色,像一簇簇鸡冠花在摇曳着怒放。看着杨树和柞树相继背叛了绿色,其他树种也觉得坚守绿色难上加难,也悄悄地随着秋风而变色,松树变为金色或浅红色,枫桦树变为半青半黄的颜色。惟有一种树仍然底气十足地捍卫着绿色,就是古铜色树干的樟子松,它锐利坚硬的针叶仍是一片苍绿,直至冬季来临,飞雪弥漫之时,樟子松也是一片苍翠。山由于颜色多姿多彩,就成了 “五花山”。胡二最喜欢这个时候进山,感觉灰暗的自己一旦落入此时的山中,就格外有光彩了,仿佛他变年轻了,有活力了。他背着猎枪和背篓,如果有山鸡和野兔,就会开枪打上一只,如果没有,他就在森林中闲逛。几场秋雨落过,蘑菇就疯狂地长了起来。最常见的是松茸,它个大味美,颜色呈黄褐色,生长在沟谷和慢坡地带,往往一发现就是一大片。一片松茸能拾好几背篓,新鲜的拿回去吃不了,就把它们用水焯了生腌,或者穿成串吊在屋檐下晒干。有时候松茸长得旺,简直多如繁星,就顾不得收了,由着它自生自灭。

胡二见今天太阳很好,就想进山呆上一整天。紫环曾要求跟着他来,被胡二给拒绝了。胡二说:“除岁中午放学回来吃不上饭,你得守在家里。”紫环说:“我给他带上干粮,中午让他在学校吃,将就一天,还不行么?”除岁连连说 “行”,可胡二坚决反对,他说:“可不能让我的宝贝儿子将就。”紫环嘟囔一句,说:“我知道你不想带我,嫌我累赘。”胡二笑了,说:“我进山又不会去搞女人,你怕啥?这山上即使有动物,也不一定是母的!”紫环骂了胡二一句,帮他准备背囊。胡二自从前年从慰安船上下来,见到形容枯槁的紫环的那一刹那,就有一种因痛恨自己而五内俱焚的感觉。他想自己算不得一个真正的男人,怎么能让自己的老婆受这种煎熬呢?胡二痛下决心,哪里也不去了,就留下来跟老婆孩子过日子了。然而他还时常觉得压抑,这种时候,他会独自到山中转上一天,带着水和干粮,清晨出发,直至月亮升起才回家。在山里,他可以自由自在地跟树木和飞鸟说说话,躲在某一处阳光朗照的林间空地上美美地睡上一觉。往往醒来的时候,他身上爬着各种虫子。有会飞的受了惊扰后拔脚就跑,那些不会飞的就被胡二给抖搂到地上。胡二虽然带了干粮,但他的午饭一般还是吃野味。打上一只飞龙或者野兔,笼堆火,将猎物连毛放在火上去烤,烤出香味儿了,撒上盐,然后从背囊中取出一壶酒,有滋有味地吃喝起来。他在这种时候很容易想起这辈子自己作过的孽和风流事,想起与匪绺的弟兄们一起砸窑的情景,想起鸥浦客栈那个温温存存的女人,想起美若白云的在慰安船上唱歌的女人。当然,他都是往好处想他们。一往好处想人,就觉得周围的景色越发撩人,所有的树叶都像是女人的眼睛一样温柔地望着他,白桦树洁白修直的树身就是她们纤细的腰肢。胡二听着风声,看着阳光在林间洋洋洒洒地跳荡着,就觉得心里不那么气闷了,他在夕阳西下时向回返时,脚步就轻快多了。

胡二刚进森林的时候,碰到几个采蘑菇的妇女。她们背着很大的背篓,戴着纱网似的避蚊帽,吱吱喳喳地说笑着。秋天的蚊子很厚,叮人凶,它们到了这时节个个长得膘肥体壮的,叮你一口,立刻就会肿起一个包块。胡二不喜欢戴蚊帽,他擦了避蚊油,那几个妇女见到胡二时躲躲闪闪地笑,胡二就问:“你们采到毛尖蘑了么?”她们笑着说:“等着你帮着采呢。”胡二便逗趣说:“我要是采到了毛尖蘑,也不能扔到你们的篓子里。谁陪我睡觉我知道,得带回家去给老婆吃!”妇女们便起哄,跟一群蚊子似的嗡嗡地闹,问他为什么紫环总是一个人进山,问他为什么紫环的头发白得这么早,问他的胡子长没长虱子?胡二不以为然地说,紫环爱静,当然喜欢一个人进山,她不爱吃盐,晚上又睡不好,净做噩梦,头发自然就白得早。至于他胡子里有没有虱子,胡二嘬着嘴说:“你们过来拨弄拨弄就知道了!”女人们自然是笑骂着一走了之,跟胡二这种人斗嘴,吃亏的自然是她们了。毛尖蘑很稀少,只生长在长金子的砂地上,极难采,但它肉质肥厚,极其鲜嫩可口,漠河一带的妇女每年秋天总要想方设法采上一些晒干了,除夕之夜时用它来炖鸡。不过紫环最喜欢吃的是榆黄蘑,它们生长在柞树的朽木上,菌盖外凸里凹,使其中央看上去就像个浅浅的水洼。榆黄蘑颜色金黄,十分娇艳,喜欢丛生,它们叠压在一起的姿态热烈而不失却优雅,紫环喜欢用它来包饺子吃。胡二进山时,紫环还嘱咐道:“帮我留神着榆黄蘑,见到就采些回来。”

胡二最先看见了一只松鼠。它翘着蓬蓬松松的长尾巴,从一棵倒木上跳过。它的尾巴是土黄色的,被阳光一照,这土黄色就变为金黄色,格外耀眼。胡二骂了句松鼠,你跑这么急去干什么?找新娘子去啊?松鼠早已窜入丛林之中,只留下被它惊扰后摇曳的一带树叶,窸窸窣窣地唱着小调回答胡二。胡二眯着眼看了下太阳,觉得它实在太亮堂了,亮堂得蓝天中一片云彩都不存在,它们使森林充满了勃勃生机。阳光照着红的树叶,那树叶就仿佛是在燃烧,能看到叶脉上微微旋起的热气。而阳光照在金黄的树叶上,树叶就仿佛被涂了层蜜,让人觉得有股动人的甜意洋溢着。在胡二的印象中,四季的阳光是迥然不同的。冬季的阳光像凉爽的麻线,色白、寒冷而略显粗糙。春季的阳光像刚出锅的银丝面,温和、柔软。夏季的阳光就像伸向水底的浏亮饵线,锐利、热烈,具有杀伤力。而秋季的阳光就像黄昏的鸟鸣,优雅、淳厚,有股麦子熟了的馨香。胡二伸出手,抓了一把阳光,放到鼻子下嗅了嗅,说:“好闻!”

妇女们采山货,一般是在山的外围转悠。她们不敢走远,一怕迷路,二怕受到野兽的袭击。而好的猎人都愿意往密林深处走,若能走到人迹罕至的地方,便觉得无与伦比的惬意。当你看着湿地上油绿的苔藓只有兽迹,看着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豪迈地挺立着,看着无人采摘的野果累累垂吊着,内心就有一种格外舒展和自由的感觉。这种时候,当有动物从你身边疾跑而过,你甚至不想开枪去射击它们了。胡二熟悉这片森林,他信步朝深处走去,路上遇见鸟儿飞过,他会仰头问: “你们谁愿意做我的午饭?”鸟儿们飞得很快,没一个落下来想成为胡二的腹中食物。胡二就骂:“你们这帮只管自己吃饱的家伙!”

胡二见太阳升得高了,已经接近中天了,就想着该歇脚喝口水了。他择了块五米见方的空地,顷刻间就划拉了一堆干枝条,点起火来。由于走了三四个小时,他已饥肠辘辘了。胡二见火苗徐徐蹿了上来,就扔上几根湿润一些的枝桠,想让它不急不慢地着。他好寻找点猎物。正想着,忽然听见一棵大树上传来笃笃笃的声音,胡二举着枪走过去,见是一只泛着蓝幽幽光泽的啄木鸟,正攀在一棵樟子松树上埋头吃树缝里的虫子。它粗硬的长尾巴一耸一耸的,看起来吃得很卖力。胡二瞄准它,刚要扣动扳机,这啄木鸟忽然跳了一下,到了树的上端,依然很卖力地顿着头,啄着虫子。胡二想,它也许碰上了肥美的虫子,正吃在兴头上,这时候弄死它,实在不仁义。胡二放下枪,走到篝火旁,想烤烤馒头吃了算了。他翻开背囊,发现除了馒头之外,紫环还裹了块咸牛肉,胡二不由咽了下口水,喜出望外地念叨:“我的环儿,你可真周到,怕我打不到野味扫兴,还裹了块牛肉。”胡二立即折断一截桦树枝,将牛肉挑上,放到火上去烤。待肉被烤出香味,胡二拧开酒壶,一边撕肉吃一边喝酒,陶醉得忘乎所以,直想唱歌。胡二即兴编歌词唱了起来:“小鸟你吃饱了,来我的心里做窝吧。我喝三壶酒,就能撒下金尿来。满树的黄叶啊,用你软软的小舌头舔我的脸吧。”胡二觉得这世界只有他存在,逍遥得似乎能飞了。他喝干了酒,吃光了肉和馒头,倒在篝火旁呼呼大睡。等他醒来时,发现森林不那么明亮了,太阳已向西滑去,胡二打着呵欠坐起来,猛然发现对面有团黑影望着他。胡二连忙抓起枪,以为遭遇到了熊。然而那团黑影却说话了:“我是人!”胡二定睛细看,果然是一个人,他坐在地上,衣衫破烂,脸上疙疙瘩瘩的,头上系着块蓝布。胡二起身走到他面前,问:“你是迷路的?”那人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问胡二:“吃的还有?”胡二见他的模样不像是本地山民,也不像中国人,忽然想他也许是个逃难的鬼子,就吐了口痰,说:“你先告诉我,你是哪国人,我再给你吃的。”那人垂下头,低声说:“我说了你吃的就不给了。”从他的话语方式里,胡二已经听明白了他的真实身份。胡二说: “你从哪里逃出来的?”那人可怜巴巴地说:“先给我点吃的,几天东西的没吃了。”胡二就把余下的半个馒头给他,让他慢点吃,别噎着了,说着又把水壶递给他。那人确是饿极了,吃得很疯狂,眨眼间那半个馒头就不见踪影了。吃完馒头,又喝了些水,他问胡二有没有烟?胡二说:“你倒挺会享受的,操,烟的没有!”那人眼里露出十分凄凉的神色,他问胡二,附近有没有人家需要劳力,能让他有个窝住,有碗饭吃。胡二鄙夷地说:“有这样的地方我就去了,轮不到你!”那人便捧着脸哭了。哭过,他对胡二说,是胡二的歌声把他吸引来的,否则他接着往南走了。胡二嘲笑他:“你这是往南走?喝,真是大白天说瞎话,你这是往北走,再走下去,就到老毛子那里去了!”那人打了个激灵,说,我会唱歌,我唱个歌给你听,你带我走吧。未等胡二反驳,歌声已经起来了。那人用日语唱着故乡小调,非常低缓、凄迷,声音沙哑。胡二觉得身上凉意沉沉,仿佛森林已经飘起了雪花。唱完歌,他说他叫中村正保,八月十六日被苏军俘虏,当时他是北满东部开拓团的村民。本想被俘后会被当做侨民返乡,没想到他们竟然被苏军给押解到满洲北部,去修公路。他说修公路也没什么,他不怕干活,但受不了苏军士兵对他的污辱。胡二听后不由哈哈笑了,他说:“当初你们是怎么待中国人的?让你们尝尝这滋味不赖!”胡二问他,苏联红军怎么污辱他了?中村正保打了个寒噤说,那些监督他们的苏联士兵每天吃的是土豆炖牛肉,他们常常在傍晚时一边吃肉一边喝酒。而他们这些俘虏每日三餐都是高粱米饭配咸菜,偶尔能吃上点白菜汤和炒黄豆。胡二说:“那就不错了,没饿死你们!”中村正保并不在意胡二对他的反感,他接着说,那些苏联士兵常常在吃饭的时候,扔进俘虏堆里一块肉骨头,看着大家去抢。中村正保说他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每天都有俘虏因为争肉骨头而动手打斗的。一看俘虏因为一条肉骨头而内讧了,那些苏联士兵就哈哈大笑。中村正保的眼睛里弥漫上泪水,他说那肉骨头其实没附着多少肉,被俘虏们抢过后,已脏得不像样子了。胡二听了心里也一哆嗦,他对中村正保说:“你别哭了,你还算是个有种的,我带你走,先到我家呆几天养养再说!”

中村正保是趁夜晚撒尿时偷偷溜出来的。那时流动哨很松懈,他溜入森林,很快就逃脱了。他分不清东西南北,越走森林越原始,时常能看到野兽的踪迹。他想自己也许一不留神就会被熊或狼咬死。他走了四天了,由于没枪,无法打点野味,只能以野果和蘑菇充饥。幸而森林里的小溪较多,水源不成问题。而且山里的溪水甘甜清凉,喝了十分提神。他白天赶路,夜晚怕野兽袭击,就宿在高岗上。就这样跌跌撞撞地一路走下来,衣裳被树枝划得破烂不堪,脸被蚊虫叮咬得溃烂而出脓血,可他一缕人烟也未见到。中村正保对自己几乎绝望了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了森林中有人语传来,他循声而至,见胡二已躺在空地上睡着了,而篝火却仍在燃烧着。中村正保便坐下来等待胡二醒来,他想自己得救了。

胡二领着中村正保往回走时问他:“说实话,你杀没杀过中国人?”中村正保站住了,他神色庄重地摇摇头。胡二吐了口痰说:“我问这话也是蠢,你就是杀了也会说没有!”中村正保便发誓说,他若杀过人,就让他立刻被熊咬死。胡二龇着牙说:“你也知道跟我这么好的猎人一起走,熊是不能吃了你的!”中村正保便停下脚步,说是他不和胡二走了,他受不了这污辱,他没做过的事就是没做过。胡二说:“那你就滚吧,一个小鬼子死了也没什么可惜!我给我老婆采榆黄蘑去了!”中村正保却仍站着不走,他对胡二说,能不能送给他一盒火柴,就算是可怜他。胡二说:“你这么要脸面,还张嘴朝人要火柴呀?用你的鸡巴往石头上划,兴许会弄出火来!”胡二大步朝前走去,他头也不回,心想这个可怜虫一定是悄悄跟在了身后,不然他就是死路一条了。走了约摸六七分钟,胡二没有听见身后有声音,他就回了一下头,发现中村正保不见了。胡二叹了口气,又折回去找到他,对他说:“人吧,太没脸了让人烦,太有脸了也让人烦!你跟着我走吧,只是别说你是日本人,不然他们剥了你的皮!”

胡二在天黑以后回到了家。他背着半篓榆黄蘑,一进院子就吆喝紫环:“环儿,家里来客人了,多弄点吃的!”紫环闻讯从灶房探出头来,见到中村正保,她愣怔了半晌,然后缩回头,很快就打来一盆温水,放到脸盆架上让中村正保洗脸。除岁正在里屋往桦树皮上写字玩,听说家里来了客人,就一蹦一跳地出来了。他问中村正保:“你的衣裳怎么这么破?是狼把它撕坏的么?”紫环吆喝了一声除岁:“怎么这么多嘴多舌,快回屋里去!”除岁并不在意母亲的数落,他又问:“你在山中呆了多少天,脸都让蚊子给吃成这样了。”胡二笑了,伸脚踢了一下除岁的屁股,说:“你少说两句,没人敢把你当哑巴卖了!”

晚饭紫环炒了盘腌肉,做了锅土豆汤,胡二和中村正保喝了一些酒。然后胡二唤中村正保把破衣裳脱掉扔了,让紫环找出一套自己的衣裳给他穿上。紫环把装粮的棚厦腾出一块地方,搭了张板铺,铺上两张狍皮褥子,扔上一床被给他。中村正保走进棚厦的时候,擎着油灯往出走的紫环问了他一句:“你要灯么?”中村正保摇摇头。“要的话我就给你留下。”紫环晃了一下油灯,那光影随之颤动起来,使她的脸庞在光影中就像被剥落的蜜橘一样迸裂,中村正保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然后说:“我不要灯。”紫环告诉他,晚上起夜时就到园子里,清晨若是起来早了,最好别独自出门。胡二打着饱嗝走了过来,他觑了一眼棚厦的板铺,说:“还真不赖,要褥子有褥子,要被有被的!”胡二打趣中村正保,说是在这装粮食的棚厦里睡,一准能睡个踏实觉。只是要保护好自己的裤裆,因为这里有老鼠,“万一咬掉你的老二,你就是逃出来活下去,也没个好滋味享受!”胡二话音刚落,紫环就冲胡二说:“省点你的唾沫吧,怎么这么能说!”

胡二对左邻右舍说,中村正保叫刘三保,是他前几年在金矿谋生时的弟兄。如今他老婆死了,儿子让狼叼去了,他变成了半个哑巴,走投无路之际,就投奔他胡二来了。每当胡二说他的老婆死了,儿子被狼叼去的时候,中村正保在一旁就眼泪汪汪的,仿佛真的说到了他的痛处。胡二对中村正保说,要少跟人说话,一说话就容易露馅,万一被人发现而告了密,就得给送到收容所去。胡二告诉中村正保,日本投降时,黑龙江边死了不少日本人,他们大多是用剑剖腹自绝的,那几天江岸上老是有乌鸦纷纷落下,血腥味隔着一二里都能闻到。中村正保这时就会垂下眼睑,他低声说他不会为国家去自杀,他要回故乡,去当一个渔民,每天出海,再娶个老婆,生上几个孩子,教孩子们唱歌。一提到唱歌,中村正保黯淡的双眸就会泛起亮色,犹如月光投映到了一潭死水之上。中村正保有天喝多了酒,对胡二说,来到满洲国后,政府配给了他个中国老婆。她很能干,肤色黝黑,不爱说话。谁料她不愿意配给他,私生了别人的孩子,而有了和他的孩子后,那孩子却突然被黄豆给呛死了!从那以后,他老婆神情就不对头了,后来她独自跑出去,被狼给吃了。听得胡二心惊肉跳,问:“你跟她的孩子是男是女?”中村正保落下泪水,痛心疾首地说:“儿子!”

胡二对中村正保就更为同情了。他上山打猎时总是带上他。虽然他知道这样躲躲闪闪不是长久之计,中村正保早晚有一天会回到日本去,但就目前来看,那些收容所里的日本人也并没有被立刻遣返,先这么凑合着还像是人过的日子,实为上策。胡二听人说日本战败时在黑河的一些日本妇女,因为不能及时返乡,她们怕落入苏军手中会有性命之忧,干脆就把自己贱卖给当地的中国男人,求他们做她们的丈夫。这样,有一些马夫和渔民,竟然没花一文钱,却娶到了日本老婆。听得胡二直咋舌:心想这种好事怎么就不会像鸟屎一样落在他头上!除岁渐渐喜欢上了中村正保,他放学之后就到棚厦和他玩,叫他刘三保,给他讲笑话听。除岁说,冬天就要来了,棚厦里冷,得给他盘个火炉。他说这活不用别人干,他自己就行。中村正保就问:“你会用瓦刀?”除岁一仰脖子说,这世上的刀子,没有我不会用的。用瓦刀实在是小菜一碟!这话恰好被胡二听到了,他啐着唾沫骂了除岁一句:“你别的本事没跟你爹学会,吹牛倒是继承得不赖!”

秋风一阵比一阵迅猛。山上的颜色浅了淡了,树叶多半凋零了。采山的人渐渐少了,蘑菇和各色浆果也都枯萎了。一个礼拜天,除岁央求中村正保:“刘三保,你领我进山玩一玩吧!”中村正保就领着除岁进山。他们刚进森林没有多久,中村正保见天空澄碧,秋叶如彩蝶一般随风飘舞,他一时兴起,就唱起了故乡的歌谣。除岁立刻被吓了一大跳,心想刘三保怎么唱的是日本歌,看来他是个小鬼子!除岁很机灵,他没有惊动中村正保,跟他玩了一会儿,谎称自己肚子疼,就早早和中村正保回了家。除岁进了屋门喝了几口水,就跑到老师那里,说他爸爸领回家来的刘三保原来是个日本鬼子,他在山上唱日本歌来着!

当夜,中村正保就被战犯收容所的人给带走了。胡二闷头喝了两小时的酒,喝得油灯的光发虚了,这才站起来,晃晃悠悠走进除岁的屋子,抱起熟睡的儿子,将他扔在棚厦的板铺上,然后大吼一声说:“从今往后你就和老鼠做伴吧!”

6


暴雪使得铁轨成了深海的鱼,难于捕捉,火车迫不得已中途停靠在宾县的站台上,其实这离目的地哈尔滨已经不遥远了。透过车窗,李文见站台上飞雪弥漫,红色的铁路信号灯被稠密的雪花弄得模模糊糊,几难辨认。列车员过来通告说,今天就要宿在宾县了,明天能不能走,还要看大雪的发展情况。不过据气象部门提供的资料,明后两天仍然会有雪,如果那样,火车也只好在这停留两天两夜。旅客们大都是归心似箭的,因而个个牢骚满腹,说是为什么不组织人力清理大雪,火车卖了票,就得对旅客负责,不能随随便便说停就停。这意外耽搁所破费的钱由谁支付?列车员眨着眼睛,不无调侃地说,他也盼着早些到哈尔滨,可现在铁轨害臊了,它们不愿意露着两条细腿让火车的轮子去摸,只能让大雪给遮遮羞。一个旅客叫道:“我娘明天八十大寿,我这是特意赶回去给她磕头的!” 列车员笑着对他说:“明晚上你就对着南山磕上几个头,帮她求求寿。” 还有一个中年妇女青黄着脸忧戚地说:“俺哥明天做手术,是个大手术呢,俺不赶到,他以为俺跟他没情义。” 列车员说:“那还不好?等你赶到哈尔滨时,他已下了手术台了,是好人一个了,省得你站在手术室外为他担惊受怕!” 李文听了心里不免发笑,想只有这种生性开朗的人才适合做列车员。

旅客们纷纷背起旅行包,走下火车,去寻找客栈住宿。由于是午后,天下着雪,才三点多钟,就感觉天色已昏暗了。李文一出站台,就碰上一个向他兜售包子的戴狗皮帽子的男人,他的胡须和额前都是霜雪,他说:“热包子!吃吧,羊肉馅的!热包子呢!”李文看见他胸前挎个帆布袋子,想在这种冰天雪地中站上十分钟,热包子肯定也是凉的了,就绕开他,朝路南侧的一溜店铺走去。大多数旅客不愿意舍近求远,就在车站附近的客栈住下了。但李文想既然在宾县停留大约两天时间,就不能太马虎了,仅仅找个窝住是不够的。在他的印象中,稍有情调而整洁的客栈,大都离城中心较近。而火车站附近的客栈,一般都昏暗而肮脏,且收费也不低,反正李文的旅行包很轻,只有一套军服和简单的牙具,他想多远走一些,找个好的歇脚处。雪花下得寂静而又疯狂,无论是横看还是竖看,那雪花都给人一种精灵般的感觉,活跃地飞旋着,优雅而灿烂地舞蹈着。老天向下垂下这无边无际的白色珠帘,仿佛天庭正有秘密的事情发生,要遮住凡尘人的视野。李文接近城中心的时候,看见了飞雪中仍有人和驴车经过,卖冰糖葫芦和烧饼的叫卖声也缕缕传来。李文见临街有一处名为 “小住” 的客栈,外观看只是座三层的木屋,但客栈门楣下探出的一盏红灯笼却给人一种温暖而喜气的感觉,像是在向往来的旅人招手,就推开了客栈的门。一进门,李文就被扑面而来的热气给感染了,他的身上激灵了一下,仿佛满身寒气都随着这一激灵而逃之夭夭了。门口放着一个方形毡垫,供人踏掉脚上的灰尘和雪。李文见门的外面有一个火炉,炉旁坐着位三十上下的妇女,穿一身蓝布衣裳,绾着发髻,正在剥花生吃。见李文进来,她将装花生的竹笸箩放到窗前的木桌上,微微笑了笑,淡淡打声招呼:“住店啊?” 李文 “嗯” 了一声,环顾左右,只觉得这屋子虽是黯淡,但温暖干净,墙壁上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而只是挂了几串鲜红的辣椒和十几辫子雪白的大蒜,显得朴素而又亲切,他决定就在此处歇脚了。

“打哪儿来?” 女人接过李文的旅行包,引着他上楼。楼梯是木制的,没有刷漆,但极其干净,能看到木纹的花色。有些木纹的形态像眼睛一样,李文踩上去就有些小心翼翼的。李文对她说,自己从佳木斯来,要到哈尔滨去,没想到雪下得这么大,火车走不了了,他们只有中途下车。李文的话语一直被楼梯的吱嘎声所笼罩着,因而他觉得仿佛有人跟自己抢着说话。那女人“哦” 了一声,很吃惊地回头望了眼李文,说:“雪能把火车给阻住了,这雪有这么大呀?” 李文说只要你出去看看,就知道雪有多大了。女人说,她有两天没出门了,从窗前望见外面在下雪,但不知雪有多大。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三楼的一间房门口,女人推开门,对李文说:“住这间吧,不靠山墙,又朝阳,光线好,暖和。” 李文见这屋子不大,放有一床一桌一椅,门口有个衣架和脸盆架。窗台还放着盏紫泥茶壶。见李文盯着茶壶看,女人说:“愿意在屋里喝茶就自己喝,有人爱清静;可也有人乐意跟人说话,那就到楼下的火炉旁去喝。” 老板娘说着,把灯打开。李文见这灯光很昏暗,心想一定是店主人为了节省电。女人大约看穿了李文的心思,她笑了笑,说:“住店么,只是图个舒坦。光太强了人会觉得刺眼,光黯了人就想睡觉了。” 李文不由暗暗佩服这女人的精明。她走进屋子,俯身帮李文从床底拽出一双草编的拖鞋,对他说:“这拖鞋是我编的,穿着干爽、轻便。你坐了这么长时间火车,先把鞋换了宽宽脚,我去给你打点洗脸水来。你是喜欢烫一些的还是温的?” 李文说了声 “温的”,那女人就抿嘴一笑轻盈地下楼了。李文听见楼梯又传来了吱嘎吱嘎的叫声,就像初春冰河乍裂的声音。他正奇怪为什么这客栈如此寂静,难道就没有别的客人的时候,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仿佛要把肺给弄碎了。李文猜测,也许这是个患了感冒的旅客,这样的天气羁旅在外,难免要生病的。正寻思着,那女人端着一盆洗脸水上来了,她的唇角多了一点红,是花生绛红色的薄如蝉翼的胞衣,看来她下楼时没忘了抽空吃上几个花生。女人刚把洗脸水放在脸盆架上,隔壁的咳嗽声又响了起来,那女人的眼神凄凉了一下,对李文说:“你快洗把脸吧,晚上想吃什么,回头告诉我。” 说完,就推开了李文隔壁的那扇门。也怪,门声一响,那咳嗽声就止息了。门敞开着,李文能清晰听见他们的话。女人说:“睡了这半天觉得好些么?” 没有听见回答声,李文想男人也许说话太轻,或者他用手势来回答的,大凡得病的人都不愿意张口说话的。女人又问:“晚上想吃点什么?” 这回李文听见了男人的声音,很沉郁,微微发颤,他说:“不是来了住店的么,他吃什么,我就跟着吃什么,省着你做两样饭。” 从他的口吻中,李文感觉这男人不是旅客,倒像是她的丈夫似的。

女人很快从隔壁又回到李文的房间,她问:“水行么?” 李文连连点头,说:“正好!” 她又问:“晚上想吃点什么?” 李文想了想,说:“看你这里做什么最方便,不必太费事,能吃上口热的就行。” 女人笑了,说:“上车的饺子接风的面,我给你擀点面条吃吧,是吃打卤面还是炸酱面?要是吃打卤面的话,我这里有秋天时自己采的黄花菜,放点肉丁,搁上点白菜心,鲜着呢。要是吃炸酱面,这酱也是我自己下的,还剩一坛呢。” 李文笑了,为

她的周到和热情而感到有些过意不去,说:“做炸酱面吧,方便一些。” 女人笑了,说:“行啊,我家掌柜的也爱吃炸酱面。” 说着,转身下楼了。走了一半,又转回身大声问李文:“是吃宽面还是窄面?” 李文说:“宽面!”“好,你等着,面做妥了我会来喊你。” 女人飞快地下了楼了。

李文洗了脸,又洗过脚,换了双袜子,觉得浑身一阵轻松。他舒舒服服地靠在床头的被子上,打算抽支烟。烟是找到了,可火柴却不见了。这才想起在火车上时,对面有个老年男人抽烟向他借火,把火柴给了他,而那人一定是习惯性地把火柴揣进了自己兜里。李文想了想,就叼着烟到楼下的火炉去借火。他穿着草拖鞋,觉得比光着脚还要轻便。灶房在底楼朝南的屋子,里面传来做饭的声音,刷刷刷的刷锅声,跟着是咣咣咣地用筷子搅什么的声音,李文将烟直立在已快被烧红的炉盖上,俯身使劲一吸,烟就着了,可脸颊也被滚烫的热气熏炙得火烧火燎的。他叼着烟,掀开灶房的蓝布印着白花的门帘,见昏暗的灯光下,那女人正在一个小铝盆里搅鸡蛋,便明白先前听到的那咣咣咣的声音是什么了。李文问:“弄鸡蛋做啥?” 女人仰了一下头,说:“放到酱里去炸,吃起来香。这鸡蛋还是秋天我存下的,冬天的鸡懒,不爱下蛋。” 说完,她笑了。李文觉得她笑的样子很妩媚,唇角圆圆的,微微上翘,眉毛也跟着像风中的柳叶一样有种飞的感觉。女人抬头对李文说:“要想在这看我做饭,就上楼把灯给灭了。” 李文心想,我付了钱,愿意让它亮着,你有什么好干涉的?他问:“你怎么知道我没关灯?” 女人眨了一下眼睛,颇有几分调皮地说:“来我这里住的,多半是男人。男人嘛,心都粗,不计较小事。有时晚上他们的呼噜声都响起来,可灯还亮着。” 女人放下铝盆,用舌尖舔了舔沾在拇指上的一点鸡蛋沫,说:“电嘛,就是给人照亮的,人不要它的亮儿时,就该让它灭。” 说完,她又催促李文上楼关灯,李文不好反驳和磨蹭,只能踏上吱嘎乱叫的楼梯。这骨瘦如柴的楼梯一叫,李文就觉得踩着了八十岁老翁的肋骨,几乎不敢迈动步子了。他想这房子少说也有五十年的历史了。待他灭了灯下楼一问,果然。女人说这小木楼是娘家爹传给她的,原来是个榨油坊。她爹没有儿子,家业自然落到了她这个独生女儿身上。李文想起先前在街上看见这客栈的名字叫 “小住” 时,曾为它别致的名称所深深吸引,便问:“这客栈的名字是谁取的?” 女人将马勺放到灶上,倒上一些油,用铲子向四围扬了扬,说:“我取的。怎么,不好听么?” 李文深深吸了一口烟,说:“当然好听了。” 女人很满足地笑了,说:“当初俺掌柜的嫌这名字难听,说是叫 ‘小住’,这客栈的生意就不会兴旺。可旅客都是南来北往的,在你这里不过歇个脚———” 油锅开了,她顾不得说话,赶紧用葱花爆锅,然后将鸡蛋倒进去煎炒,炒到嫩黄的时候,将一海碗的黄酱对进去,然后接着刚才的话说:“谁能在客栈长住啊,来这里的人不过像朵云彩,飘到这里,一眨眼就又飞走了。” 李文闻着浓香的鸡蛋酱味,听着女人悦耳的话音,只觉得一股久违的亲切感袭上心头,心中暖洋洋的。李文问那女人:“我该怎么称呼你?” 女人说:“就叫我刘嫂吧,俺家掌柜的姓刘。” 李文听后不觉有些失望,他想这女人一定有属于自己的美丽的名字,也许叫雪花、雨晴,也许叫幽兰和翠荷,总之不该叫刘嫂。刘嫂扎着蓝底白花的围裙,腰板笔直,干起活来显得很利落。李文问她这客栈的生意为什么如此冷清?刘嫂说:“这是赶巧了,今天早上刚走了两个客人,前几天人还多些。你今天来,算是独一份儿呢。住我这里的,有不少是老主顾,来这里跟回了家似的,想吃什么就自己来灶房弄。” 李文便问这客栈最多能住多少人?刘嫂将鸡蛋酱盛出来用盆扣上,一边刷锅一边说:“八月的时候,苏联红军打过来,有一伙就住在我这里,一共住了二十多号人呢!这些人能吃又能喝,见了酒就没命了,喝多了就把我店前的灯笼给摘下来转着圈耍,真是笑死人了。” 李文知道,苏联越过满洲边境的士兵,有极少一部分是戴罪立功的囚犯,因为苏联在苏德战争中损失了不少兵力。这些囚犯有些是恶习难改的,李文听说在沈阳就有这样一个士兵,他原是个囚犯,来到沈阳后在灯红酒绿的环境中一熏染,又喝酒又搞女人,受了军事处分。李文问刘嫂:“那些士兵在你这里没有惹事吧?”刘嫂一边和面一边说:“他们只住了两天,没等惹事就走了。” 说完,咯咯地笑了起来。

李文是九月初九从苏联飞回东北的。他们一共分三批回来。李文他们此次归来是以苏联士兵的身份,穿着苏联的军服,而且都被授予了军衔。东北已经解放,但行政机构被国民党接管,以特殊身份归来的抗联队员在各地成立东北人民自卫军的分支,继续壮大他们的武装力量。然而个别老百姓对他们的归来却抱有微词,说是抗战胜利了,他们才从异国坐着飞机回来,而且穿着别国的军服,这还是当年抗联的战士么?因而李文在旅途中时,一般都穿着便服,而把军服放在旅行包里。他还记得九月底出现在哈尔滨的舅舅面前时,老人家看着他怔了半晌,说:“你真风光啊,李尔,穿上这身衣裳了,我教你的那点文化呢,如今你还记住点什么?” 李文沉静地告诉舅舅,他早已不叫李尔了,叫李文。舅舅就颤着声教训李文:“你怎么这么不开窍,去当兵了。你的语言天赋有多好,这些年要是留在我身边,英语、法语、德语就全过关了。到时候不管它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都得用你的才华。你现在呢,头脑空空,穿着这身狗皮,还有什么脸回来见我?”李文不卑不亢地回敬舅舅,说这些年来他虽吃过很多苦,但他觉得活得很有价值,不像有些躲在大学里的老学究,两耳不闻窗外事,甘心当亡国奴!李文的话自然使舅舅大发雷霆,他咆哮着将他赶出家门。李文记得他离开舅舅家时,一直坐在沙发里吃橘子的姐姐追出门来,她冲着他的背影说:“李尔,你住在哪里?告诉我!” 姐姐已经嫁人,是李文舅舅为她做的主,嫁了个声乐老师。她看上去还是那么任性和图慕虚荣。李文什么也没回答她,一溜烟下了楼,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行走,一直走到黄昏时分,他进了一家餐馆,吃了碗馄饨,又喝了一壶茶,这才心平气和地走出去。

李文看着刘嫂的身影,不由想起了在伯力时相遇的雅斯克村那家香肠店的姑娘尤里娅。李文在一次滑雪训练中意外撞到山岩受伤后,在医院里足足昏迷了一周才醒来。他的左膝的膑骨也骨折了。住院期间,尤里娅常常提着几根香肠去看他,见了他只会抿着嘴乐。她红润的脸色总是像朝霞那么鲜艳。待他康复出院后,已经是春天了。北野营外草地上的野花开得很繁盛,尤里娅常常借送香肠的机会来看李文,她喜欢在草地上摘一朵蓝色的花,把它插在上衣靠近领口的扣子里。李文问她为什么喜欢蓝色的花,尤里娅总是说:“因为它像眼睛!” 尤里娅的双眼燃烧着热望,而那蓝花也散发着蓬勃的香气,这三只眼睛实在令李文难以抵挡。他每次见到尤里娅,总是反复强调部队纪律很严,不能随便来打扰他。尤里娅眨着眼睛笑笑,并不以为然。隔段时间依然来,来时骑着马,将马放在草地上,而她则慢慢走向营房。

李文在此时此地想起尤里娅,不知不觉眼睛就湿润了。刘嫂和好了面,她抬眼望了下李文,见他怅然若失的样子,就轻声问:“想家了吧?” 李文摇了摇头。刘嫂拍了拍和好的面,说了句:“正好,不软不硬。” 然后对李文说:“别不好意思,男人嘛,在家里可能待老婆并不太好,一出门,就开始想了。想那热炕头和热汤热水。” 李文没有反驳她,他岔开话题,问她既然这么在意电,为什么客栈门口的红灯笼在天没黑透时就亮了?刘嫂捅了捅灶里的火,说:“这你就不懂行了。冬天时天黑得早,让灯笼早些亮,就能吸引住过往的行人。我这灯笼,一亮就是一夜,天明时才灭它。有回半夜三更我从外面回来,走在这街上,不见行人,又黯淡,真冷清啊。后来看见了我们小住客栈的红灯笼,心里那个暖啊,差点没掉下泪。人在黑暗和冰冷处走,最想看的就是灯了。” 刘嫂说得动情,她的眼角有些湿润了。李文最怕女人的泪水,他连忙走出灶房,对刘嫂说:“我先回屋倒一会儿。” 刘嫂点点头,说: “你一会下来吃,还是让我把面端到你的屋子里?”李文说:“不麻烦了,我还是下来吃吧。” 刘嫂说:“不麻烦,反正我也要上楼给俺家掌柜的送面。”

李文正欲上楼,只听客栈的门声响了,一股白炽的冷气像群归栏的绵羊一样闯了进来。李文看见一对青年男女提着旅行包站在门口往毡垫上踏雪。刘嫂闻声笑吟吟地从灶房迎出来,殷勤地问:“住店啊?” 他们连说 “是”,说是火车被大雪给阻隔在这里,他们只有住在宾县了。李文便插言问是哪一列火车?他们说是由佳木斯开往哈尔滨的。李文便觉奇怪,说是他也是从那列车下来的,已经在客栈呆了近一小时了。那年轻男人不无懊恼地说,他们先是住进了车站斜对面的一家客栈,发现那儿的房间实在脏,墙壁有臭虫的污血痕迹,枕头脏乎乎的,总之是让人觉得不舒服,他们是新婚旅行,不想住得太马虎,于是就退了房。在街上一打听,人都说挂红灯笼的小住客栈不错,干净,温暖,收费又不高,他们就奔这里来了。刘嫂听后自是喜出望外,她连忙引他们上楼,让他们住在李文隔壁的房间里。然后麻利地打来洗脸水,问他们晚饭吃炸酱面是否可以?李文这才明白,刘嫂刚才为什么炸了那么多酱,也许当时就预料到会有客人来。就是不来人,剩下的酱搁上个把礼拜也不会坏掉的。

李文回到房间,在黑暗中吸了三支烟,然后打开灯,掏出旅行包里杨路留给他的半块铜镜,仔细地看着那上面妖娆的花枝纹路和喜鹊图案。他想趁这几天休息的时间,赶到杨路的故乡去寻找杨昭,一定认他做自己的兄弟。铜镜被李文经常抚拭,因而看上去越发光可鉴人。杨路有时就用它来照自己的脸,通常,只能照见半面脸,而把它置于远处,虽然是将脸照完全了,但却模模糊糊的。他特别喜欢看自己的面容在铜镜里若隐若现着,仿佛铜镜中的云彩乱飞,遮住了他的脸颊,又仿佛是喜鹊翘起了长尾巴,挡住了他的眼睛。他在梦里,就常常看见喜鹊在花枝上闹喳喳地叫。

李文听见楼梯又吱嘎吱嘎地叫了,连忙把半块铜镜放回旅行袋里。刘嫂用一个木制托盘端着面和酱上来了。她先到李文的房间,端下一碗面和一碟酱,还有一碟酸菜心,说酸菜心腌得脆生,用它蘸酱吃很开胃。然后说锅里的面还有呢,一碗不够就自己去盛。说完,就去她男人的房间了。李文听见隔壁的门一响,咳嗽声就响起来了。

吃过面,李文一看表,只是六点多钟,这个时间睡觉未免早了点,索性穿戴暖和了,打算到外面去转转。刘嫂见他要出去,就说雪大天冷,小心着凉伤风,让他早点回来。李文答应着,抄着袖子走出客栈。天已黑透了,雪却没有停,街上少见行人,只见一些店铺的门前堆着小山似的雪,灯火将它们映得格外丰盈动人。李文漫无目的地走着,觉得铺天盖地的雪花就像一张网,把他严严实实地罩住了,他只能在网底挣扎着。因为不是为赶路而走路,因而心境从容,虽说走得艰难,却觉无比逍遥。李文走到一家铺子前面,四顾无人,一时兴起,就动手堆起了雪人。他俯身把雪一点点地往窗前推,借着玻璃窗投映出的灯火,堆了个丰盈美丽的姑娘。可惜他没有胭脂,不能为她涂上红唇,又没有杏核,可为她做一双丹凤眼。

李文回到小住客栈时已经八点钟了。刘嫂坐在火炉旁等他。她换了装束,穿了件银粉色的软缎上衣,头发也精心梳过,脸上略施粉黛,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矜持文雅,楚楚动人,使李文有一种心跳的感觉。刘嫂大约看穿了李文的心思,她拍了拍衣襟,笑着说:“人家那对房客是新结婚的,我刚才给他们送了支红蜡烛。我要是穿得灰突突的去,还不扫人家的兴。” 李文说:“这打扮很好。”

刘嫂抿着嘴说她掌柜的睡了,那对新婚夫妇想必也上床了,她该做的活儿也弄完了,若是李文不介意的话,可否在楼下陪她喝点酒?一边喝酒一边守着客栈,有人来也可随时招呼着。李文连说可以。刘嫂便笑着离座,眨眼间就从灶房端来两个碟子,一碟盐水煮花生,一碟红辣椒炒鹿肉丝,将它们放在窗前的一张方桌上。然后回头吆喝李文:“帮我把它抬到火炉旁,在窗口喝酒寒气大。” 于是,五分钟后,他们相对坐在了火炉的方桌旁。刘嫂说酒是她刚才出去打的,在老米家的酒坊,他家的酒是自酿的,味道很好。她还说酒要烫了喝才好,喝凉酒伤人,年岁大了腿脚会不利落。酒盅是古董色的,很厚实,烫好的酒刚一入盅,李文就闻到了扑鼻的香气。咂了一口,只觉热气在腹腔里滚滚下沉,心底的那种凉意顷刻间就烟消云散了。一盅酒落肚,李文的话多了起来,他问刘嫂身边为什么没个孩子?刘嫂抿了一口酒,用凄凉的口吻说,因为她是家中独女,当时她爹要招个男人入赘。让男人入赘女方家,就仿佛是一种奇耻大辱似的,极少有人乐意这样做。没办法,只能跟了她现在的掌柜刘西民。刘西民兄弟五人,家穷,有三个光棍汉。他入赘到客栈后总觉得比其他男人矮半截,走路老是低着头,溜着边儿,也不爱和人打招呼。本来他身子骨就弱,这下更骨瘦如柴了,结婚三年后她也没怀上孩子,而他得了肺病,一点活儿都干不了,只能在街上闲逛。李文说:“那他这一段是不是重了些?我听他咳嗽得厉害,他每天连楼都不下么?” 刘嫂又抿了一口酒,说:“以前他还乐意出去逛,自打太一郎回了日本后,他就不爱出门了。” 见李文现出费解的神色,刘嫂解释说,太一郎是个八岁的日本男孩,他父母是经商的,平素顾不上他,太一郎就满街乱跑,就跟整日也在街上游荡的刘西民混熟了。太一郎嘴儿甜,大奔儿头,眼睛很亮,很讨人喜欢。刘西民常买零嘴儿给他吃。他领着太一郎在街上走时,别人老是逗刘西民,说是他没有儿子,既然这么喜欢太一郎,让他做干儿子得了。太一郎就叫他 “干爹”,那一段刘西民的肺病也轻了,脸上有了笑容,有好吃的总要留给太一郎,时常带他来客栈玩。日本投降后,太一郎随父母逃难了,从此后刘西民旧病复发,再到街上时,别人都挖苦他,说你那个日本小崽子的干儿子哪里去了?他听了心里很难过,就不爱到街上去。入冬以来,几乎足不出户,就蜷缩在三楼的房间里,常常趴在窗台上呆望着街头的行人。

李文听着刘嫂的娓娓讲述,看着她眼角弥漫的泪水,内心有一种疼痛的感觉,可他不知该安慰她一些什么。他们彼此沉默着,把一壶酒喝干了,炉火也渐渐要熄灭了。刘嫂忽然叹了一口长气,望着门说:“都十点了,今儿不会再有客人来了。” 刘嫂说时候不早了,让李文早点上楼歇息,没准明天早晨雪停了,火车会通了。李文答应着上楼,才走了几步,他又转过身,望着因忧伤而越发显得惹人怜爱的刘嫂,很想拉一拉她的手。刘嫂似有察觉,她脸红了一下,催促李文说,快去歇着吧,她洗漱完毕也要睡了,明天还要起早给她掌柜的买豆腐呢。

李文上了楼,关上房门,躺在床上时内心有一股温暖而又悲凉的感觉,他不知不觉流下了泪水。从墙壁的一侧传来喑哑的咳嗽声,而别一侧则传来床铺被摇荡的吱嘎声,使他难以入眠。就这样胡思乱想到后半夜,李文才不胜疲倦地睡着了。

第二天雪并没有停,但是小得多了。李文下了楼,打算先去火车站问问,今天能不能发车,若走,又是什么时间。怕火车即将启程,他把旅行包也带上了。走到楼下,见大门开着,一身深蓝衣裳的刘嫂正守着一辆毛驴车买豆腐。有个穿着黑棉袄戴着狗皮帽子的男孩正用铲子撮豆腐。李文听见刘嫂问那男孩:“拳头,你今天几点钟起来磨豆腐的?” 男孩说:“我三点就起来了,看驴睡得香,没舍得那时辰叫醒它,让驴睡到四点,我俩儿才一起磨豆腐。” 刘嫂听了咯咯笑了,说:“拳头对驴都这么疼,将来娶了媳妇,更会疼得不得了的。”

李文定睛看那男孩,忽然被他颈下吊着的半块铜镜所深深吸引了。那铜镜的颜色和图案与他手中的相差无二,不同的是这男孩挂着的铜镜,在边缘的左右两侧各打了一个眼,使麻绳从中穿过。李文心跳加速,他连忙从旅行包里掏出半块铜镜,把它拿到男孩的胸前,将两块铜镜往起一对,竟然严丝合缝地对在了一起,毫厘不差!那铜镜上被斩断的花枝又连在了一起,那阻隔了的云彩又飞涌到了一处。先前在拳头的铜镜上只有头的喜鹊,如今又找回了翅膀和优雅的长尾巴,看上去活灵活现的。拳头俯身吃惊地看着这面完整的铜镜,指着那只刚刚得到了翅膀的喜鹊说:“这下你又能飞了!”


— 全 文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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