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游土耳其15天(25)

夜未央2019-06-12 14:38:57

八、走过地中海


从最遥远的亚洲奔腾而来

伸进地中海

    像一个马头——

          这国家是我们的。

    手腕淌血,牙齿咬紧,脚赤露

    在这丝毯般的泥土上——

          这地狱、这天堂是我们的。

    关起奴役的大门,使它们关着

    阻止人崇拜另一个人——

          这邀请是我们的。

    活着,自由而单独像一棵树

    但在兄弟之爱中像一座树林——

          这热望是我们的。

            ——— 纳齐姆·希克梅特(土耳其诗人)


记不清是什么时候读到希克梅特的诗,只是记得不懂诗更不会写诗的自己,对诗歌的评判只有无规律可寻的“喜欢”或“不喜欢”,对这位开土耳其自由诗先河的革命诗人的诗,唯一记住的只有这首《邀请》,准确的说是只记住了起首那段:“从最遥远的亚洲奔腾而来/伸进地中海/像一个马头/这国家是我们的。”因为一直记得当时还有点小愤青的自己,对此很是不以为然嗤之以鼻:拜托,从亚洲跑来就可以啦,“最遥远的亚洲”岂能是你等奥斯曼人的故乡。

行前准备资料看土耳其地图时,就想起了这首诗,看那版图,真挺像一个不管不顾一头扎进地中海的马头。马背上的游牧民族奔向蔚蓝色的大海,陆地文明和海洋文明交融,终于成就了傲视地中海数百年的奥斯曼帝国。

 

9月30日 塞尔丘克→→布尔萨→→伊斯坦布尔


早餐时又被昨日那个男服务生继续优待有加。他说酒店门口那个老奶奶是他姑姑(或婶婶?),很不好意思地问我们回去后可否把拍的老奶奶的照片发邮件给他,他冲印出来再转交老人家,因为老奶奶很喜欢收藏自己与世界各国游客的合影。我们恍然,原来这两天此君对我等的VIP级关照,果然不是无事献殷勤。

退了房往车上装行李,看看宝马3两厢车不大的尾箱,再看看旁边地上的行李,满脑门浆糊——这些东西都是哪来的啊!明明在伊城取车时尾箱很松豁,明明一路很节俭没乱买东西。

小件挤大件,边边缝缝犄角旮旯各种塞,最后不仅是尾箱盖使劲压才勉强扣上,后排中间座位和脚坑处堆满东西,连副驾驶位的脚坑处也放了东西。

依次和旅店门口藤架下坐成风景一般的老奶奶贴面告别,挥别塞尔丘克,向北行奔伊斯坦布尔而去。


 

一路顺畅行驶390公里,中午13时抵达布尔萨市,顺访这座奥斯曼帝国曾经的首都。

关于布尔萨在奥斯曼帝国历史上的地位,墨刻《完全自游土耳其》(科学出版社)中的一句话介绍最为点睛:“布尔萨之于奥斯曼帝国,就像东北关外之于大清帝国一样。”

布尔萨市位于土耳其版图的西北部,与伊斯坦布尔隔马尔马拉海相望,拜占廷帝国统治时期,是扼守马尔马拉海海防的军事重地。从1326年开始直至“征服者”穆罕默德二世(Mehmet II)于1453年5月攻克君士坦丁堡之前,这里一直是奥斯曼帝国初期的首都,是奥斯曼文化的发源地,是有梦想但没实力时的奥斯曼人韬光养晦厉兵秣马的地方。奥斯曼人定都布尔萨后,就时时刻刻对马尔马拉海对岸的君士坦丁堡城虎视眈眈。

其实伊斯兰世界对君士坦丁堡这座城市的渴望,可以追溯到更久远的7世纪时,几乎和伊斯兰教本身一样古老。公元669年,也就是穆罕默德去世不到40年的时候,阿拉伯帝国倭马亚王朝哈里发穆阿维叶(661年—680年在位),就派遣了一支庞大的海陆混合部队前去攻打君士坦丁堡。先知穆罕默德生前的旗手艾优卜,就在这次攻城战中阵亡在君士坦丁堡的城墙下。众多伊斯兰教烈士们的牺牲,使得这座城市成为了伊斯兰世界的一个圣地,并给占领它的事业赋予了一种救世意义。大马士革倭马亚王朝的历任哈里发和后来奥斯曼的苏丹们,都野心勃勃地梦想自己能将先知穆罕默德的预言变成现实。他们一次次的出征去围攻君士坦丁堡,又一次次败退、疗伤、蓄力、再次出发。关于伊斯兰世界对君士坦丁堡这座城市世代相传渗入血脉的执念,延续数百年潮汐一般一次次退去又席卷重来的围攻,特别是1453年穆罕默德二世与君士坦丁十一世的终极对决,英国历史学家罗杰·克劳利(RogerCrowley)所著《1453—君士坦丁堡之战》(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一书中,有详实又生动的描叙。

因为曾是奥斯曼帝国第一个首都的缘故,所以布尔萨老城内奥斯曼遗风遍布,有数百年历史的奥斯曼风格建筑随处可见。也因为仅仅“曾是第一个首都”的缘故,在奥斯曼帝国定都伊斯坦布尔后,布尔萨就彻底从帝国的政治版图中淡出,重新回到成为奥斯曼帝国第一个首都前,一个以贸易、养蚕、制丝和纺织工业为主的城市。




如今的土耳其旅游版图上,布尔萨城以清真寺多、陵墓多、澡堂多“三多”著称,可这些对在这个国度游走已超过半个月的我们来说,完全无吸引力。行程里之所以会安排在此拐进城稍事停留,是因为为了保证第二天(10月1日)上午有充裕的时间到机场还车、值机,我们最后一晚住宿公寓预定在伊斯坦布尔市阿塔图尔克机场附近。出发前我们的专属旅行导师金告诉我们,从布尔萨到伊斯坦布尔,公路是沿着马尔马拉海湾边走,路程约300多公里。而在布尔萨市北面的Topçular码头,有一条渡轮航线直抵伊斯坦布尔城外的Eskihisar码头,汽车可以开上渡轮。他建议我们考虑从布尔萨选择乘渡轮过马尔马拉海回伊城,这样既可在海上观赏地中海的日落,又可省去绕远路耗时耗体力,更可避开伊斯坦布尔城里傍晚下班时段的交通拥堵。

以一幅地中海海上落日圆的美图,作为此次土耳其之行结束的定格,凭空想象就觉得非常惬意。更何况一直以来对金导的崇拜,让我们对他给出的旅行建议,从来都是丝毫不打折地通盘采纳。

既然决定到布尔萨北郊乘渡轮,干脆先进城解决午餐,据传说布尔萨是许多著名的土耳其食品的发源地,在这里,应该可以吃到比较地道的土耳其美食。而实际上,对于行前根本没做与此城相关的任何功课的我们来说,进到布尔萨城后吃什么、去哪儿吃?看何景点、如何前往?就真的是完全没有头绪了。看到路旁有一个“P”的标牌,赶紧一头先扎进停车场,然后边翻书边商量以哪个景点为定位坐标,以方便问路节省时间。

布尔萨最著名的建筑,当属“征服者”穆罕默德二世的爷爷“复兴者”穆罕默德一世( Mehmet I)时代所建的绿色清真寺(Yesilcami)。时间有限只打算点个“我来过”的卯,自然首选“最著名”而去。

确定了以绿色清真寺为目标,在设GPS时又遇到了麻烦——不知道绿色清真寺所处的确切路名门牌,按照书上给的地址“YesilCad”搜索,得出一个模糊大概不确定的区域。城市边缘地带的停车场,车少人少,只好向停车场收费员请教,此兄虽然不会英语,但好在看得懂书上的“Yesil cami”字样和图片,且肢体语言表达能力强。他指指停车场前的路往城里去的方向,然后在高处虚空划个大框,再将我们手中的书拿过去一手举高,一手点点书上绿色清真寺的图片。聪明伶俐善解人意如我们,立刻秒懂,知道眼前这条进城的路上,有绿色清真寺的指引牌。

刚往城内走了一段,在岔路口果然见一块大大的旅游标识牌,上面不光有绿色清真寺,也有其他的一些景点名字。还没来得及舒口气,就发现标识牌上面给出的指引只是大方向,看GPS显示要抵达彼处区域,还须在城里兜兜转转......省略中间种种令人哭笑不得的无奈不叙述,结果就是,我们很迅速地被布尔萨城内乱而无序的道路交通整懵,接着被热情帮倒忙的布尔萨市民接力指引,左转右转右转左转乱转间,GPS被转得彻底怠工了,总是敷衍了事地停留在“重新规划线路”界面......然后,看到大路的斜对面有一座很大的清真寺,顾不上考虑此处停车是否违章,赶紧靠边刹车。

看对面那座大大的四方形建筑,巨大的大门、一个挨着一个的小圆屋顶和高高的宣礼塔,再对照书上的图片,觉得肯定不是我们欲前去的绿色清真寺。鉴于之前一路上遇到太多不会说英语但足够热情的人,雯总结经验,瞄上了一群穿校服的中学生。一问果真,眼前这座清真寺是大清真寺,旁边那片如集贸市场一般嘈杂热闹的区域,是有顶集市。

赶忙翻书。大清真寺(Ulu Cami)始建于1396年,至今仍是布尔萨当地居民及外来朝圣客的信仰中心;有顶集市也是始建于14世纪末,即是布尔萨的知名景点,更是当地人生活的中心。貌似历史都比绿色清真寺年长十几岁,且直到现在都仍在布尔萨人的精神和物质生活中占据着重要地位。

几个说话时还有点拘谨腼腆的高中男生,热情、耐心又细致。不仅告诉我们去绿色清真寺该如何走,还特别强调那附近是布尔萨的古老街区,有些路是禁止汽车驶入的,建议往前走时如果看到有停车场,就停好车再走路过去。

为避免再浪费时间把自己绕晕,在见到路的右边出现一个“P”牌时,我们果断拐了进去。这是一条看两旁建筑,应该是有些年份的老街,陡坡、小石块路面、不宽敞的小路,沿路两边划出泊车位,一溜上坡一溜下坡停了好多车。生平第一次在此种路况条件下路侧停车入位,还真有点害怕自己突然手潮。停好车,长呼一口气,对在车外指挥的雯坦白,幸亏不是手动挡啊,要不肯定直接呲溜到坡底下大路上去。


   

这个时间点走在热闹的街道上,注意力不由自主更多的被餐馆和饮食店吸引。据助游读物介绍,当地最有名的美食,是一种名为iskender Kebabl的烤肉料理,因为该食物的起源地就在布尔萨。一路看过去,似乎每家经营土耳其餐的餐厅,门口或立或挂的揽客餐牌上,都用醒目字样标注出iskender Kebabl。

遵循“在不熟悉的地界找好吃东西就奔人多的店铺去”的基本准则,我们进了一家人气很旺的餐厅,点了4份iskender Kebabl。很快食物就盛放在托盘里送出来,一看所谓的招牌美食,其时就是在热乎的烤面包片上,铺上从回转式烤肉架上现削下来的薄薄的羊肉片,然后在羊肉片上再浇盖上番茄酱汁、奶油或者酸奶。私以为它应该叫“土耳其披萨”更贴切。这下麻烦来了,菲和珍是忠贞专一的中国胃,雯基本不吃羊肉,结果就我吃光了1份iskender Kebabl,她们仨都是浅尝几口就放下,最后每人就着果汁吃个烤馕权充午餐。



步行的最大好处是随时可以停下来问路,所以虽然越走路越弯多巷窄,两旁的建筑越老旧,但我们还算顺畅地找到了绿色清真寺。

绿色清真寺是穆罕默德一世于1412年修建,到直到他1421年去世,清真寺都未正式完工。他的儿子穆拉特二世(Murat II)继承了他的苏丹王位,在位期间也将绿色清真寺最终修建完成。

在清真寺林立的土耳其,论建筑规模、装饰奢华和宗教地位,位于布尔萨的绿色清真寺估计都挤不进前排,但它却是土耳其建筑从延续波斯风格的塞尔丘克形式,向纯粹古典奥斯曼形式转变的开始,是奥斯曼帝国初期清真寺建筑的典范,土耳其建筑史上最重要的转折标志之一。

整座绿色清真寺占地面积不大,外立墙面通体灰色,朴素、静穆,寺内装饰则细腻典雅,礼拜堂三面墙壁的下部和壁龛周围,中央大厅两侧小厅的墙壁下部,全部贴满蓝绿色六角形的伊兹尼彩色瓷砖,这是奥斯曼的清真寺首次大面积采用伊兹尼彩色瓷砖,绿色清真寺因而得名。

清真寺穹顶是用一块大理石连接起来的两个拱顶,这种建筑形式在清真寺建造中很罕见。穹顶上彩色瓷砖构成的图案、八扇白色的窗户与蓝绿色的彩色玻璃,色彩斑斓精美绝伦让人眼花缭乱。穹顶下的中央大厅最中间位置处是一座八角形水池,水池中央是白色镂空雕花的小水塔,之前是泉水涌出的地方,现在因为泉水枯竭,后人很实用主义挂帅的将自来水管接入水池中,金属的水龙头就杵在白石水塔旁,视觉效果极丑,令人生出伸手把它拆掉的欲动。大厅左右两侧各有一个小厅,最初是供信徒小众集会和外地来的信徒留宿的地方。



主礼拜堂区域的地面比中央大厅高出几阶台阶,使得位于麦加方向的壁龛高度几乎接近屋顶,让人不由自主呈仰视状态。礼拜堂左右两侧也各有一个小厅,据介绍两个侧厅其中的一个里面,有古老的阿拉伯文古兰经以及其他一些伊斯兰教的圣物,在这个小房间里读古兰经会给诵读者带来好运。但现在最上一阶台阶处有隔离木栏,不让游客进到主礼拜堂,在隔离木兰外只能看得到两侧小厅敞开的门洞。几个女人互相宽慰对方,汉字的古兰经我们都读不通顺,更枉论阿拉伯文的古兰经,那就是九天之上的书,不看也罢。

靠着隔离木栏,探头观赏奢华精美的壁龛,仰观礼拜堂上空美轮美奂的穹顶......也许是我们两眼放光嘴巴微张时不时轻声赞叹的少见识模样,当然更可能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招黑体质使然,都没注意什么时候我们又被一个黑讲解员“盯”上了。待发现那个嘴里不断叨叨的中年男人,其时是一直跟随着我们做讲解时,大家都马上想到了塞尔丘克艾亚索鲁克城堡下那个黑散导。雯问他是清真寺的讲解员吗,他马上否认了;问是否是工作人员,他没肯定也没否定,只模棱两可地说他从小就在这附近长大,对清真寺很热爱很熟悉,所以很高兴给远方来的游客做介绍等等;再问他做讲解要收多少钱,他忙摆手撇清说不收钱。雯转头很不可思议地看我:“土耳其人也学雷锋?”反正一时也没办法闹清楚他真意何在,不付钱他愿意义务讲解就让他跟着呗。

绿色清真寺本就不大,还有近一半的地方被隔住不让游客涉足,所以哪怕有“雷讲解”在旁一处处的细说,也很快就参观完毕。出大门正待与“雷讲解”道谢告辞,他指着旁边紧邻的建筑告诉我们那是绿色陵墓(Yesil türbe),问我们是否有兴趣移步过去参观。我们在查阅绿色清真寺的资料时,知道与清真寺相伴的绿色陵墓是穆罕默德一世的陵寝,里面安放着穆罕默德一世及其子女的石棺,是伊斯兰教徒们的圣地。但我们明天就要长途飞行了,在这个时候去陵墓里逛一圈,心里多少还是犯忌讳,所以根本没打算进去看看这座传说中从朝拜壁龛、墙面,到石棺,都装饰着花纹繁缛的伊兹尼彩色瓷砖的苏丹陵寝

“雷讲解”对我们的挥手告别视若未见,继续跟随我们往外走。待走到土耳其伊斯兰博物馆(Türk İslam EserleriMüzesi)前马路上,他才停下脚步说,他开有一间售卖旅游纪念品的商店,希望我们能去店里看看。我们方恍然原来这哥们不姓雷,人家讲解是虚揽客为实。

他的商店在离博物馆不远的巷子里,我们到时,刚好有导游带着旅行团游客在,所以虽然店铺面积不小,但仍显得有点拥挤嘈杂。店里售卖从地毯、瓷器、手工布艺到蓝眼睛挂件等种类繁多的旅游纪念品,恰好有我们28日在希林杰村购买,之后一直遗憾买少了,应该多买几条做伴手礼送闺蜜的那种混色拼配丝巾,当即各自挑选中意的花色,每人都买了好几条。

参观了绿色清真寺,品尝了iskender Kebabl,最后歪打正着还买到了以为会遗憾错过的伴手礼,行程中这趟添头一般的刷地名之行,似乎也很充实。取车时,看到旁边民居一楼,很多卖面包、蔬菜和水果的便利店,考虑到不知今晚住宿的地方周边生活设施是否便利,保险起见雯和珍去买了意大利面、蔬菜、面包和牛奶。后来的结果证明,这临时起意的举动,简直有如受先知点化一般。


作者:林江,女,广西人。毕业于四川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