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落宫深(云泽漆,苏暮落)

莘诗小说2018-06-05 10:11:58


第一章 你为弓,便我为矢

“呃……”

阴暗森冷的牢房里传出一声强忍着极致痛苦的闷哼。

苏暮落双手被绑在刑架上,眉心紧紧皱起,汗滴顺着脸颊滑落。

她侧着头,双眼悲凉地看着手腕上被划开的口子,鲜血不断地往外涌,顺着缚着她手的铁链凝聚淌下,鲜红的液体折射着冷铁幽森的暗芒……

那双眼里,有怒,有痛,有讽刺,有狠厉,有不甘……唯独没有泪和妥协!

公公被那狠绝的视线吓退得后退了半步,尖着嗓子吼道:“愣着作甚!挑啊!手筋脚筋全都挑了!”

话音刚落,行刑之人,手起刀落……

痛……

苏暮落痛得冷汗凝聚,疼得痉挛抽搐,可是这些痛却不及她心里痛的百分之一,千分之一!

耳边是公公肆意的大笑声,脑海里却是曾经的承诺誓言……

“云泽漆,待你继统,便你为弓,我为矢。你指何处,我便在何处为你冲锋,替你守卫这河山万里!”

“好!那我便许落儿和苏家与我大祁共享永世福泽!”

那么讽刺,多么可笑,她替他守住了这万里河山,平定了那边关战乱。

他却在嘉功宴上将她下狱入牢,赏她挑断手脚筋!

渐渐的,她听不清那公公还说了什么,只恍惚还记得那刺耳的尖嗓子,感觉自己像狗一样被拖了出去……

直至……她心灰意冷地闭上眼睛,再也听不见一丝的声音。

后来,她听说,那日整整下了一天的大雪,淹没了整个京城。

再次醒来。

苏暮落是躺在一张软塌上,头顶是轻纱暖帐。

“您醒啦?”

看服饰,是个宫女。

她现在是在宫里?

见她动了动,想起来,小宫女连忙上前把她扶起,还在她身后塞了个软枕,端过一旁的药奉给她,“太医说,等您醒来,一定要把这药喝了。”

她蹙了蹙眉头,苦笑心道,若是云泽漆想要她死,又何需在这药里下毒。

她伸手去端药,一开口嗓音沙哑难听,“我自己来。”

那小宫女刚想说什么,她便已接过碗,还没缩回手,药碗已便已经打翻在地。

苏暮落僵硬着端碗的动作,视线落在药碗的碎片上,怔愣了好一会儿。

如今,她竟是一个连碗都端不住的废物了……

“皇上驾到!”

一道颀长的身影携着一身寒气跨门而入,宫女们纷纷跪地行礼。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药和碎片,眸色一凛,“药呢?”

他走到她跟前,整个身影打在她身上,汹涌的冷意朝她强压而下,“怨朕?”

她用手肘撑着身体到榻沿,因脚筋被挑,使不上力,“咚”地一声,直直地栽了下去,膝盖刚好跪在了碎片上,锋利之处刚好剜在她膝盖的肉上,痛得苏暮落大脑一瞬间空白,强忍着疼痛,她匍匐在他的脚下,“臣……草民不敢。”

宫女将旁边备着的药奉到云泽漆跟前。

“不敢?”

他俯下身,抬手用力地钳住她的下颚,那力道仿佛是要把她的下巴整个卸掉!

云泽漆端过药碗喂到她的唇边,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张开嘴,也不管那药是不是才从暖炉子上端下来的,强灌进她的嘴里。

“喝!”

滚烫的药从苏暮落的口腔烧过喉咙,舌头一片麻木,已不知这药是回甜还是生苦……


第二章 谁又能记得我们的忌日


苏暮落狼狈地保持着跪着,只要她轻轻一动作,膝盖的碎片,便像是发钝的刀一下一下地割。她望着云泽漆,哑着嗓子问了一句:“为什么?”

闻言,他眸色一沉,避而不答,眼底闪过一抹冷意,“给你一个月。一个月后,你若能站起来,朕娶你为后!为你苏家翻案平冤,追封你爹为护国忠烈侯!让你苏家同大祁同享永世福泽。”

娶她为后?

好一个护国忠烈侯!

好一个同享永世福泽!

她爹戎马一生,替大祁打下这天下,他却降罪苏家满门!

她苟且逃生,血战沙场,为了一个承诺,仍旧为他守着这大祁江山,他却将她下狱,挑断她手脚筋!

现在,却又要迎她为后,替她爹追封……

他做绝了所有最冷血无情之事,却还想用她,用苏家,在大祁的军中,百姓里,载誉而归!

她不禁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眼底一片悲凉,“如若我说不呢?”

将她的讽刺尽收眼底,云泽漆晦暗的深眸里卷过凌寒,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将她扯上前,手指碾着她的手腕,一字一顿,说出的话,仿若冰冷的箭矢,一支一支插进她的心脏。

“朕记得,此番随你回京的,另有四名将领,二百名精兵。”

手腕的伤口被他一下又一下的碾磨,苏暮落感觉她的每一根神经都绷着疼痛。可是这些痛,却不及耳旁这个男人仿若地狱修罗的言语更让她难以承受。

“你活,他们便活。你死,朕相信他们都会以为你殉葬为荣。”

他知道她不怕死,却怕别人因她而死,更何况是跟她并肩沙场,浴血奋战的将士。她真想挖出他的心来看一看,到底有多狠!

“云泽漆!”苏暮落被他气得直发抖,扬起手真想狠狠地朝他那张丑恶的脸挥过去,却被他反手一挥,摔倒在一旁,头直直撞上先前那搁药的凳子,眩晕夹杂着痛。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近乎偏执的质问,云泽漆却只是余光冷冷瞥了一眼她通红的眼眶和她额头滑落而下的鲜血,脚步没有一丝停顿,径直而去。

离开前,他只留下一句话,“她若出事,你们全都给她陪葬!”

望着他离去时决绝背影,苏暮落佝着身子,紧紧攥着胸口的衣襟,感觉心像是被谁生生撕开了一条口子,鲜血淋漓……

一盏茶的功夫后,

太医给她取膝盖的碎片时,说:“这碎片要是再深下去一毫,这腿便废了。”

当即苏暮落轻笑一声,“我这腿,废与不废还有何区别?”

她这笑声讽刺又苍凉,落在太医耳里,也不禁心下一阵叹息,那合上药箱的手一颤,“请您按时吃药,且千万要注意保暖。”

这个时候,苏暮落并未明白这太医话中的深意,到后来,她才明白最痛的不是死去,而是死不了……

“万望将军保重身体。”说完后,朝她行了个礼,才离开。

这一个月,她被禁足在这宫里,美其名曰:休养。

除了那个叫无忧的宫女和隔三日来查看她伤口的太医,她能见的就只有负责她膳食的一个叫双喜的宫女。

苏暮落打小身体的恢复能力就比寻常人好,大半个月后,在无忧的搀扶下,已经勉强能够站起来了。

她倚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飞雪,算了算日子,“无忧,今日正月二十了吧?”

“是的。”无忧见她站了许久,腿已开始打颤,便搬过红木蝙蝠纹圆凳放到她旁边,“要不先坐下歇会儿。”

她摆了摆手,低声吩咐,“你让双喜七日后,替我备好三荤三素的酒饭。”

无忧一怔,这不是祭祀用的东西吗?

但既是吩咐,便先立马应下,“是。”

见无忧疑惑的神情,苏暮落轻呵了一声,爹,您说,我们为大祁戎马半生,是为了什么?谁会记得我们的功绩,谁又能记得我们的忌日?

无忧还没来得及退下,就见一公公捧着圣旨进来,“苏暮落接旨!”

她走到那公公跟前,行了一个大礼,“草民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苏氏,战功显赫,忠贞贤淑,着,册封为后,为天下之母。内驭后宫安宁,外辅朕躬,明法度,近贤臣,使四海百姓安居升平,共仰皇朝。七日后,十里红妆,凤冠霞帔,迎入合欢殿。钦此!”


第三章 如锦的晚霞像极了新娘羞红的脸颊


苏暮落僵硬着跪地接旨的动作,在公公提醒下才回过神来。“娘娘,接旨了。”

七日后?

七日后!

“我不接!”她气得直发抖,颤颤巍巍站起来,上前一把抓住那公公的衣襟,用力一拽,却是自己的手腕一疼,“云泽漆呢!我要见他!你回去告诉他,我要见他!让他来见我!”

虽然她手上几乎使不上什么力道,但那满含怒气的双眼,还有浑身徒然散发出来的凛然杀意,让公公腿肚子直打颤,“皇……皇上让奴才转告娘娘,随……随娘娘回京的那两百零四名将士已着人安排在京为官,且已着人接有家眷者入京安顿。让……让娘娘千万……千万安心出嫁。”

好一个在京为官!好一个安心出嫁!

苏暮落夺过那道明晃的圣旨,狠狠地砸向那公公,吼到:“滚!”

那公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出了大殿。

待大殿之中就剩下她与无忧时,苏暮落整个人跌坐在地上,手旁处在地上摊开的是那道圣旨,曾经她最喜欢的他的字迹,如今却那么刺眼,如同边关最凌冽的风,一刀一刀地割在她心上。

他记得!

因为记得是她爹娘的忌日,所以,他才故意把婚期选在七日后那一天!

按照祖制,大婚前,她与云泽漆不能见面。

所以,到大婚前一晚,他都不曾再来看过她。

只是命他两个随身亲卫带着御林军在前一晚,将她送回了护国将军府,继续软禁。

翌日。

从卯时起,她就被人拉了起来,开始梳妆,换衣。

苏暮落依旧命人准备了三腥酒饭,在桌上摆了四副碗筷。

然后她就静静地坐在桌前,静静地出神,静静地发呆。

一整日,一言未发。

从前,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做云泽漆的新娘。

她犹记得那个生辰日,她许下这个愿望,大雪的天,被她爹罚在院子里跪了整整一夜,依旧固执,不肯认错。

如今,愿望成真,她为何没有一丁点的欢喜,反而难受得像是有人拿着刀一下一下地在剜她的肉,剔她的骨,痛得要窒息。

爹,女儿知错了……现在,是不是太晚了……

晨光斜斜地从窗户打进来,然后又慢慢地退出去,直到落霞满天。

“娘娘,吉时已到。”无忧低声地提醒。

她微微颔首,绕到桌的南边处,跪下朝着桌的主位方向拜了三拜,方才让无忧给她盖上盖头。

跨出门槛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未曾动过的酒饭,余光扫过木施上银色盔甲,脚步一顿,侧过头吩咐,“无忧,将那盔甲旁的长剑与我带上罢。”

“这……”无忧突然为难迟疑。

眼前出现一双雪缎金丝龙爪卷云纹的靴子,随即眼前一花,身子一轻,她便落入了这个男人的怀抱。

他把她抱在怀里,像极了所有的迎接心上人的新郎,温柔又缱绻。可是从他身体散发出来的寒意却冷得她彻骨。

“臣等恭迎娘娘!”耳边的声音,浑厚响亮,整齐划一。

闻声,苏暮落身体一僵,将云泽漆龙袍的衣襟攥得皱成一团。

“你为朕镇守边疆,荡荡之勋,朕特许你军中将士护送你入宫。”

云泽漆从房间门口开始,便抱着她,一直到将军府门口。

他大祁的百姓,看到他们贤明的君主抱着为他们守卫边疆的皇后,满面春风地从将军府出来,又小心翼翼地抱上马鞍。

因皇后爱骑射,特许不乘凤撵,骑马入宫,无限宠爱,莫大殊荣。

百姓口耳相传,流传佳话。

一直到很久以后,大祁的百姓和将士们都记得,那日的冬风吹鼓将军府一直到宫门口的红绸,拨动着新娘的红盖头,那天边如锦的晚霞像极了他们皇后羞红的脸颊。

只有苏暮落知道,云泽漆不让她乘凤撵,只是担心她什么妄动,好控制她罢了。

耳旁喜乐震天,欢声不断。

她却只看到这十里红绸下掩藏的弓箭手,和那夕阳下闪烁着冷光的利刃。

苏暮落明白,只要她有任何异动,在这迎亲队伍后,跟随她血战沙场的两百零四名将士,就会在他们用生命守卫国都,全被乱箭射死。


第四章 不怎么疼,我都忘了


“噼啪”

合欢殿的红烛发出一声脆响。

苏暮落抬手将盖头扯下来,额前的步摇碰撞轻响。

“娘娘不可!”无忧紧忙上前按住她要摘下凤冠的手,拿起旁边的红盖头准备给她盖上,“这盖头得等皇上来掀,才恩爱和美。”

她抬手止住无忧的动作,“无事。”

“可是娘娘……”

她挥了挥手,将凤冠取下,“不用在这里候着了,都下去吧。”

见苏暮落面色不好,无忧也只能听从吩咐,便带着为数不多的宫女退了出去。

她取下一件一件首饰,脱下喜服,只着中衣坐在金丝楠木雕百子图架子床上,望着这满室火红的绸缎,却只觉凄凉。

突然“嘎吱”一声,门被推开,一道修长的身影在烛光下被拉长,“落落……”

听到这声音,苏暮落浑身一颤,闻声回头,看清男人的面容,“噌”地一下站起来,“月临哥哥!”

是刑陵游!他依旧着他偏爱的青衣,温文尔雅,玉树临风。

他还是像从前一样,不管她藏在哪里,总能找到她。

她激动地想上前,脚下却一个趔趄。

刑陵游大步上前扶住她,却也因为这一动作,她的中衣衣袖往后扯开,露出她光洁手腕上那道深深的结痂的疤痕。“这是怎么回事?!”

苏暮落借着他的力站稳,见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处,眉目中难掩的心疼,猛地缩回手,背到身后,扯了扯唇角,“没事,只是不小心受了伤。”

为了不让他继续追问,她慌忙转移话题,“月临哥哥,你怎么来了?”

“自从你回来,一直没见到你,我着实放心不下,趁着皇上在大殿,过来看看你。”刑陵游一边解释,一边扶着她往床榻走,走到一半猛然发觉什么不对,顿住脚步。

“怎么了,月临哥哥?”

对上她疑惑的目光,刑陵游突然蹲下身子,撩起她的裤腿,烛光下,一如手腕处丑陋的结痂撞入眼帘,他抬头,看着苏暮落掩住眼底的悲伤,别开脸不敢看他。

“他挑断了你的手脚筋?!”刑陵游起身,小心翼翼地拉过她的手,撩开她的衣袖,手指轻轻地抚上那紫红色的痂,浑身抖得厉害,分不出他是因为心疼,还是因为太生气,“他怎么可以这样对你!他怎么敢这么对你!”

他就觉得蹊跷,为何云泽漆几次三番阻止他见苏暮落,为何将军府重兵把守,为何偏偏要在大婚之日两人共骑一马。

她生在边关,长在边关,活在马背,从小便看着苏京墨在沙场驰骋,后来她也血战沙场,冲锋陷阵。

怎会走不稳路险些摔倒,照着她以前的性子,当是一招空中连翻,稳稳落地,扬眉勾唇。

原来真相竟是如此!

刑陵游打量着她的身体,这哪里还是那个被整个京城捧在手心恣意张扬的女子?中衣下瘦削又单薄,竟显得弱不禁风。

“月临哥哥,我没事了。”她朝刑陵游笑了笑,低声说:“你走吧,这里是后宫,被人发现了,他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疼吗?”刑陵游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只是执着她的手,颤着嗓音问到。

她垂眸,目光落在手腕处,想起那阴森暗黑的刑具室,唇角却勾起一抹浅笑,“不怎么疼,我都忘了。”

他凝视着她唇角挽起的浅笑,喉咙仿佛被什么死死扼住,像是窒息一般难受,良久,只吐出一句:“我带你走吧!”

苏暮落一怔,走?

她何尝不想走,可倘若她走了,苍术怎么办?常山怎么办?跟着她回京的其他将士怎么办?

她带他们回京,是为大祁,是为功勋,是为所有美好的未来,而不是为了让他们在这里丢掉性命……

见她迟疑,刑陵游便知晓她还有顾虑,“是不是他用什么威胁你了?”

从小到大,在他面前,她就像是一张白纸,不论想什么都能被他看透。

可如今,藏不住,她还是要藏的。

她摇摇头,笑弯了眉眼,“月临哥哥,你忘啦?我最大的愿望,不就是嫁给他吗?现在我是他的新娘了呀,自然是不会走的呀!”

“别笑了,落落,就当我求你,别再笑了。”他心疼地将她揽进怀里,却又不敢抱得太紧,他怕,怕她身上还有其他的伤口,怕勒痛她。

刑陵游拥着她,在心底做了一个决定,一把将她横抱而起,朝外走去。“别怕,我带你走,带你离开这里!”

苏暮落还来不及拒绝,刚一抬头,便看见了立于殿门口的云泽漆,满脸阴沉,那眼底的怒气,仿若夏日最大的一场雷雨来临前的墨云,平静而汹涌。

“刑爱卿这是准备带着朕的皇后去哪里?”


第五章 生在身侧,死与同穴


苏暮落心下一冷,挣扎着想要下来,解释到:“不是的,云泽漆你听我说……”

“去哪里都好,只要不呆在你身边,她去哪里都好!”刑陵游感觉到她的挣扎,却紧紧地锢着她没有松手,迎着云泽漆的盛怒,面不改色,掷地有声。

“呵!”云泽漆冷呵一声,跨步上前,从他怀里扯过苏暮落,整个人一半在烛光下,一半融在夜色中,“她是朕的皇后,生为人,在朕身侧;死为鬼,与朕同穴!”

云泽漆死死地钳着她的腰,仿佛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一般,却是面色平静看向刑陵游,“仅此一次。”

刑陵游看着他怀里的苏暮落,无声地叫他“快走”,可是他的脚却挪不动半步。他不知道,他这一走,云泽漆会如何伤害她,可他却没有半分办法,他什么也阻止不了!

“滚!”

他面前的是大祁国的皇帝,是九五之尊,而他只是一个小小的户部侍郎,只是一介富商之子,第一次,他感觉到自己的无能。

他只后悔当初,没有早些把她迎进门,这样她便不会遭这些罪。

“臣,告退!”

看着刑陵游离开,苏暮落心口才松了一口气。她已经不能再拖累他了,虽然以现在的刑家的地位和用处,云泽漆还暂时不会对他如何,但难保以后容不得,容不下。

“怎么?情郎走了,很失望?”他单手箍住她,另一只手挑起她的下巴,逼迫她与他对视,“脱成这样,是不是朕打扰你们颠鸾倒凤了?”

他的唇角弯了弯,可是眼底的冷意却如寒风刺骨。

迎着他的漆眸,苏暮落也扬起嘴角的弧度,“是呀,毕竟我跟他才是指腹为婚,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不是么?”

她看着他的眉心跳了跳,太阳穴青筋暴露,他抓着自己的手力道加深,此时的她却感觉不到痛,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他暴怒,竟然心底是觉得畅快开怀的。“皇上应当是最清楚的。”

“苏暮落!”他伸手掐住她的颈项,却是突然怒极反笑,“你不说,朕还真是差点忘了!”

话落,云泽漆将她抱起,朝宫外飞去。

直到他一脚踹开将军府东厢的门,把她扔到那黄花梨木六柱式的架子床上,苏暮落才心下一颤,“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云泽漆从旁找了火折子将房内的烛台全数点亮,然后走到床前,一件一件脱掉他的衣袍,翻身将她压在床上,“今日你我大婚,洞房花烛夜自然必不可少。”

“不……”苏暮落脸色一白,她想要退开,却被云泽漆扣住腰,扯下中衣,只留余肚兜避体。

“还是朕的皇后贴心啊,大婚之日,自然不能忘了岳父岳母的。如何,朕的这个安排,你还满意?”云泽漆覆身而下,扯断她颈项肚兜的绸绳,啃咬着她的颈项。

“不要……”苏暮落躲着他的吻,偏过头,正好撞上墙上挂着的她母亲的画卷。

那是她爹亲手画的,犹记得娘亲当年夸说,这么多人,唯有她爹能把她的眼画得最为传神。

“云泽漆,求求你,不要……不要在这里,不要在今日……”她躲着,挣扎着,哭着乞求,“求求你……七哥哥……不要……”

今日,是她爹娘的忌日,他娶她!

这是她爹娘的厢房,床的正对面是她爹常用的书桌,墙上挂着她娘亲的画卷,他要在这里要了她……

一声“七哥哥”让云泽漆临门的动作微顿,却因为她的挣扎让两人结合更紧密。

痛!

撕裂的痛!

她看着那书桌和画卷,最终绝望地闭上眼,“云泽漆,我恨你!我恨你!”

那微微一顿的动作后,是云泽漆更为粗暴的折磨。

皇宫合欢殿内,寒风从门口灌入,新床上的双喜剪纸在鸳鸯喜衾颤动,被先前苏暮落坐乱的被子下,隐隐露出几颗红枣和花生,火红的颜色,却是一室寂寥。

将军府内,一片漆黑,只将军和将军夫人厢房内,彻夜红烛,人影契合缠绵。

第二日。

苏暮落醒来,已过巳时,快到日中的时辰。

她睁着眼,望着床顶,双眼空洞无神。

一直守在一旁的无忧见她醒来,立马伺候她洗漱,然后禀告她,“皇上说,娘娘身体不适,以后都不用去跟太后请安。”

说完后,无忧看了一眼她身上的青紫瘀痕,又笑着感叹到:“皇上还真是宠爱娘娘呀!就连太后那边都护着娘娘呢!”

闻言,她冷笑一声,护着她?他要护着的,怕是太后吧!

毕竟,谁也保不准,她会不会在请安的时候,上前直接要了那老女人的命。

“娘娘,静妃娘娘来给您请安了。”门口的宫女禀告。


第六章 我这一辈子,杀的人不计其数


玉玲珑?苏暮落眼神微顿,“梳妆吧。”

索性她也不出这合欢殿,便让无忧给她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套了一件素色青衫。

她出去的时候,玉玲珑正端起旁边的茶轻抿了一口,掏出绢帕沾了沾唇角若有似无的茶水,眉目低垂,脸色略白,弱柳扶风,好一副美人图。

无忧扶着她走到那贵妃榻上,奉上暖身的热茶。

见她出来,玉玲珑缓缓起身,走到她跟前,福了福身子,“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无忧见状,似有些不满,毕竟,这是第一次见,玉玲珑应当给苏暮落行大礼的,但是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这静妃还掌着后宫的实权,便也只好掩下了神色。

苏暮落抬手虚扶了一下,喝了一口热茶,搁到一旁的小桌上,“你们都下去吧,我与静妃娘娘有事要讲。”

“是。”无忧福了福身子退下。

殿内只剩下她们二人,玉玲珑起身,坐回旁侧,抬头浅笑盈盈,“妹妹,好久不见,这些年可还好?”

跟她装什么姐妹和睦?她冷笑一声,“别装了,太子妃,你说着不觉得尴尬,本宫听着都不舒爽。”

一句“太子妃”让玉玲珑的神色暗了暗,她才是他的太子妃,可他荣登大位后,却五年不许她后位。如今苏暮落一回来,便迎她为后……

特别是因为苏暮落动作微微敞开的衣襟,光洁的肌肤上的吻痕,更是让她宽袖里的手紧紧握成拳,指甲陷进肉里。

她抬眸,唇角依旧是那浅浅的笑容,“妹妹说什么呢?如今你嫁给皇上,不是如了你多年的心愿吗?”

“呵……”苏暮落杏眸一凛,冷声,“静妃娘娘,还是注意些尊卑的好。虽说本宫年岁不及你,但总归本宫是皇后,方才你草草行礼,本宫就饶过你这一回。倘若有下次,本宫自按宫规处置,届时莫怪本宫不懂怜香惜玉。”

“你!”玉玲珑“噌”地站起来,本来病态白的小脸如今倒是气得满面红光,“就算你是皇后又如何,这后宫的大权依旧在我手中!苏暮落,我告诉你,当年我玉家能让苏家入狱,现在我也能让你在这后宫活不下去!”

“好啊!本宫拭目以待。”她敛起神情,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衫上的褶皱,踱步到玉玲珑跟前,唇角扬起一抹笑意,眼底却溢满寒意,“那你记住了,最好有本事你弄死我,否则,我一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说完,她徒然升高音调,“来人!”

“娘娘!”

正当玉玲珑不明她什么意思时,缓缓开口,“静妃不知规矩,藐视后位威仪,将她拉到中庭罚跪,没有本宫的允许,不准起来!”

“是!”得吩咐,宫女们朝着玉玲珑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静妃娘娘,请吧!”

玉玲珑打小就是玉家的掌上明珠,十六岁嫁给云泽漆为太子妃,一直到入宫为妃,还有太后庇护,都是众星捧月,何曾有人这样对过她,“你敢!”

敢?她有什么是不敢的!苏暮落眼底划过一抹狠厉,“静妃以下犯上,张嘴十!”

两人剑拔弩张,一边是掌权的静妃,一边是新立的皇后,宫女们也是胆战心惊。

苏暮落虽不像玉玲珑一样做惯了主子,使唤惯了下人。但她常年带兵,敛神朗声便气势如潮,坚毅魄力,让人不敢不从。

“静妃娘娘,得罪了。”

马上就是正午的日头,玉玲珑自小就身子弱,如今却红肿着双颊,顶着烈日跪在中庭,那单薄的身影,几乎是摇摇欲坠。

在玉玲珑昏迷之前,一抹明黄的身影出现在她身旁,将她小心地搂在怀里。

苏暮落斜倚在贵妃椅上,接过无忧奉上的药,望着殿外的那抹身影,平时一饮而尽的苦药,今日却是一口一口轻啄,口腔内苦味弥漫。

晚膳后,苏暮落拿着一本兵书倚在贵妃榻上翻阅,云泽漆推门而入,携着一身冬夜的寒气,她身体本能一颤。

“静妃的脸是你让人打的?”他立于榻前,俯视着她,高大的身影罩在她身上,气势迫人。

“是。”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迎着他的怒气,倒是莞尔一笑,“怎么?皇上心疼了?”

“你明知她身体不好,还叫宫女掌她嘴,让她在烈日下罚跪……”

“那又如何?!”苏暮落厉声打断他的话,站起身,毫不示弱地还了回去,“你也明知那些将士是为你抛头颅洒热血守江山,你不依旧用他们威胁我,视他们的性命为草芥吗?”

“云泽漆,你记清楚了,只要那二百零四名将士以及被你派人接到京城的家人但凡受到一丁点伤害,我苏暮落就这一条贱命,没有什么是我做不出来的!”她合上书,重重地甩在他的胸膛,“还有,管好你的心尖宠,我这一辈子,杀的人不计其数,不多她玉玲珑一个!”

她想清楚了,云泽漆这样的人,不敢也不会拿他们如何的,他还需要人替他守江山,不会做绝了事,不留后路的。

他也清楚自己的性子,他们二百零四人,只要有一人死,就没有了威胁她的意义。他只要一日还要她活着,就不会动他们一分。

她虽然不知道云泽漆为什么非要她活着,但就目前而言,玉玲珑在她这里受的一切,也只能让她打碎牙齿自己咽下去!

“苏暮落!谁给你的胆子,威胁朕!”


第七章 愿君近日所为,他日不悔


云泽漆怒极,一把扯过她,将她甩在贵妃榻上。

后背撞上榻上的围屏,她倒抽一口气,感觉脊梁骨被撞碎一般,抬头便见云泽漆覆身而上,她咬压忍着痛,粲然一笑,“皇上让我活着,不就是为了膈应自己的么?”

既然他非要让她活着,那就看吧,看他们谁耗过谁!注定这一生不能相爱,那就抵死相杀吧!

伴随着丝帛碎裂的“刺啦”声,苏暮落被迫承受着他的盛怒,任由他挺身驰骋。

她想就这样晕过去多好,可她自小练武,虽然受了这次牢狱之灾,可身体底子却依旧在。

身体的疼痛,遍布的啃咬,顺着云泽漆额头滴落的汗,还有那双情欲和怒意翻涌的漆眸……全都深深地镌刻在她的脑海里,她偏头望着烛台上红烛落泪,头脑清醒到天明。

待他发泄完离开,苏暮落才叫无忧备了热汤。

沐浴后。她躺回床榻,方才沉沉地睡了过去。

朝勤殿。

“关于随皇后回京的二百零四名的安置,此事就交于刑爱卿了。”云泽漆扫了一眼各位大臣,朗声道。

“臣遵旨。”刑陵游从位列中站出来,跪地接旨。

他想,他大概是知道苏暮落在顾虑什么了……

还未等他起身,又闻高位上的男人道:“刑爱卿,这两年。为朝廷和百姓兢兢业业。家中后院却无妻眷照顾,昨日皇后与朕商量,赐刑爱卿一桩姻缘。刑爱卿,你意下如何?”

虽是声音含笑,但字里行间难掩的威严。

落落会为他考虑婚事?怕只是他要防着他跟落落罢?倘若他不从,他便以抗旨收押,届时落落定不会袖手旁观,以他的心思,怕是就在这朝勤殿等着落落来找他……

他为君,她为后,他为臣,为人臣子只盼帝后和睦。

刑陵游又重新拜了拜,高呼一声:“臣,叩谢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刑陵游抬手虚扶,随即挥了挥手。旁边的公公便尖着嗓子,“退朝!”

刑陵游是最后一个走的,待其他大臣都离开后,他笔直地站在大殿中央,朝云泽漆拱手一拜,“愿皇上近日所为,他日不悔!”

言罢,挺直后背,转身提起衣摆,跨出朝勤殿。

未时,日渐偏西。

苏暮落悠悠醒来,无忧伺候她洗漱一番,见无忧取过朱红凤袍,她摆了摆手,“取件素色青衫便可。”

话落,见无忧迟迟没有动作,立于原地踟蹰,蹙眉问,“怎么了?”

“回娘娘话。”无忧福了福身子,“今日皇上走前吩咐,从此合欢宫内,不许出现青色物件。所以,奴婢将娘娘的青衫和翡翠等物都收拾了起来。”

苏暮落微微一怔,心头一阵好笑,“无事。”

她踱步到衣柜子前,挑了一件深蓝色的男子长袍,也不让无忧梳发髻,就随意找了条绸在后背的位置绑住长发。

不过这长袍有些宽大,索性这后宫不会有男子,也不会有谁再来这合欢宫自讨苦吃,就这样套着罢!穿惯了男子服饰,换回女子罗裙。倒真是觉得琐碎麻烦。

“娘娘,这是朝勤殿送来的画卷。”无忧将一摞画轴奉到她跟前。“皇上下旨为刑大人赐婚,请娘娘为刑大人挑选佳人。”

她拿起卷轴的手一顿,为刑陵游?呵……

他刑家富可敌国,还需他云泽漆赐婚添荣?不过是因着大婚那晚刑陵游要带她走,以警示威罢了。

她把还未拆开的卷轴放了回去,“送回去,回他的话,刑家公子世无双,豆蔻碧玉无以配。”

“娘娘……”无忧看着她,满脸的担忧,欲言又止。

“去吧。”她挥了挥手,合上了眼眸假寐。

半个时辰后,无忧回到合欢宫。

说云泽漆得知她根本没有一副画都没有看,特别是在无忧回禀了她的传话后,气得桌案上的奏章墨砚悉数横扫在地。

见苏暮落听后,低低地笑,无忧心下更是着急,忍不住劝说到:“娘娘,如今您已进宫,皇上便是您的天,您若总是这般惹恼他,只会让您和皇上的嫌隙更深。届时,若有奸人挑唆,皇上怪罪于您,您可怎么办呐?若娘娘顺着点皇上,兴许皇上一高兴,娘娘有所求便也一并允了呢?”

苏暮落苦笑,是啊,她已经不是当年整个京城无人敢惹的苏暮落了,也不是三军听令的大将军了,她如今只是他后宫三千佳丽中的一人,宛若浮萍无依。

可是她所求?不就是他握着的咽喉么?

一连数日,云泽漆都没有再来过合欢殿。

她听无忧说,最后他赐婚刑陵游和安乐侯幺女,三个月后完婚。

听说的时候,苏暮落穿着合欢宫内仅有几件的男子长袍倚在贵妃榻上看兵书。

恰时,当日下着雨,细雨顺着瓦檐汇聚成流,顺着瓦当流到角落的水缸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望着檐角落下的水,轻轻地笑了,笑意越来越深,手中兵书却被她撕扯下好几页,皱皱巴巴被她攥在手心。

云泽漆这一子棋,下得真好啊!把她苏家的仇人之女,嫁给她指腹为婚的未婚夫。若是刑陵游不娶,便是抗旨;若是他娶,便是断了今生她和刑陵游之间最后的情分。

两月后的某日。

云泽漆派人前让,让她准备明日随他一同出宫踏青。

苏暮落蹙眉,不知他又要做什么?

翌日。

无忧倒是尽心地为她梳妆打扮,步摇银簪,选了一支又一支,耳坠子也精心相配。

这丫头跟着跟着她就在这合欢宫,也算是苦了她前途堪忧,见她欢喜。也便由着她去了。

跨出合欢宫的门槛,刚好撞见云泽漆领着公公侍卫朝这边走来。

见她一袭湖蓝色古纹双蝶云形水裙,羊脂白玉兰花步摇,本来活泼的一人儿,此时却是素净端庄,随着她的动作,烧蓝吊钟耳坠微微幅摆,衬着她优雅的颈项尤为好看。

云泽漆怔怔地看着她走向自己。漆眸闪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握拳在唇边轻咳一声,拧眉,“换掉!”

闻言,苏暮落并未多问,转身便进了殿内。

刚脱下裙裳,就见无忧捧着一套男装进来。她眉梢微挑,“皇上让换的?”

无忧点头,“回娘娘,是的。”

她抿了抿唇,换上这月白长袍,而后无忧解了她的发髻,简单地用一墨玉簪替她束好发。

换了一身男装出来,云泽漆这才满意地拉过她的手,朝外走去。

到宫门口的时候,看到等在马车旁,身穿湖蓝色银纹绣蝶长裙的玉玲珑时,苏暮落的脚下情不自禁顿了顿。

难怪,他那么耐着性子让她换掉衣裙,敢情是怕心上人心里不爽快。

云泽漆和苏暮落走近,玉玲珑看着两人,一人月白长袍墨玉簪发;一人墨色长袍羊脂玉簪束发,气得不行,却不敢面露,只得宽袖下的手紧紧地攥着衣裙,鉴于上次的教训,还是跪下行礼,“臣妾见过皇上,见过皇后娘娘。”

“平身吧。”云泽漆亲自上前小心将她扶起,“你身子不好,这些虚礼便免了。”

“谢皇上。”玉玲珑朝他柔柔又是一福身子。

然后云泽漆亲自将她送上后面的马车,然后才折回来,带着苏暮落上马车。

马车内,云泽漆坐在正对车门面,她便在旁侧,跟他没有话说,便合目假寐。

穿过闹市,而后的路上倒挺清净,她也不问去何处,索性就这样等到目的地。

突然马车颠了一下,还未等她稳住身子,胳膊便被一只大手握住,随着一道力,抬眸她便已落入男人的怀抱。

不过只是颠了一下,就算没有他,自己也能稳住,不知道他什么意思,苏暮落准备挣开他,便突然感觉一只手撩起了她长袍的衣摆,浮游直上。

察觉到他的意图,她立马按住他的手,红着脸瞪向他,可是她如今的手劲哪里敌得过男人,毫无多少阻力。摩挲到深处。

男人怀中的女人,双颊绯色,杏眸潋滟,皮肤不似寻常闺房女子的白皙,偏微暖蜜色,别有风情。

那因生气鼓着的腮帮子,倒是多了两分俏皮可爱,唇瓣微张。像是邀请,看得人一阵心猿意马。

他低头攫取那抹甜蜜,吻辗转到她的颈项,手下也适时拨开云雾,搅动芳华。

“云……泽……漆……”苏暮落身体止不住地颤栗,双手抵着他的胸膛,可是他对她的身体太过了解,甚至比她还要熟悉,她根本无力反抗。

车慢慢停下,她在云泽漆的手下瘫软微喘,听到外面等候人的声音,苏暮落的脸色一阵红一阵青一阵白。

而反观作恶的人,神色淡然,抽过一张绢帕擦拭着手上的粘稠,坐定转头看向她,淡然道:“整理好仪容。”

她依靠着车壁。整理着衣袍,将散落的青丝重新束起。

云泽漆先行撩开帘子出去,她随后,无忧在一旁,她正准备伸手让她扶着走下去,却突然一只铁臂揽在她腰间,下一刻,她被腾空而起,被他抱在怀里,走下马车,才小心地把她放下。

她正疑惑时,便听见周遭传来的私语。

“皇上还真是宠爱皇后啊!”有人小声道。

同行的,是个男人都明白苏暮落脸上还未完全褪去的红潮是为什么,还有她颈项的红痕又是怎么回事,都不由得感叹,“春色尚好,美色迷人醉啊!”

今日一同前来的苍术、常山等人见她男装在身,红霞满面,也都放心地笑道,“我就说,照着将军那样的,这天底下没几个人能治服吧!还是皇上有办法,宠着,纵着。捧着,能让将军在下!”

苍术抬手就着剑柄给了方才说话的常山一下,“现如今,是皇后!”

“苍术,常山,你们看,皇上皇后今日穿得多配!”

在边关跟着一堆大老爷们扎堆这么多年,她哪里不懂这些污言秽语。

她抬头看着朝她伸出手的云泽漆,唇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让她换掉长裙,穿上长袍,甚至在马车上那般对她,从始至终,没有一处不是在利用她的!

三月春花烂漫时。

多是文人骚客,吟诗作对。

苏暮落坐在席间,兴致缺缺,听得还有些犯困。

趁着云泽漆正夸奖某位官员的词填得好,想着封赏时,她悄悄溜开。

离开人群,她才长长吐了一口气,深呼吸一口,感觉舒爽多了。

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过头,见来人是玉玲珑,看着她那湖蓝色的长裙心底便升起烦躁。“你跟来做什么?


第八章 我不是什么将军,不是什么皇后


今日的玉玲珑,倒没有之前的气势,即便出了宫,仍旧朝她行了一个简单的礼,朝她柔柔一笑,“皇后娘娘可千万不要走远了,若是出了什么事,可就不好了。”

苏暮落倒是讶异,玉玲珑会关心她?拧起眉头,未语。

见她脸上的笑意不减,还一脸感激的模样,“臣妾打小身子弱,皇上又怜惜臣妾,不忍让臣妾受累。只能劳烦皇后娘娘伺候皇上,若您再出什么事,皇上的兴致您是知道的,臣妾这身子……”

呵!敢情这是来告诉她,云泽漆跟她翻云覆雨。不过是因为他怜惜她身体受不住,所以只能让她代劳的!

她先前在军中待惯了,没皮没脸的话听得多了,倒是还没从一个女人嘴里听到过这种羞人的话。不过要说这等不登台面的话,她倒是会不少。

“本宫就说为何皇上总是日夜如狼似虎,敢情是这五年静妃身体不怎么样。满足不了皇上啊!只是不知道静妃可有见过皇上的动情之时的迷人?”看着玉玲珑脸色一白,她倒是唇角的弧度更深了。

“哦!对了,静妃身体受不住,自然是应该没见过的。”她恍然道,随即负手而立,扬起下巴,说起这话却还正色,“关于此事,静妃就不必挂心了。你也是知道的,本宫从小练武,自是跟得上皇上的体力,当然姿势的难度。配合的默契当是你也做不到的。”

苏暮落这浑话是玉玲珑从来没有听过的,就只是听一听,都臊得她烧红了脸,硬是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说回去。

见她半天吐不出一个字,苏暮落也不想跟她搁这儿呆着,刚想转身走开,就见她突然“噗通”一下,跪在了自己跟前。

苏暮落往后退了半步,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微微侧了侧头,一墨袍衣角从她余光里扫过。

她冷笑一声,没给玉玲珑开口的机会,也没有转身看向身后的男人,而是装作不知,径直朝一旁离去。

听着身后男人关切的担忧,她努力挺直着后背,告诫自己不能回头,朝林子深处走去。

最终,她还是没有能坚持住,顿住脚步,缓缓回头。

视线中,男人俯下身将玉玲珑小心地抱在怀里,神色尽是关怀心疼。步履匆匆朝马车的方向走去。

她望着男人渐渐缩小的背影,自嘲一笑,苏暮落,你在期待什么,这样的结果,你不早就猜到了吗?

苏暮落站在原地,一直看着云泽漆消失在她的视线内,抬脚,却发现重得像是被灌了水银一般,她忍不住想,断了脚筋的人,连走山路都很艰难了吗?

抬不动脚,她便索性靠着树干,坐在了地上。

风吹过,林间树叶沙沙作响,像极了在边关,劲风卷起的黄沙刮在石壁上的声音。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林子里呆了多久,只是到无忧找来的时候,林子已经暗了下来。

“娘娘!娘娘!”无忧来时看着她的模样,吓得就差哭了出来。

苏暮落睁开眼,看着她双眼泪花滚动,不由得放低声音问到:“这是怎么了啊?谁欺负你了?”

“娘娘你没事啊!”本来还没有哭的无忧,听到她温柔的声音,便鼻子一抽,眼泪就滚了下来,“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随着她的哭声,身后是比较重的脚步声,苏暮落抬头看向苍术,“她怎么了?”

“静妃娘娘突然病倒,皇上带着静妃娘娘先行回宫。命我等在此保护将军。”回答她的是苍术身后的常山,他一边说着,一边笑道,“这小丫头找不见将军,就急得哭了鼻子。”

闻言,苏暮落起身的动作一顿,云泽漆带着玉玲珑回宫了?随即扯了扯唇角,也是,心尖宠都病倒了,他还哪有闲心拉扯着她做门面给人看。

“常山,将军如今是皇后,你这称呼得改!”苍术再次沉声强调。

“可是将军就是将军啊。不管她是苏将军之女还是皇后,她都是我们的将军啊!”常山倒是对苍术的话有些不满。

苍术就着手里的剑鞘,抬手直接给了他后腰一下,“你这般口无遮拦,以防小人借此发挥,给皇后添麻烦!”

“哦!这样啊!”常山恍然。立马抓了抓后脑勺,笑呵呵地说,“你早说嘛,我改,我改还不行嘛!”

“好了。”在无忧的搀扶下,她站起来。对常山的心直口快,无奈地笑了笑,“在你们跟前,我不是什么将军,不是什么皇后,就只是苏暮落,只是林檎。”

林檎,是她当年参军的化名。

苍术点点头,朝后退了一步,给她让了一条路,“天色不早了,我们护送你回宫吧。”

“苍术你傻了吧!将军的身手,我、你、广寒、严客四个人都打不过!不让将军保护你就差不多了,还保护将军!”常山嘴上说着苍术,身体也往后退了一步。

对于常山改不过口,苍术抬手揉着跳动的眉心,头疼不已。

而走在前面的苏暮落,听到常山的话时,身形一顿。

苍术和常山两个大老爷们自然不会察觉这么小的细节,一旁的无忧却全都看在眼里。特别是,她是为数不多知道苏暮落手脚筋被挑断的人。

无忧想起那日她醒来,连药碗都端不住的场景。耳旁两位将军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她曾经的威风凛凛……

无忧看着她僵直的背影,刚刚收回去的眼泪又忍不住模糊了视线。

四人走回空地,却发现除了严客和广寒两人牵着五匹马,空地上已经不见人影。

见苏暮落回来,广寒和严客两人朝她抱拳行了一个军中的礼,禀告:“众位大人已经回城。”

她负手颔首,倒是无忧问到:“马车呢?”

“方才静妃娘娘突然晕倒,安乐侯幺女乘侯府马车一同回了宫。后来安乐侯夫人不小心摔了一跤,磕着了头,便用了静妃娘娘来时乘坐的马车。”广寒解释。

她来的时候,是跟云泽漆坐的一辆马车,加上玉玲珑的,一共就两辆。

一听,无忧急得又险些落了泪,“那……那我们怎么回去啊?”

“你这个小丫头。这儿不是有五匹马吗?”常山嫌弃地瞥了无忧一眼,“有将军在,定不会让你从马背上摔下来!将军骑术精湛,可白白便宜你这个小丫头了!”

“可是……”可是娘娘现如今别说骑马,便是能上马都成问题啊!无忧小心地看向苏暮落。

她走上前,将手放在马背上。轻轻抚摸,那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滑过马背,顺着弧线落在马的大鼻子处,望着马儿水亮的眼睛,浅笑勾唇,面色温柔,像是在缅怀,又像是在告别。

从此以后,她再也回不去那黄沙漫天的边关,也再也无法在烈风中策马奔腾……

沉默了片刻,她轻轻地拍了拍马儿的大鼻子,淡声道:“我们步行回去罢。”

“什么?走回去?”常山是第一个跳起来的。“将军,来时我们骑马驾车,从城门到这里少说都赶了半个时辰,更别说要回宫里了,那……”

“说什么废话!”苍术又是一个剑鞘横扫过去,“皇后自然有她的道理!让你走两步能弄残你?”

“我不就……”常山有些委屈,他不就是说明情况嘛,但见苍术朝他虎瞪过来,便悻悻地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广寒见他无辜憋屈,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安慰到:“你个傻驴子!过了今日,我们又得等到何时才能跟将军像这般见面!再则,将军的话就是军令,就是爬,你不也得爬回去?”

“那也是,嘿嘿!”常山憨憨地挠了挠后脑勺,转头朝苏暮落一阵傻笑,“我又犯蠢了。将军别怪我。将军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黝黑的皮肤下,咧开一排白牙,落在苏暮落眼里,格外地刺目。

曾经在沙场上,多少次把他从敌军的大刀下救下,他就是这般挠着后脑勺朝她傻笑,“还好有将军在,不然脑袋都要搬家了!哈哈!有将军在,将军不松手,我这小命谁也索不走!看我不把那些敢犯我大祁的贼人,杀个片甲不留!”

对上他傻傻的笑容,苏暮落心头一颤,常山啊,你可曾知道,你的将军,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护住你,她能做的,就只是不让你们枉死在这皇城脚下,不让你们的一腔热血冰尺凉……

她生生别开脸,挪脚迈开步子,“我们……走吧。”


第九章 曾经,谁不是被捧在手心的姑娘


回宫的路上,她问了一下几人的近况,也问了一些其他将士的情况。

“将军,你就别担心了。皇上这么宠爱你,特别派户部侍郎给我们安排在京职务,一起回来的兄弟们,有家眷被接过来的,户部侍郎都分派了一百两银子做补贴。”常山一人牵着两匹马跟在最后面。

户部侍郎?“刑陵游?”

“对,就是刑大人。我们好些兄弟没有住处,都是刑大人给安排的。刑大人说,皇上吩咐了,将军挂念我们,一定不能让我们受了罪!”常山回答,乐呵呵地感慨,“原先刚认识将军的时候。哪里知道将军你竟然这么大有来头。还是跟着将军好,有皇上罩着,谁也不怕!”

“常山!又口无遮拦了不是?”这次就连广寒都忍不住出声说了他一下。

云泽漆是会给他们安排在京职务的,但是一百两银子,怕是刑陵游私掏腰包。替她给军中将士的。“苍术,下次刑大人再给大家银子,不能再收,知道了吗?”

苍术双手抱拳,“属下记下了。”

“还有。”她顿了顿脚步,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常山,“以后你们多看着他,让他谨言慎行。京城不比边关,在这里。可能不留心的一句话,就容易要了你们的命。如果不知道怎么说,就不说。”

“做事也是,谁安排你们做什么,按照吩咐做好即可,不可多做。少说,少做,少出头。万不可让人盯上,明白吗?”

苏暮落话落,几人异口同声:“属下明白!”

她又怕说多了,他们多想,挫了他们的锐气,倘若以后战事起,被调回边关,又畏手畏脚。

于是又开口,“你们都记住了,你们是铮铮铁骨男儿,要死也只能是在保家卫国沙场上,而不是在这安乐窟的匹夫手里!”

“是!”

苏暮落走在最前面,无忧跟在她旁边。苍术四人跟在身后,空旷的官道上,几人的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老长。

回到城里,街上屋檐已经挂起了灯笼,在昼夜交替之际,烛火还是若有若无的不真切。

即便她的脚腕伤口已经愈合,但走这么久的路,就是无忧的腿肚子也开始打起了颤,苏暮落更是感觉到脚腕传来酸中夹杂着痛,像是有什么撕扯着脚筋。

无忧看到苏暮落步履间,好几次身形都微微晃了几下,意识到可能是她的脚腕受不住了,小心翼翼地问:“娘娘,要不先歇一歇?”

她扫了一眼,街道上还没有收的摊子,目光落在一处,神色一怔,朝那家包子铺走去。

“这位小公子可要买些包子?不是小的自夸,我这包子,当今皇上皇后从小吃到大,不好吃,不要钱!”

说话间,店铺老板揭开蒸屉,一团雾气蒸腾而起。

熟悉而久远的味道扑鼻而来,苏暮落侧过头看了一眼四人。走到一旁的桌子前坐下,勾唇弯眉,道,“那边给我们来十五个肉馅的,十二个素馅儿的,六个豆沙馅儿的,还来六碗豆汁。”

“好嘞!十五个肉馅,十二个素馅儿,六个豆沙馅儿,六碗豆汁!”老板高声吆喝着。

闻声。她眼底的笑漫得更开了,素手从竹筒里抽出筷子,敲了敲桌子,指着桌旁的长凳,“都坐下吃了再走吧!”

见常山面露异色。她笑道,“我这可不是小气不请你吃好吃的。你也别看这摊子小,味道可是一绝的。包准你以后能卯时天刚打亮就忍不住来排队,就为了吃这一个包子!”

“看来这位小公子是老京城的人了!”老板上包子的时候听到她这么说,不由得笑着说到。“当年我爹还做包子的时候。还真是卯时就有人来铺子跟前侯着买包子了!”

说完后,铺子老板又憨憨地笑了一声,“我手艺没我爹好,不过,也还算上得了台面。”

苏暮落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那句“包大爷现在还好吗”咽了回去,笑了笑,没有接话。

苍术他们几个是常念跟她同吃,甚至同住的,也没有在意什么。倒是无忧站在一旁不敢上前,小声道,“奴婢不能与您同坐。”

“哪来那么多规矩!你吃就是了!”刚好在旁边的常山,拎着无忧的衣领子往长凳上一杵,拿了两个包子,塞了一个到无忧手上,自己一个咬在嘴里,“嘿!还真好吃!比前两天翠云楼的好吃多了!”

苏暮落摇了摇头,端起碗,喝了一口豆汁,低头间,几匹马从旁飞驰而过。

口腔内弥漫熟悉的味道,却又感觉不似从前。原来,同一样东西,时过境迁,感觉也是会变的。

思绪一晃,某些回忆涌上心头,应该,人也一样吧,会变的。

她叫的包子,是按照几个人食量叫的。四人一人三个肉馅,两个素馅儿,一个豆沙馅儿,加上一碗豆汁刚好。

倒是她跟无忧,吃了一个肉馅儿和豆沙馅儿就吃不下了。

便叫老板给用油纸给包起来。带回去。

苍术四人把她送到宫门口,看着她进宫,直到看不见人影儿,才离开。

刚路过御花园,便撞上了携带风尘的云泽漆。

她还没有来得及行礼,便被他伸手扣住手腕,扯上前,险些一个趔趄。

他漆黑的眸子在这幽冷的月光下,多了几分寒意,“这个时候才回宫。是故意跟朕耍性子,还是做给大臣看想让他们知道,宠妃灭后,朕把大祁的功臣贤后扔在郊外!五年不见,心思倒是长了不少!”

苏暮落明白了,他是以为自己是故意回宫这么晚的,借由此跟他置气呢!

思及此,她不禁低笑了一声,是呀!以前的苏暮落,如果云泽漆敢让她不欢喜,她是一定要掀了皇宫暴揍他一顿才解气的人。

以前,那是因为她是将军府的掌上明珠,是先皇最疼爱的丫头,是他最宠,最纵容的姑娘……

可是她如今又凭什么?

到现在她才恍然想起。对啊,她竟一点都不生气,有的,也只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而已。

“既然皇上心中有数,又何故来问我这么一遭?”

她那唇角的浅笑,落在云泽漆眼里,格外的刺眼,眼底涌起怒意,吩咐身旁的侍卫,“送皇后回合欢殿!从今日起,皇后禁足两月!”

言罢,他折身朝朝勤殿走去,苏暮落看着宫灯下他落下的影子,许久没有动作。

走在回合欢宫的长廊,她抬头看了一眼今夜的冷月,禁足?除了合欢殿,她还有何处可去?

朝勤殿。

云泽漆有些烦躁地将手中的奏折重重地摔在桌案上,“查到了吗?”

“禀皇上,皇上带着静妃娘娘回宫后,安乐侯夫人不小心磕到了头,用了静妃娘娘去时乘的马车回城。是以,皇后娘娘带着宫女和苍术四人从郊外徒步回城,才这个时辰回宫。”

“徒步回宫?”四个字,他咬得格外的重,眼底闪过一抹阴鸷,混着一丝未能藏住的心疼。

殿内陷入了一片寂静,伺候在旁和禀报的人都明显到感觉来自宝座上男人阴沉的怒气,不由得屏住呼吸。

烛火闪了一下,云泽漆突然起身,阔步朝外走去。

掌灯的公公一时不知往何处引,求救地回头看向云泽漆的贴身护卫杜衡,只见杜衡动了动唇,无声地吐出“合欢殿”三个字。


第十章 芫华,花小色紫,玲珑可爱


“娘娘,要不要奴婢请太医过来给您瞧一瞧?”无忧打了热水,端到床榻前,见苏暮落眉头轻拧,不由得询问到。

“无妨。”她脱去长袜,烛光中,在她偏蜜色的手背对比下,玉足白皙莹润,她自己动手揉了揉脚腕处,“今日累着你了,不用伺候了,你也下去歇着罢。”

“可是娘娘,要不奴婢还是去请太医过来一趟吧?”无忧仍旧有些不放心,“奴婢做惯了粗活,一路走回来都脚酸得厉害,娘娘您的脚还……”

说到这里,无忧怕挑起了苏暮落的痛处,便及时收住话头,恳求到,“娘娘若是不想叫太医,也留下奴婢给您按一按吧?”

云泽漆刚跨进殿门。站在门口一侧,斜斜地望进去,目光落在苏暮落拧起的眉头处,虽依旧面无表情,可那漆眸中仿佛翻涌着什么。

夜风灌进来,墨色的衣角动了动。

“奴婢见……”突然宫女双喜挑开珠帘出来,看见门口处的云泽漆。立马跪地准备行礼,被他抬手阻止。

他率先跨出了门,待双喜出来后,见她端着托盘,“这是什么?”

“回皇上话。”明白云泽漆不想惊动苏暮落,她低声回禀,“是娘娘从宫外包铺带回来的包子,吩咐奴婢用热汤煨一煨,明早送过来。”

云泽漆看了一眼油纸的包法,抬手拿过那袋包子,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或是想到了什么,拿着东西径直离开。

正当双喜心慌。不知明早怎么回禀苏暮落时,便听到,“明日朕会让人送过来。”

翌日。

苏暮落起来,用了早膳,因为就带了包子回来,没有豆汁,双喜给她准备了莲子粥。

她咬了一口包子,咀嚼了两下,突然蹙起眉头,顿住动作。

细心的无忧低声询问到,“怎么了娘娘?”

她垂眸将目光落在包子上,拧眉沉思了一会儿,随后摇了摇头,“无事。”

她又在幻想什么呢?

禁足两个月,索性她平时也不出这合欢殿,便整日在殿内看兵书,擦着带回来的长剑。

一个月半后,是太后的寿辰。

刚好她在禁足,也省去了她参加寿宴的麻烦,她可没有把握自己能心平气和地跟太后行礼,还要祝她万寿无疆。

这日,后宫之中,独数合欢殿最为冷清。

她坐在殿内庭院的合欢树下,擦拭着手中的长剑,透过那冰冷的幽芒,似乎能够看到某些已经离开的人。

“在想什么?”一道淡然的嗓音从旁响起。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苏暮落身体一僵,看到剑上倒映着的那张熟悉的脸。手指指腹在剑锋处划过,一痛才唤回了她的神思。

她“噌”地一下站了起来,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动了动唇,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半点声音。

捏住指腹的伤口,鲜血染红手指纹路,点点刺痛,提醒着眼前这个月白长袍,长身玉立的男人,真真切切。

“怎么,是许久未见,识不得了么?”男人单手负在身后,浅声问。

“源大哥……”苏暮落望着云泽源鼻尖一酸,心下仿若打翻了佐料的厨房,一时五味杂陈。

她静静地望着云泽源,缓缓在他跟前跪下,张了张嘴,喉咙卡出三个字,“对不起……”

“娘娘!您不能跪清王殿下!”奉茶出来的无忧见此情景,慌忙准备扶她起来,提醒到。

她抬手制止了无忧的动作,“无忧,你先下去。”

“这……”无忧迟疑地看着她,如今她贵为一国之母,怎能跟一个王爷下跪。可是自己刚才那般说了,她应当是明白的,可是依旧执着。最后她缩回了手,“是。”

云泽源没有开口,苏暮落便挺直着后背,一直保持着跪立的姿势。

两人,一人站,一人跪,风吹过,阳光下合欢树投在地上的斑驳摇晃。

许久后,云泽源缓缓开口。嗓音染上方才没有的沙哑,“她走之前,可留下什么东西……”顿了顿,“或者什么话?”

闻言,她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包裹着某物,双手高举过头顶,递给云泽源,“华姐姐说,见之则明晓。”

云泽源伸手接过,摊开方帕,右下角绣着一个“源”字,以几朵紫色小花点缀,掌心一块玉佩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他捧着那方手帕。仿佛有千斤重。

芫华,花小色紫,玲珑可爱。

于是,娘亲便以芫华为名,父亲以苏赐姓,收华姐姐为养女。苏芫华喜静,她喜动。刚好,芫华学尽娘亲才艺,她习遍她爹功夫。

云泽源和苏芫华算得上是一见钟情,日久情深,在云泽源还跟着她爹学武功的时候,就早已两情相悦。

当时已经让人合好了八字,却遇苏家出事。为了报苏家恩情,为了让她活着,苏芫华在苏家别苑那场大火中扮成了她,葬身火海。

“对不起……”她不知道,除了这三个字,她还能跟云泽源说什么。

如果不是她,苏芫华还好好的活着,即便会受波及,有云泽源守护,肯定安然无恙,过得很好,或许早已孩子落了地。

雪白的方帕上,有点点晕开血色,年数久远,已泛着暗黄。他伸了伸僵硬的手臂,颤着嗓音问她,“这是她的血吗?”

苏暮落抬头,看向那方帕上的浅色,摇头,“不是。”

对上云泽源黑亮的眸子,她哑着嗓音开口,“因怕遗落,一直贴身收着,打仗时受伤不小心污了这方帕。对不起,我有特别包裹其他手帕在外的……”

云泽源缓缓蹲下身,看着苏暮落眼中转动的泪花,他缓缓收拢掌心,紧紧攥着那方帕和玉佩,伸手将她揽进自己的怀里,“傻丫头,你没有对不起我,也没有对不起她。她做这一切,都是自愿的,不怪你。”

他懂,如果苏家无一活口,芫华也不会独活。

即使当时他在场,他依旧会尊重她的决定。

谁让他无用,救不了苏家,能救下这个小丫头也好……

即便他如何心痛,也救不了一心要为苏家赴死的苏芫华。

他能做的,就只有让她去做,她要做的事。

她是那么胆小。那么怕痛,最后却那么勇敢,也不知道火灼烫着她有没有哭……

“对不起……我答应你的事,我没有做到……我不仅没有保护好华姐姐,还让她……让她……”她靠在云泽源肩头,泪水将他的月白衣袍晕开一抹深色。

在监狱里,哪怕受刑。哪怕被挑断手脚筋,她都没有哭。可是面对云泽源,她却忍不住落了泪。

她靠着云泽源,仿佛浮萍扁舟终于有一个可以抵达靠岸的渡口,让她停一停,歇一歇。

云泽源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抚,“都过去了,你受苦了……”

他原本是想随芫华去的,苟活这么久,不过是为了替他心上的姑娘等着她放心不下的妹妹回来。

她那么爱她这个妹妹,他又怎么忍心怪苏暮落。

倘若他怪了,他日九泉之下,她不认他可怎么办呢?

他忽然想起什么。将苏暮落从怀里拉了出来,拉过她的手,撩起宽大的袖子,露出手腕处的伤痕,凝视良久,喃喃自语,“若不是我执意去守皇陵,不在京城。也许你就不会遭这些罪,要是叫她看见了,定是又该心疼落泪了。”

苏暮落抽回手,本来刚收拾好的情绪,闻声又忍不住落下泪。

是呀,以往跟着爹去军营,要是摔跤,身上有青一块紫一块,芫华就总会哭着帮她揉药酒,好像受伤的人是她一般。

“别哭了,苏暮落可是流血受伤不流泪的傻丫头。”云泽源扶着她起来,两人在石凳对立而坐。“跟源大哥说说,为何后来去参了军?”

“就……想着保家卫国嘛!”她强撑起笑容,咧嘴露出一排白牙。

“撒谎。”云泽源看着她出声戳破。“一起照顾你的奶娘和丫鬟呢?”

谈到奶娘和丫鬟,苏暮落唇角的笑意瞬间僵硬,神色冷了下来,浑身不自觉地散发着杀气,惊得云泽源心下一跳。“你们离开后,又发生了什么?”

“也没什么。”她垂下眼睑,语气淡然,仿佛是提起一件毫不重要的事,“就是后来遭遇了山贼,再后来,她们死了,我一个人活了下来。”

当时,她是被下了药带出京城的,遭遇山贼的时候,她身上的药劲儿还没有褪,为了让她逃跑,奶娘和丫鬟全都被抓进了山寨。

她跑下山,想去报官,可是跑到半路才恍然想起,她不能报官,报官之后,就算救出了人,她们一样难逃一死。

那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无助和绝望。

云泽源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能问出她们是怎么死的。“那些山贼呢?”

“都被我杀了。”她眼皮也没有抬,冷声回答。

后来,她在半路遇到同样想去山寨救人的苍术和常山二人,听他们说,苍术的妹妹被抓进了寨子里。

他们本来是想救了人就走的,可是等她去的时候,看见奶娘和她丫鬟被那些男人按在地上,身体折叠成奇怪的姿势,不断地冲撞折磨。

她记得那天的夜里下着大雪,她红着眼睛冲进去,就着旁边的大刀,一下子砍下压在奶娘身上大汉的头,脑袋顺着泥地滚到门口。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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