潍坊旧事:魂断青衣门

时尚饕客2018-11-21 08:54:14

一个阳光明媚的晌午,高铁飞驰而过,一妙龄少女方青依上身穿一件米黄色立领风衣,下身一条铅笔裤,小皮靴,烫卷了长发,擦着紫红色的嘴唇,身背双肩包,脖子上挂着一部相机,步履匆忙的走出人群熙攘的火车站,她来到斑马线,刚一脚踏出,抬头一看发现还有两秒绿灯变红,于是退了回来,随后红灯变绿,侧眼一瞟,看见身旁有一位老态龙钟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正步履蹒跚的打算过着马路,她冲老太太示好,并微笑着搀扶她走过了马路,老太太感激的朝方青依点了点头,她淡淡一笑礼貌挥手转身快步来到马路旁取了一辆公共自行车,顺势吃了一块口香糖,塞上耳机骑车离开。

我是recorder,喜欢用镜头捕捉美的瞬间,可能是来自小城市的一些虚荣,过去的我只对大城市的喧嚣拥有快感,时过境迁,老房上的草也是美的眷恋,不经意间,文明因为记录而得到流传,一切终将成为历史的梦魇……

她骑车从繁华的街道而来,转弯穿过清幽的河边小路,翻过铁链环绕的木桥,身后的奎文门渐渐开始模糊,她风尘仆仆的骑过一条崎岖不平的土路,穿过古巷,车子突然停下,她摘下耳机,迈步来到一所老宅门前,院墙上大大的写着一个“拆”字仿佛诉说这什么,方悦环顾四周,发现这里已经被拆的破败不堪,唯有一座青砖黑瓦,铜门栓的老宅子依然塑立,抬头一瞧,宅前正门上方一块黑匾赫然写着“戏比天大”四个金灿灿的大字,刚要敲门,只听见里面传来阵阵鼓锤声和咿呀的戏曲声。

透过半掩的虚门,她看见院内枣红色的房脊上一棵狗尾巴草被风吹的摇摇欲坠,陈旧的格子窗上玻璃擦得很干净,青苔长满了院落,一张太师椅斜放在屋门外的一旁,被风一吹微微摇晃,一个身材纤细,十四五岁左右,相貌清秀的小姑娘穿着淡青色的戏曲练功服,认真的给一个七八岁大的女孩儿一边示范水袖,一边时不时清唱几句,旁边的小学徒她们有的踢腿,有的咿呀吊嗓,有的练习台步,一旁的凳子上放着枪棒和剑戟。

穿过庭院,在一间韵味十足的老屋内,一张做工精细的案台浮于眼间,桌上笔墨纸砚错落有致,右手西南角摆放着一个黑胡桃的笔挂,顺势正下方摆着一个笔洗,台前一位身段婀娜,气质优雅,两鬓斑白,身穿绿绸缎衣,手指修长,六十五岁左右的老太太正焚上檀香,铺起宣纸,净完双手,添好了笔,砚得了磨,撩起锦袖,在堂内提笔伏案开始写字,只见她眉头紧锁,纸上赫然写下:(六十年弹指一挥,物是人非,老宅难见往日丁客,想我张味素乃京剧张派青衣传人,如今老曲儿濒临失传,旧居即将尘封于地下,我……)笔尖突然在纸上停住,墨迹化开,她砰的一声把笔扔进笔洗,步履略沉抬腿来到院中,小学徒见师父出来,立马绷紧身体,(唱)咿……自 那日 与六郎阵前相……,张味素,一步上前,言辞呵斥:

张味素:那个二把刀教你这么唱的?去(手一指墙根儿底下)面儿冲墙,给我唱三十遍。

其他小徒弟们瞪大了双眼都看着师傅,神情紧张,不敢声张,看见她转身,徒弟们立马把头转过去继续练功,

她一个碎步上前,啪啪啪抬手打在两个小徒弟手上、胳膊上、腿上,不苟言笑道:

张味素:水袖是这么甩,这么甩吗?这腿是这么踢的吗?

小徒弟们忍者疼眼圈泛红,不敢吱声,张味素指着她们:

张味素:爹妈把你们送来学戏,是让你们学规矩,学做人,不好好学的,就给我走,你们记住喽,戏比天大,小蝶,你看着她们,好好练,顺便把茶给我端来,拂袖转身上前坐在太师椅上。

张味素的大徒弟小蝶看着师傅点点头,随后走进屋内托盘出来,从紫砂壶中倒进茶杯递给师傅,她喝了一口,噗的吐了出来,将茶杯摔在地上,边生气边拿出手绢擦嘴:

张味素:跟你说八百回了,这晌午要喝滇红,没记性,去,把地扫扫,别扎了脚,起身回屋。

小蝶一边扫地一边心里边委屈,眼圈开始泛红,这时砰砰有人敲门,方悦推门进入院中,几个小姑娘转头朝门口看去,小蝶走到她面前:

小蝶:你找谁?

方青依微笑:你好,我是摄影师,听说这里要拆,我是来拍几张照。

小蝶上下打量了一下:一百零三。

方青依疑惑的眼神看着她,小蝶蔑视的眼神:

小蝶:你是这个月第一百零三个冒充拍照的了。

方青依着急辩解:哎我……

小蝶边推边说:干点正事吧你(把她推到门外,砰把门关上插好)还摄影师,真逗,以为拿个单反怕俩虫子就是艺术家了,切。

方青依吃了闭门羹,又被人嘲讽了一番,气不打一处去,看着门前“戏比天大”的招牌,她拿起相机拍了几张,刚要走,想起刚才小蝶说的话,心有不甘,好歹自己也是四年专业摄影系毕业,从没让人这么数落,她是要为摄影师争会尊严,于是她再次敲门。

小蝶:谁啊?

方青依喘着粗气:还是我,把门开开,你从哪儿看我不像摄影师了?

小蝶有点不耐烦:怎么又是你啊?你还没完没了了?不让拍。

方青依质问:不让拍可以,你凭什么说我不像摄影师?

小蝶扑哧一笑:看你的样子就不像,一点都不专业,以为拿个单反就是摄影师了。

方青依怒火冲天:我样子怎么了,那不专业了,你看看这是单反吗?,这是leica宝贝儿,说我不专业,你们戏腔儿都不对,你们才没资格在这个老宅子呢。

小蝶有点火:哎……你!

张味素:吆,这是谁啊,口气到不小,谁有资格在这宅子里啊我听听?

其他小学徒看着小蝶,看看师傅,这时张味素迈步走出屋子,轻步下台阶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杯喝茶,方青依把着门透过门缝往里看:

方青依:你们。

小蝶跺着脚:我们没资格,你知道我师父是谁?

方青依窃喜:你说啊?

小蝶自豪的表情:张派青衣传人,张味素,张师傅。

方青依透过门缝往里看,隐约看见院子中间的太师椅上坐着的老太太似曾相识,哎呀,她突然想起,原来这就是当年她艺术的启蒙者啊。时间回到二十年前,离方悦家不远有一处戏园子,戏台三四十公分高,幕布背景为凤凰涅槃,台上一侧是弦师伴奏,台下观众喝着茶,嗑着瓜子,方青依那时五六岁,每到周末爸爸就买来糖葫芦带着她去戏园子听戏,大幕一开,张味素师傅头戴凤冠,身穿宫衣,一出场总是赢得满堂彩,台下的方青依总喜欢趴在爸爸的肩头听张味素师傅唱状元媒,那时候只要锣鼓家伙一响,她就听得特认真。

院内大家继续练功,老太太安静的喝着茶看着徒弟们,突然门外方悦唱起了京剧状元媒的选段,方青依摆起身段:

方青依: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愿邦家此后国泰民安。

院内此时徒弟们鸦雀无声,瞪大了眼睛互相对视一下,老太太一听,眼睛一亮,站起身来,张味素转头问小蝶:张味素:这是刚才那姑娘?小蝶小心翼翼的点点头,老太太慢条斯理的走到门前一停,门外方青依还在继续,张味素把门打开,方青依吓一哆嗦,喊出声来:

方青依:哎呦。

张味素上下打量一番,双手腰间侧握:唱的不错啊,谁教你唱的戏啊?

方青依:您。

张味素眼睛一撇:撒 谎。

方青依真诚的表情:真的真的,小时候我就听您唱戏,我还有您的签名dvd呢,我十六岁那年,您在新华书店签售,您不记得了?时间回到方青依十六岁那年,那天风和日丽,张味素在新华书店办个人专辑签售会,一张巨幅张味素演出海报前面放着一张一米半的长桌,她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一摞dvd和一粟香水百合,寥寥无几的几个上了年纪的观众正在找她签名,方青依买了dvd拉着闺蜜找她签名,女闺蜜有些不太情愿,最终方青依一个人走过去找她签名,张味素看见方青依过来很高兴,本来京剧就不是年轻人喜欢的曲种,有一个这么年轻的小观众能够喜欢她真是喜出望外,于是张味素签完名后特意摘了一支百合花给她,方青依拿着花无比激动,随即给张味素鞠了一躬后拉着闺蜜跳着高兴的离开,看着她俩远去的背影,张味素心里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张味素:哦……,有点印象,像你这年纪学戏的现如今可不多见了。

方青依遗憾的神情:可祖师爷不赏饭啊,嗓子坏了,唱不了了,这不,该学摄影了。

张味素眼神落寞:不学也好,知道为什么现如今学戏的人少吗?方青依微微摇头,张味素声音低沉:哎……学戏苦啊,那一招一式,都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熬出来的,现在这孩子娇贵,谁挨得住啊?(不屑的眼神)不像摄影,怎么拍都有个影儿,低头整整袖子。

方青依握紧相机带子,心有不甘:呃……那可不一定,摄影虽比不上咱国粹,但要拍好,那也歹看天分,这不,今儿我就是来拍咱这老宅子的,甭管日后如何,留个念想儿。

张味素情绪低落,一摆手:拍吧,你带着她们拍吧,转身走到太师椅处坐下。

方青依鼻子有点犯酸,紧随其后来到院中,眼扫了一下学徒们:奶奶,您这是怎么了?

张味素倒吸一口气:这儿就快没了,拍不拍的也就那么个事儿,有些东西就让它尘归尘土归土吧,拿手绢印了印眼角的泪花。小蝶走两步来到张味素身边,鼻头渐红,徒弟们都眨着眼看着师傅,方青依眼神坚定:奶奶,您可是角儿,别低头,凤冠会掉下来,您应该跟大家一起拍,这国粹讲的做派,您 才有。

小蝶和其他小学徒七嘴八舌:对啊对啊,师傅,您就拍吧,拍吧……张味素抬起头来看着她,再看看学徒们,把腰一挺:我这一身儿怎么拍啊?

方青依窃喜:您扮上吧。

张味素轻轻起身,走上台阶,脸四十五度冲着方青依:你等等吧,慢条斯理的迈步走进屋里带上门,屋内墙上挂着,如意冠、凤冠、雉尾翎、青衣、莽衣、水纱、绣花鞋、青袍,云肩等,桌上摆着彩匣子,老太太抬头看着铜镜里素颜的自己,桌上摆满了各种油彩,学戏的小孩子们继续练功,方青依从太阳日上三竿等到夕阳西下,依然不见老太太出来,她走两步来到小蝶身边小声嘀咕:

方青依脸凑了过去:小蝶,奶奶怎么还不出来?不会不出来了吧?要不进去看看吧。

小蝶摆摆手:放心,师傅说出来,就一定会出来,等等吧。

方青依对小蝶的话半信半疑,一直在门口来回踱步,还不时透过门缝往里瞧,只听吱悠一声,房门打开,老太太头戴凤冠,身穿青衣云肩,脚蹬一双薄底靴,脸一化好,迈步跨门而出,所有人都为之震撼,从下往上仰慕着老太太,小蝶和两个小孩子把太师椅搬到葡萄架下,扶着老太太坐下,徒弟们在她身后一字排开,伴着浓重的金光和一声状元媒的戏腔儿,方青依用leica留住了这珍贵的时刻。

因为这张照片被网友大量转发,得到了当地政府对此处的高度关注,经查证,戏比天大遗址为文物,后得以完整保存。

天空蔚蓝,一个春暖花开的下午,青苔靠在宅石旁优雅的沉睡,青砖碧瓦的老宅子里,五六个小朋友正在咿咿呀呀的甩着水袖,已经成熟的葡萄架下,小蝶在笑逐颜开的给几个小朋友认真的说着戏,那把水柳木的太师椅在老太太的房门前轻轻的晃,上面搭着那件她最喜欢的青衣,正堂间老太太微笑的正在书案前轻描着春霜图,身后的墙上,那幅改变历史的合影已被金丝檀木相框永久的封存在这里,伴着老太太那慈祥的容颜,这里的一切慢慢模糊……。

尘洗刷着魂 有些文化不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