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锐·小说节选 西伯利亚(金特)

西湖杂志2018-05-15 15:46:23

金特,1982年生于东北,满族。1996年迁至广东韶关,2004年毕业于广东民族学院,现生活和工作于广州。著有《大峡谷》、《西伯利亚》、《冷水坑》、《满洲里》等作品。

 

 

殷红的死亡和强有力的命运拢合了他的眼睛。

                            ——荷马《伊利亚特》

 

 

我去看望妹妹,和她告别。哦,她回短信说,火车上别睡觉。我一觉睡到进站。广播声把我吵醒了,当时我正在做梦:我在高处,看见自己仰着掉进大峡谷,听见他喊“我——在——这,我——在——这”。醒了以后,我的心情不是很好。太阳很大,我又眯了一会。妹妹发来短信:我到了。我没回她,在肩膀上扭几下脖子,才起来排队。刚走下火车,一股热气灌进肺子里,差点把我顶回车厢。月台又骚又臭,很多人吐痰,给小孩把尿。因为是终点站,列车员也拖着行李,他们有专门通道。我点了根红河,想起那个梦,梦里的两个“我”都让我心烦。我看见人流里有些美女,就跟着从地下通道往出站口走。出站口有个农村妇女和乘警吵架,因为她把车票弄丢了,得花钱补一张才能出去。我在隔壁的通道,检票员是位圆额头少妇,嘴唇也是圆的,不停地挤巴右眼。我把票一闪,就过去了。我一眼看见了妹妹,她在接站口对我招招手,逆着人流走过来。我卸下背包,放松放松后背。她到跟前时,我们错开了眼神。我用小腿夹住背包,拢一拢头发。她扫走一只蜻蜓,就那么看着我。我说:“哈啰。”她笑了,歪头问我:“诶,知道在哪吗?”“眼一闭,一睁,就到这了。”我说,眼神是虚的。尿味、噪音、耳鸣、太阳光,在大风里磨人。她撸着小西装的袖子,挺搞笑地说:“把魂儿弄丢了?诶,知道我是谁吗?”回答她的是那个丢了票的妇女:“我叫张小莲,查电脑,有记录,去查呀!”随后,整个人群呼喊起来:“脱,脱,脱!”走出来的人又回去看热闹,把出口堵住了。我和妹妹也凑过去,透过人缝看见妇女背着手要解胸罩带,被一个女检票员按住了:“别动,别动,发什么神经啊?”妇女朝她手上吐唾沫:“别推我,住手,我就是不走,不进你们的小黑屋。”那个通道的检票员是个黑脸瘦老头,指着妇女:“不补票,不给你出站,我就有这个本事,不——给——你——出——站,怎样,能——把——我——怎——么——样?”妇女嗷嗷咬他,女检票员死死攥住妇女两条胳膊,然后冲瘦老头喊:“叫警察啊,别和她闹了,叫警察!”有人埋怨妇女堵着不走,很多人应和:“就是嘛,就是嘛!”妇女转而骂人群:“一张票四百块,又让我重新掏钱买,有病啊,什么世道,有病,你——们——有——病!”“讲话文明点,告诉你。”妇女叫唤:“你瞪谁呀,一个臭检票的,以为自己是警察啊?你们不让人活,我文明个屁呀!”后边有个女人说:“自己没本事,还怪上社会了。”“就是嘛,就是嘛。”妇女扭着乳房,回头骂:“去死吧你,外地鸡婆。”瘦老头一把勾住她脖子,直接从铁杠上面拽过去。后边的人叫好鼓掌:“要不要帮忙?”又跑过来两个男乘务员,三个男人在地上拖妇女。我前边有人小声说:“真没文化。”“哎,外地奸佬嘛。”“对他们不能客气,要不得反天。”妇女被拖进警务室,抓住门框使劲地嚎。“像只母猪。”“有病!”妹妹不想看了,我在风里扬个手,说:“走吧走吧,好饿。”

 

我们去附近吃麦当劳,里面热咕嘟的,就选了大玻璃旁边的位置,面对面坐。我脱了外套,扫她一眼,她在挠眉毛。我说:“咱哥俩叫个全家桶。”然后去摸她的鲤鱼唇,她躲开了,说:“麦当劳没全家桶。”她从屁兜掏出优惠券,在桌上按稳,一块块掰开。没错,这是我的妹妹。等她站起来,我送去一道目光。她没动,捏捏优惠券边,问我待几天。因为没想过这个问题,所以我没吱声,她就走了。

店里越来越热,越来越乱。女服务员忙不过来,到处是汉堡盒、薯条盒、番茄酱袋、餐巾纸,客人进来就喊:“服务员,收拾一下嘛!”我打消刻意抽烟的念头,引起一个饱嗝。妹妹在两个男孩中间,用优惠券扇风。从这个角度看她侧面,像一位母亲。两年前,男朋友离开了她,他是一个公务员。

她回来时手机响了一路,头发也散了。我去接托盘,说:“待两天就走。”她一边照顾头发,一边掏手机,用它指指杯子:“烫……多待几天呗。”我没碰咖啡杯,也没吱声,看她通话。她在批评对方,说,别把个性带进工作,本地人心眼小云云。收了电话,她一次性拢起头发。我说,有领导派头了。哎,忙不完的事。她扎好马尾辫,从额头抹到辫梢,让颧骨和鲤鱼唇暴露出来。我打开汉堡盒盖,给可乐杯插上管递给她。妹妹开始吃薯条:用纸巾抹盐粒,点一下番茄酱,松掉纸团后,挑着眉梢嚼。我撕开番茄酱袋。我们聊起工作。她是一名保险业务经理,大多做本地人的生意。我们又聊了一会别的。薯条冷了,被我一根根嚼光。临走前,她对手机翻个白眼。

她留意我提包的工夫,我走到前面,接住玻璃门让她先出去。到了外面,她捂着耳朵接电话。借她的肩膀,我点根烟。对面是一排商铺,门口堆着彩球、花盘、音响,和传单小女孩,人里夹着摩托车、三轮车和自行车,在她们跟前移动。妹妹嘱咐对方,切记,心急挣不到钱的。我发现一间工商银行。她对地面突然开骂:“不要老是显摆你的个人趣味,好吗?不就去巴黎读个野鸡大学嘛,对客户显摆什么?总想象世界围着你转,是你人生最大的悲哀。一个农村丫头脚踏实地点行不行,本地人最恶心你这套……哦,好啊,那你和人事部说吧。”然后,她发现了我。我用烟头点了点银行,说,等下取钱。她捂着电话,“啊?”“取点钱。”我懦弱地说。

我们绕到麦当劳后面,正遇上火车站客流高峰。眼睛能看见的,有农民工、农村妇女、青壮年、打工小女孩,和他们的编织袋、红色塑料桶、扁担、行李箱,把我们裹在里面。我不敢下脚,旁边还有小孩儿。妹妹在前面,好像心情不好,用手挡来挡去的,旁边有人为她拽拽行李、侧个身,她也挡一下。我和她有一步距离吧,就是过不去。整群人都在叫唤。警察用扩音器喊:“别停,别停,往前动弹,大包小包赶快动起来!”别的警察要么乘凉,要么晃悠,都拉着个脸。不停地有人来问路,警察非常不耐烦:“看牌子呀,不认字嘛?”天上还有大喇叭:“不要相信老乡、住店、拉客……”人和大包小包一起被赶着走,在里面我得晃荡着挪。妹妹捂鼻子看手机呢,汗味、尿味、脚臭、烟味,还有人放屁。右边一个大婶吐痰了,痰咯出来,先含住,让痰自己流下来,坠成个坨,连着一条唾液线。有个穿粉色连衣裙的小女生,领口和袖口镶着白色蕾丝边,白色宽跟短帮皮靴,拉着粉色行李箱,她的手机被刮掉了。女孩立刻疯了,推前面的人:“躲开躲开,我手机掉啦,起开,妈的,踩我手机啦!”在她前面是个咬甘蔗的大妈,直接被推趴下了,趴在一个小伙子的电脑上(用小车拉着)。正好是个坡,大妈和电脑车一起轱辘下去,撞到好多人。女孩还在推人:“起开,壳,别踩我手机壳,妈的。”妹妹旁边有个妇女,指着女孩儿骂:“你干吗啊,有病啊!”女孩把分裂的手机护在胸口:“你才有病,你有病。”周围的人就不干了,说,明明是你推人嘛。女孩回击:“关你们屁事,妈的,我新买的智能手机,被你们挤掉了,有病吧你们,赶死呀?”妇女气得不行,就对小伙子和大妈老伴(两人在扶大妈):“是她,她推的,小鸡婆推的。”“骂得好!”有人喊了一声,很多人附和。女孩儿呢,先把手机塞进挎包,突然抓住妇女头发,挠她脸。妹妹被吓到了,但更多的是厌恶。有人暗地里踹小女孩,被妹妹喝住了。我冲到跟前,把她挡在后面。随后,发生了可怕的事。大妈的老伴,就用那根甘蔗,砸女孩后脑。这一下,把妇女吓蒙了,赶紧爬起来脱身。老头不停手,因为他老伴儿在流血,好像肚囊被刺穿了。没人上前阻拦,包括我。直到警察冲进来,把老头按在地上,但甘蔗就是不撒手,上面粘着头发。小女孩居然能站起来,还气鼓鼓地踢老头脸。警察推开她:“躲开,躲开,哎,过来,把她也铐上。”小女孩在归拢头发,冲着过来的协警喊:“我手机撞掉啦,坏啦,碎啦,赔我呀,谁赔我,智能机,赔我呀,谁赔我呀?”协警别过她胳膊,用塑料带扎住腕子。旁边有人说风流话:“阿色儿赔你,陪——陪——你——”妹妹赶紧离开了。

她提前到一个路口等我,等我到了跟前,发现她在摇头:“太可怕了,天呐,至于吗?”我不知道说什么。她抹着额头:“平时不敢来这,火车站,这个词本身就让人害怕,正巧赶上你来看见这种事……怎么能活成这样,还算人嘛,为什么不去读书呀?哎,没完呢,还得挤。”我想抽烟。我说:“挤吧。”眼前这个路口进去,是个小摊贩集中地,人更密。因为不流动,只能活生生往里挤。一挤,就找不到她了。里面卖什么的都有,煮玉米、臭豆腐、甘蔗水、炒板栗、烤鱿鱼、袜子内衣、手机贴膜,地上的竹签、快餐盒、甘蔗皮、矿泉水瓶噼里啪啦地绊脚。我最受不了烤鱿鱼,腥糊糊的油味让我反胃。有新疆人卖烤羊肉串,其实我挺爱吃的,再来块菠萝,或者来瓶冰糖雪梨。保安拿着大叉子,也在人里挤。挤着挤着,我看见了妹妹的辫子,就喊她:“芳芳!”她应一嗓子:“在——这——里!”然后转过身,对我招了个手。她在笑。挤过去之前,她好像说了句话,但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我喊着问,吓到了旁边一对小情侣,他们在选炒面。女孩儿看一眼妹妹,比她还瘦的男朋友在看我,和我一起听妹妹重复:“把包背到前面!把包背到前面!”“咱俩去哪儿?”我边照办,边大声挤着问。她暴出牙床,把头发往耳朵上掖:“老瞅我干吗?”“能不能别笑了?”我说。“不笑了。”“咱们去哪?”“我不知道,哥,我不知道。”我搂着包,说,那咱回家呗。她挠挠眉毛,想了想,挺羞涩地笑了:“跟我走吧。”

她把我领到大马路。直接穿吧,她嘟囔,斑马线太远。三辆巴士斜着蹭不动了,三群人一直跟着车门跑,后面堵成一条车龙。见到有缝,摩托车和行人就往里挤。女司机戴口罩、墨镜和防晒套袖,用脚导着车使劲按喇叭。穿过马路,顺车流方向走,经过公交站、快餐店、手机店和兰州拉面店。一棵树让她停下来,开始拦车。自动过来一辆红色出租车,但被妹妹赶走了,她告诉我:“外地司机,不打表不给发票,什么人!”然后问我累不累。我说还好,又说:“别为这种小事操心嘛。”她说火车站全是外地人,等进市区就好了。我说哦,为她拦下一辆黄色出租车。在车里,她说要带我见见人,然后从钱包捻出四张一百元。我没收。“感受一下这个城市。”她说。我说,哦。

 

 

妹妹说,六点钟有个饭局,现在四点二十六分,她先去洗头发。好吧,旅程开始了。出租车刚一停,她提醒司机车厢有烟味。当时,我刚好说话:“司机您是本地人吧?”司机不搭理她。打票机扯出发票,妹妹说不要了,从铁框塞给他一张五十。我提前下车,等找完钱,听见司机扔出一句:“我又不抽烟。”“你不能让客人抽的!”妹妹出来半个身子,“这是你的责任。”从司机后脑勺看,他在赌气。妹妹出来了,我就讨好她,说出自己的想法。“一个没有希望的五十岁男人,不跟自己赌气还能做什么?”她耷拉着脸,又说,“本地穷人,心里很阴暗的。”


金特

我们就近等个红灯。等灯绿了,她让我顺马路望一条林荫路。我看见一间小发廊,顶着林荫路口。右边一溜小档口,茶叶、毛巾、奶茶店,门口支着桌子,一群男女喝茶,打麻将。上面是老式六层居民楼,焊满了铁窗和空调。护栏把马路和档口隔开一条人行道,摩托车和行人从发廊门口拐进林荫路。发廊沉默不语。“眼神乱套了吧?”妹妹问。我不知道说什么。“这条林荫路通老城区的,”她说,“外地有钱人住另一边,等会去那吃饭。”

发廊老板是个光头,像刘嘉玲版的徐锦江。屋里有股烫头味,开一条管灯,被阳光冲出大块阴影。一张泰式洗头椅,一台热水器,两面镜子和发椅,一个宽脸少妇走上来。老板为妹妹拉开椅子。少妇让我坐长椅,给我倒了水。我埋进墙角。耳朵旁边,有三个钉孔,是四个,墙根和椅背落了白灰,插座开了壳,电线到处分叉。老板后脑勺是扁的,修身花衬衫裹着啤酒肚,和翘屁股形成S型,瘦腿裤,尖头帆布鞋,皮肤很白,一双有洁癖的小眼睛上面修过眉毛,留着尖指甲。他用矿泉水瓶给妹妹头发挤水,妹妹在看手机。老板有股女人的冷漠,我尝试扒开了他的灵魂,发现有这些东西:尖头皮鞋、紧身裤、小一码上衣、修眉刀、KTV、烧烤档、性感丝袜。他是被情欲扭曲的男人,来自三线小城市。暗暗描述他时,我突然意识到在做的事:在一个陌生城市,一个陌生的角落,羞辱一个陌生肖像。少妇给我倒了三次水,然后给妹妹拿干毛巾,背对我刚弯腰,赶忙拽一把上衣。

吹完头发,我到镜子跟前打量她,告诉她,如果时间来得及,老板,给她左边打点啫喱水,然后全部戳到后面,你觉得呢?在镜子里等我说完,妹妹咨询老板。老板默认了吧,带着那副眼神撅起屁股(一大瓶啫喱水搁在地上),妹妹把我拉低:“我渴了,想喝冰冻绿茶。”我一迈出发廊,听见老板挤出一管子喉音:“你男朋友刚来吧,眼神挺拽。”

买好绿茶,我点了根烟,汽车、摩托车、行人搅成一团,大家拼命按喇叭。妹妹出现了,对车流捧捧新发型,朝我走过来。她接过茶杯,盯着我,吸了一管子:“想什么呢?”发型不错,我说。“别老看我,”她打个嗝,看一眼杯子的商标,“渴死了。”她又咽了几口,像故意做给我看,喉管咕噜咕噜响。我在抹眼屎。我听喇叭声。我把烟头弹飞。她咬着管子,跟我玩:“不给你喝不给你喝。”不——稀——罕,我说,走吧。怕摩托车刮到妹妹,我走到她外侧。

 

我们错开主干马路,拐进一个商业街:大型商场、游乐中心、电影院、高档饭店围出的大广场。妹妹把我领到一个高档住宅区大门口。阔气!两座深红色门墩,架起一面弧形金属板,里面焊着四个金字,得后退两步才能看全:创世豪庭。走进去没几步,一个圆形大广场迎面出现,中央有个喷水池,妈妈、奶奶们带着孩子,溜达、戏水和把尿。广场的外围,是咖啡厅、寿司店、川菜馆、健身房、饰品店、红酒店。店铺门口支着雨棚,给美女休息,她们戴着耳塞和墨镜,像韩国明星一样玩手机,看英文书。还有抹了发油,竖起衣领,挺着啤酒肚的成功男士们,甩着宝马车钥匙到处晃悠。妹妹脸色严肃,提醒我快点走。在火锅店门口,她不乐意地对服务员说:“有人等我们的!”我当时在招牌下面踩烟头,红色“火”字在头顶奔腾,听见妹妹叫我,一抬头,被夕阳抹了把眼睛。里面装修太亮,冲灭眼里的光。客人不多,多是三五知己,也有少妇一个人吃火锅。寂寞少妇爱吃辣,越辣越寂寞嘛。我正瞎琢磨呢,有人向我们招手了。

我眼睛一亮:“大美女哦!”

“做小三的!”

美女留着鹅冠头,大眼眶大眼皮,大眼珠(不对称),刷了睫毛膏,杏仁嘴,大额头,但和尖下巴比例不协调。她叫刘艳珍。叫我珍妮吧,她亮出右手,和我握握指甲。妹妹不停地撸袖子,问:“彪哥和高峰呢?”“马上来,去工厂了。”珍妮搅乱火锅里的配料,温柔地说,“男人就该这样努力。”

妹妹直奔主题:“他离了吗?”珍妮叹口气,心情沉重起来。妹妹说,你肚子马上大了,咱不能拖。我当听不见,把零钱掏出来,叠巴叠巴塞进裤兜。珍妮急不可耐了:“我想找个依靠,不为图钱。但他净身出户,房子、车子、生意都给那个女人,对我公平吗?”妹妹骂他王八蛋,然后瞄我一眼。我在看手机。珍妮很悲伤:“我什么都要最好的,男人也一样,老家男人我看不上。我需要有上进心、事业已成的男人。他懂我。没有他,我怎么办呀,难道去打工吗?”然后,高峰和彪哥到了,珍妮收住情绪。

走在前面,晃着膀子的一定是彪哥。彪哥留着寸头,猪头脸上戴副黑框眼镜,一身牛仔服,挺着小啤酒肚,乐呵呵地和我点个头。高峰大脑袋,窄肩膀,长着一张创业的脸。妹妹说,怎么才来?彪哥把宝马钥匙往桌上一丢,先给高峰拉椅子,坐在珍妮旁边,高峰说火车站堵车。彪哥看眼珍妮,乐了:“女人一哭男人就倒霉。”珍妮在微笑:“换宝马了?”“早该换了,”彪哥看着我说,“在老家没台好车,一毛钱都贷不到。”然后问妹妹:“男朋友?”妹妹噗嗤一声,我能找这样的吗,他是我哥,当然亲哥。我向珍妮诉苦:“做男人不容易啊!”我刚说完,高峰像驴一样笑了,他脸上长满了麻子。

彪哥、高峰和妹妹聊创业,毛利润啊,市场策略啊,团队建设啊。珍妮给我倒酒,给我捞羊肉,让服务员添沙茶酱,跟我小声掏心窝子。没有任何压力,因为在她眼里,我一文不值。她说自己很苦。“两年、六个月、二十七天,我是看着自己一步步陷进去的。没办法,谁让我是女人呢。”她给我倒酒,说,“一直在煎熬。”我挠挠太阳穴,喝掉一半。她给我夹羊肉,我说,你也吃嘛。

“两年多了,”她说,“我只在照片里见过她。在风里,她回眸一笑,被拍了下来。我记得特别清楚,嘴唇特别红润,没有鱼尾纹。笑容确实很美,好像有颗无欲无求的内心,但我的心特别膈应。一个女人,肯定经历过万般磨砺,才能拥有那样的笑容,是这个蜕变的过程让我不舒服的。说真的,我并不恨她,所谓恨,是和自己过不去。我不是这种人,但她那副笑容是我过不了的坎。”

“一张照片而已,”我说,“别当真。”

“不,当真的是她自己。”

“怎么说?”

“他们俩没有感情的,更没有爱情。结婚没多久,就觉得不需要对方了,但又不想离。其实她不需要感情,只想变得更美。那张照片拍出了她的美,她一心要做静水深流的女人。美,追求没有爱的美,懂吗?为了美,这女人着了魔似的,一天只吃一餐,瘦成了皮包骨不说,还影响了生育。报应。不,我没有恨,因为是事实。她被张照片毁了,也毁了家庭。太……自私了……还算人吗?”她气得手发抖,也乱了方寸,把倒酒、放青菜、夹肉、舀汤弄得很糟糕。而且,她不知道自己一直皱着眉。

“有——病!”搅着火锅,她突然骂出声。她给我夹片土豆。我说,别这样,怄气太伤身体,咱不能和一张照片过不去。她笑笑,没吱声。她近在咫尺,内心很温纯。但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她的怨恨,像另一个人的声音。

“你想象不到,和这种女人一起生活有多么痛苦。”她说,“你说,生活是两个人的事,对吧,两颗心要融到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对吧,但这世上真有一种人,心里只有自己,真有这种人呀。我嘴笨,说不利索。但要换作你,这样的人闯进你的生活,你会怎么办?”

“咒他们早死。”我说。

“我咒他们受——尽——折——磨,而且,一生不如愿,死不瞑目……妈的。”

我哎呀一声,点燃了红河,大度地说:“咱俩憋一肚子气有意义吗,来点实在的吧,放手去干,揭穿她,破坏她的家庭,反正她不需要。”我还要说,但脑子卡住了,就去问妹妹:“有个成语,形容抱怨太久最后变成了恨,知道吗?”妹妹的鲤鱼唇以慢镜头送上来:“积怨成恨。你少说点。”我说知道了,然后用食指划开胸腔,对珍妮说:“这种怨恨是向内走的,里面可有你的孩子哦。”她不看人,眉骨淹没眼睛,让我捕捉鼻翼。她冷漠地骨碌眼珠子。因为喉咙有点麻,我嘎巴嘎巴嘴,让烟自动呼出来。

估摸有两分钟吧,她找到了理由:她的家乡。

“我家乡是国家一级贫困县,骑摩托车十五分钟能转完。大学毕业了以后,不想在大城市找工作,因为我怕吃苦。我回老家了,被我爸弄进政府部门。我只想稳定。但是在老家,特别是政府单位,我又很憋屈。其实什么呢,其实,我渴望爱情,想找一个无论思想还是出身都能和我匹配的男人。但是在老家,围着我的那些男人呐,贪污、分房子、养老金、打麻将和嫖妓,就是他们全部人生了。我不开心。假如我不开心,就会责怪环境。我就是这样的人,一个简简单单的女人。有天晚上,我在客厅看电视,听见我妈和狗说了句话:宝贝儿啊想吃啥跟妈说,一句话的事。我突然喘不上气,好像离死不远了。‘一句话的事’,是那些官场小吏发明的口头禅,流传整个县城,卖菜的、摩托司机、歌厅的小女生、混社会的小青年、修单车的下岗工人,靠这个句子在大街上讨生活。哪有什么希望啊,在我们眼里,编制外的人生就是死棋。”她舔下嘴角,我提示那有片葱皮,继续听她说:“我是临近婚期遇见他的,他和县政府洽谈项目,我作为领导助理去开会。他坐对面,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把我心揪住了。他眼里有闪电。这男人嫉恶如仇,但心底又是善良的。我感觉他一生都在折磨自己,也在折磨别人。我想嫁给他。不知道为什么呀,我渴望被他折——磨……天呐,女人的内心是多么复杂啊,如果受虐能离爱近一些,我愿意接受命运,对啊,我愿意……这期间发生了很多事,未婚夫自杀过,又和我们家打官司。但我抛下一切,来这里找他。他来火车站接我,指着黑压压的外地人说:你们这种女人,有一股让我不齿的优越感和自尊,是不公正的社会造就了你们这副德性,记住了,我会让你痛不欲生,只有先恨你,才能爱上你。我留下了,但不关爱或恨,我想无非是命。”

当时,我撩桌布吐痰呢。“珍妮,”我点根中华,挺正式地说,“感谢你对我吐露真情,不过,请你一定把我当成过客,吃完饭,我们再不会见面。因为我要说句心里话:我——不——同——情——你。”

“嗯。”

“可能我心不善。”

“不,是我贱。”

“珍妮,”我说,“别侮辱自己,你怀着孩子。”

她对我勾勾手。我捻了烟头,放下二郎腿,把脸凑近她左耳,目光落到她身后。她颤着指甲,气息不稳定,我甚至听见胎儿在动:“诅咒胎儿……会万劫不复,对吗?我快疯了,医生说是产前抑郁症……”我贴心安慰她:“打掉它,然后回老家。”“你妹妹看着呢,快笑笑。”我们就分开了。我又吃了几片羊肉,然后撂下杯子,用眼神示意大伙去洗手间。

我在洗手池跟前抽烟。一个美女走过来:“你还好吗?”我说,有点晕。“应该没醉。”她说,挑起水龙头,“喝点小酒也挺好。看这水,打着圈往下流。”我凑过去,说,怎么挣扎都没有用,终究要被吞进去。她在我耳朵边笑,说:“喜欢你说话,想留我电话吗?”我说,好呀!“我叫蓝妹儿,你呢?”就叫我帅哥吧。我说,蓝妹儿,你住这里?她说:“东区A栋508,你呢?”我不是本地人。“你看,”她拉我袖子,指向外面靠窗的一个短发美女,优雅地品着红酒,“我们姐妹俩可是明白人,人活着就该随心所欲,让自己开心,不在乎社会怎么看自己。所以帅哥,我们做生意不在乎你是不是本地人的。”她说完就走了。

我按一条瓷砖线走,飘到饭桌跟前。“你喝多了。”妹妹扶我坐下来。桌子乱了一些,火锅加过水,他们在雾气里笑,像四颗深水鱼雷。我从妹妹手边抽张纸巾擦手,擦脸,她避开我的余光,抹了抹额头。

珍妮被彪哥逗哭了,用小手打他肩膀:“讨厌,讨厌!”彪哥嘻嘻躲几下,然后聊起工作。他经营一家女装电商公司。“品牌叫什么?”我问。“俏——丽。”彪哥特别爱笑,递我根中华,珍妮给我们斟酒,用大嫂子口气让高峰多喝。姐,我真不能再喝了。妹妹接过酒瓶给他倒满。躲开珍妮的胸,彪哥跟我说:“名字立意很深呀!”我和高峰碰杯,都只喝一小口,继续听彪哥说:“俏(他在空气里写单立人),取音开窍的窍。”彪哥目送每个人:“人啊(停顿五秒),如果不开窍,和废物没区别。”珍妮用筷子一指:“这话对。”“透彻。”高峰也赞同。彪哥一正经,妹妹就偷笑。我叼着片腐竹,数落她:“听着点。”

彪哥像没听见,但这个人认真起来,好像在动歪心眼。他谈起了人生:“我发现啊,大城市的年轻人活错了。怎么说呢,你们看,城里流行一句口号:有梦想才有未来,有未来才有希望。我不是指责年轻人心高气傲,不脚踏实地。不,不是指责,是考究,我在考究人,人的性质。你们看,假如一个人活着,是为了空头口号耗掉一生,难道不可笑嘛?芳芳你别笑,你就是个典型。你工作很拼,如今也算事业有成吧,嗯,活得像个人样。但活得像人样,不是人之根本。把你剥开、拆散,里面有什么?一个洞。因为你为虚荣而活。你工作那么拼为了什么?说白了,不就是为了能随心所欲地瞧不起别人嘛?这样的人生再精彩,也只不过醉生梦死。可芳芳啊,人活着,是——非——生——即——死——啊!这才是生而为人的根本能力。”

芳芳不乐意了:“听你一讲,我宁可不开窍,做个废物没什么不好,舒服。”

“你有一种侥幸的潜意识。”

“我不同意你的观点。”

彪哥呵呵一笑,安静地往地上弹烟灰,淡淡地问:“为什么呢?”

“因为和我没有直接关系,再说,你一个卖牛仔的,又不是人口贩子,至于摸骨看相吗?”

“好好,这样,咱们拿人生经历说话,我不空口说教。”彪哥捻了烟头,说,“我的家乡是矿区,靠一家国有矿厂养着几万工人。我爸是矿工,天不亮出门下井,家里的大铁门咚隆一响,我就睡不着了。后来山被挖空了,农田也塌了,工厂嘛,也倒闭了。好端端的日子,转眼间就塌了,活生生的人呐,都成了游魂野鬼。山——河——破——碎——啊。不过我松了口气,因为不用父业子承呀,我才不想下井挖煤呢。我瞧不起我爸,为了把我弄进工厂办公室,他给领导的瘫痪父亲擦屁股,回到家里吹嘘自己多会做人。卑贱啊,会扭曲人性的!封矿前一天,他照样天没亮起来去上班,铁门又咚隆一响,我瞬间崩溃了,在被窝里嚎啕大哭。我爸呀,一生都在寻找依靠,先是工厂,然后是我。他无奈、辛苦、卑贱,但知道吗芳芳,千百块的工资、工厂发的大米油盐、给别人的爹擦大便,对他来说是实实在在的,有血有肉的。中午他回来了,站着抽根烟,然后说了个事,他和二十个工友决定集资,收购两个小矿井。他说活到这个岁数才开窍,我对不起你们。”


金特

他说完,珍妮关了火锅。大家陷入沉思。妹妹有点不服气,但人家话说到这分上了,也不好再争辩。为了缓和气氛,我和大家走一个。喝完这杯酒,彪哥变成公司老板,夹着半根烟想了想,说:“我爸这一生虽然很苦,但从未虚度人生,始终切中要害地活着,非常了不得呀,真的,在我心中,他是一个伟大的人。这城市很大,而且越来越大,但人在哪里?我只看到一群浮游之徒,利欲熏心之辈。我的员工不需要梦想,长着一张创业的脸我一概不收。”

火锅凝了一层油,珍妮犯困了,突然问大伙要不要加盘金针菇。彪哥起身绕过高峰和妹妹,去洗手间了。等他走远了,妹妹问高峰:“你怎么不说话?”

高峰羞红了麻子:“有彪哥在,我不敢开口。”

“因为他是你大哥嘛。”妹妹说,“而且你长着一张创业的脸。”我们就哈哈大笑。笑完了,高峰用虎口转着酒杯,寻思着说:“彪哥这人不好说,也不想说。”妹妹说:“说,必须说。”

“其实我们是合作关系,”高峰对杯子说,“我承包了俏丽的电子商务运营。我和他之间呢,感情是有的,毕竟他给了我机会。但他不相信我,他不相信任何人,因为他不相信人这种动物。无论开公司,还是做朋友,在他心里,别人不能有潜意识的,只有他才配思考。每个月他召开一次反省大会,揪出几个负面员工自我检讨,然后让同事揭发他们。他心里有个黑洞。他刚才说起老爷子,有事实,也有想象的成分。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有次宵夜他喝多了,哭得很厉害,说要向我忏悔。后面的话让我特别吃惊,这人真可怕呀,他说,那么多矿工遇难,但他爸从没摊上事,彪哥亲口对我说:那只老狐狸不被石头砸死,我的人生永远不能出头。我他妈的在为一个希望父亲暴死的人挣钱呀!那天晚上呀,我就变了,真变了。我发现人和人之间不能有一丝内心纠葛,不能有,只要不是至亲,都可以归为经——济——关——系,一种互利的合作关系。说句心里话,他幻想自己遭受更多磨难,直到人生突然开窍,老天才会降大任于他。可他哪里知道,现在是合作的时代,大家是来讨生活的,你搞什么审——判——灵——魂呀……”

“他相信人有灵魂?”妹妹笑着问。

“他相信人有灵魂。”高峰说,很平静,“他认为没经历过磨难的人,灵魂是卑贱的。这是他原话,我一点不扒瞎……”

珍妮突然冲他挤巴眼,因为彪哥回来了。他提提皮带,顺手拦住个穿黑西装的中年男人。“对不起我不是服务员,”那人说,“我是楼面经理。”彪哥说,你看我们吃了这么多,能送盘金针菇吗?“对不起先生,我们不折送的。”彪哥叼着烟头,不乐意了,说那结账吧。经理刚一转身,彪哥把嘴撇了老长:“本地人德性,不——开——窍。”烟头熏着眼睛,他用土包子架势从屁股后面掏出钱包,一不小心,把自己逗笑了。我们也笑了,四双眼睛碰来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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