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志古言】金陵春晓(女强)

约稿函2019-07-12 15:54:26


《咏絮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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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近还好吗?还有空读纳兰性德的《饮水词》吗?”

“……门前的桃花树,凋谢了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飘忽得宛若虚空。

他说:“水儿……你想到我,心还会痛吗?还是,已经,忘记我了呢?”


一{画堂春}

房间被翻得很乱。法兰西水晶壁灯摔下来,碎成一地玻璃珠子。我踩在上面险些跌倒,扶着门框站着,只见屋里一个士兵模样的人正在翻我的写字台,从抽屉里翻出一支金笔细细看了看说:“呀,这可是好东西来的,没想到一个当老师的居然这么有钱。”

另一个正猫腰在翻鞋柜,应了一声,说:“所以身份才可疑嘛!不过要我说,这女的怎么看也不像是特务,多半是得罪了上头的人,故意找碴整治她的。”

我走进去,屋里的人回头看我,其中一个有些面熟,也算是南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听过别人叫他李大队长。此时他手里正拿着我的黑色皮革日记本,若无其事地翻了翻,说:“你家佣人刚才在电话里没跟你说吗?政府怀疑你是上海来的特务,有权搜查并没收你的财产。”

我倒吸一口气,沉默良久,透过玻璃望一眼窗外高远的天空,心想,原来身在自家的屋檐下,有时也是不得不低头的。

我笑了笑,说:“李大队长,有些事我本来不想说的,可是现在也顾不得那许多了……你仔细翻翻你手中的那本日记,看那上头有谁的字迹?”

李大队长听了我的话,漫不经心地翻开那本黑色皮革日记本,神色忽然一窒,猛地抬起头来看我,眼中充满惊愕。

我走到沙发上坐着,慢条斯理地说:“李大队长,你是明白人,你看他写给我那些话,就该明白过去我跟他是什么关系。”我拉长了声音,说,“以及,今时今日,那个人,他能给你什么样的前途。”

李大队长愣愣地看了我半晌,我朝他摆了摆手,他马上心领神会地凑过来,弓着腰凑到我耳边,说:“孟小姐,我怎么做才能帮到您?”


二{一生一代一双人}

牢房阴暗而肮脏。我仍穿着刚才那件褐色呢子大衣,脚上踏着一双法兰西进口的黑色小牛皮靴,此时已折皱得不成样子。夜里有些寒,我把手插进大衣袋里,倚着墙蜷缩在冰凉的石凳上,念起过去烂熟于心的句子:“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回荡在幽闭的空间里,格外清晰。我的心一下一下地跳着,竟被那脚步声扰乱了节奏。

脚步声戛然而止,大铁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可是那一刻,我竟然不敢抬起头来。

他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似有轻微的颤抖,他说:“水儿……是你吗?”

我抬起头,却看不清楚他的脸。刹那间,滚烫的眼泪模糊了视线。

辗转十年,呼啸而过。


家乡大宅的后院有一大片草坪,年少时,连兆城总喜欢带我在那里读书。

后来我曾许多次梦到那个地方,草地是碧莹莹的绿色,几盏红灯笼挂在树梢。阳光明亮而不刺眼,旁边的水面平滑如镜,几艘乌篷船停栖在河边,安安静静的样子。他与我并肩坐在石凳上读书,我看的是《饮水词》,他读的是《论语》,有时候我会走神,撑着手看他,不知不觉就想伸出手去为他抚平眉间那一抹蹙起的阴霾。

那时他还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梳着辫子,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父亲曾说,看他的头顶,就知是个天资极高的孩子,日后前途不可限量。果然,兆城五岁入私塾,八岁已通读《四书》,上个月更高中秀才。可是,他现在看起来依然不快乐。

我说:“兆城,你不是很喜欢读书吗?为什么看着看着,却又蹙起了眉头?”

他放下书看我,说:“孔子曰,‘诗可以兴观群怨’。意思是诗可以反映这个社会的优劣,引起众人的共鸣。可是你我如今身在闭塞的村落里,根本看不到外面的世界,试问又如何能做出传世的诗作?”

兆城就是这样,说起话来引经据典,我虽然也读过些书,却也只能听懂个大概,劝慰道:“你这么年轻就高中府试第一名秀才,整个省里诗文无人能及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他独坐树下,桃花如雪,一袭碧色长袍更显得一张玉面俊朗生辉,忽然笑了,伸手拍拍我的头,说:“水儿,这不是知不知足的问题。你还是不懂。”

后来想起,我不得不承认,是的,我从来就不曾懂他。

几年之后,我以为我懂了,其实也只是一相情愿罢了。


连兆城出生于书香门第,几代人饱读经书。不过自从他父亲死后,家道日渐衰落。我们孟家是本地首富,请了他来教我弟弟读书。可惜弟弟不是读书的材料,甚至都还不如我,时常跑走了剩下我们两个人。我与兆城,就这样熟络起来。

我也读过《四书》《五经》,可是读了几遍也是一知半解,只喜欢纳兰性德的《饮水词》。我时常指着《画堂春》里面的句子问他:“兆城你看,‘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他怎能写出这么美好的句子?读起来真是唇齿留香,乐不思蜀。”

桃花盛开,那时他在树下写字,头也不抬地说:“纳兰出身名门,又赶上康熙盛世,为国为家,都没有值得忧患的地方,所以满腹才思都放在了情爱上头。可是如今……”连兆城顿了顿,挥笔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来,说,“国运衰微,内忧外患,任何一个有志之士,都会把儿女情长抛在脑后的。”

沉默半晌,我一字一顿问他:“所以,你要走了,是不是?”

他微微一怔。

十五岁的我,还不知何为离别,只是莫名地心酸,说:“你现在写的,是给朝廷的回信。你要去日本了,是不是?”

连兆城的确天资不凡,在全国万里挑一的考试中考到了官费赴日本留学的资格。

其实那时我很想问他一句,你所说的儿女情长里,到底有没有我?可是我不敢,我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怕得到相反的答案。

连兆城看着我,晶亮的眸子闪过一种莫名的东西,沉默良久,他缓缓对我说:“水儿,我会回来的。”

我回过头去看他,四目相对间,那双眸子在日光下汩汩如水银。我心头一酸,转身就走,脚下一地桃花,香气逼人,我的泪就那么砸下来,落在厚厚的花瓣上,悄然无声。他一伸手,忽然自后面抱住我,我身子一震。他身上有淡淡的熏香,下巴抵在我肩膀上说:“但是水儿,你不要等我。因为你想要的,我给不了你。”

多年以后,我依然记得那个画面。他抱着我,桃花如雪。


三{争教两处销魂}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我只顾着低着头流泪,他递过来一方手帕,单膝跪在我面前,声音里有少见的激动,他说:“水儿,你那时为什么一声不响地走掉?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辛苦!”他扶着我的肩膀,上下打量我,柔声说,“……你受苦了,是我对不起你。”

我用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泪,上头的味道有些陌生,是进口的古龙水。我别过头去,咬着牙说:“连副主席,您别这样,我受不起!”

短暂的沉默后,他扳过我的脸,那张脸孔被岁月镀了一些沧桑,依然英俊逼人,他看着我的眼睛,眸子里有几许深情,像少年时那样笑了,说:“你最近还好吗?还有空读纳兰性德的《饮水词》吗?”

“……门前的桃花树,凋谢了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飘忽得宛若虚空。

他说:“水儿……你想到我,心还会痛吗?还是,已经,忘记我了呢?”


十年前的他,就那样背井离乡,远赴日本。

其实当时清政府的洋务派做出这样的决定,结果可谓是喜忧参半。因为那一批官费留学生都是国内的顶尖人才,出国开了眼界,更意识到清政府的腐败无能。接下来的1903年,章士钊任上海《苏报》主笔,揭反清言论。两个月以后,清政府以其鼓吹革命为由,《苏报》被封。

父亲不是文化人,却对政治形势有独到的目光,看了章士钊那篇《中国当道者皆革命党》之后,叹息一声,说:“看来真的是要改朝换代了。”

于是,在兆城走后的第二年,我们孟氏举家迁到南洋。父亲的生意越做越大,我也正经八百地念了几年书。说不清是不是为了兆城,我还特意选修了日语,其实当时我们已经完全断了联络。我以为,他那样才貌双全的人才,定是已经结婚生子的了。也渐渐忘了他曾那样抱我,跟我说过那样的话。

毕业那年我随外国同学去北京游玩,万万没想到,会在那里碰到连兆城。

他在城中开了一家日本拉面馆,生意不算大,只有几个伙计。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剪了辫子,正在亲力亲为地煮拉面,热气扑面,睫毛上挂着水珠,脸上的表情却是莫名的凝重,没有一丝笑意。我愣愣地看着他很久,兴冲冲地跑过去叫了他一声:“兆城!”

他抬起头来看我,眼中有惊喜,也有惊愕,随即却冷淡地低下头,说:“小姐,你认错人了吧,我不认识你。”

我一怔,刚想再说什么,一个店员模样的年轻女孩已经走到他身边,国语听起来有些生硬,她对我说:“小姐,我丈夫身边的人我都见过,我们真的不认识你。”

丈夫……

尽管有过这样的心理准备,那一刻我还是彻底愣在了原地。

我没再说什么,只是坐下来,食不知味地吃完了那碗面。那个女孩看起来很乖巧,皮肤白皙,眉眼精细,站在他身边很相配。

我的胸口隐隐作痛。也便是那时我才知道,这么多年来,原来我一直没有忘记过连兆城。


在我要离开北京的前一晚,我又去了连兆城的那家拉面馆,其实当时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想再见他一面而已。却撞上清兵连夜封店抓人,一片混乱中,我看见连兆城身边的女孩被官兵制住,遥遥对着他用日语喊:“兆城,你快走,我有办法能出去的,别忘了我们的大事!”

兆城正在犹豫,我心中一急,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上前一步拉着他就跑。

他的手有些凉,握起来很舒服,奔跑的过程中,一切风景迅速退后,仿佛也连带着时光。跑到一个僻静的小巷里,旁边是间四合院,几株桃树从里头探出头来,淡淡的香。我喘着气,关切地问他:“兆城,你妻子是日本人?你们怎么会惹上官府的人?”

连兆城靠墙站着,低着头看我,也不答话。

午夜静谧,我听见他的呼吸,如绒毛,又如轻风一样拂在脸上。我的心怦怦地跳着,走过去靠着墙与他并肩站着,喃喃地说:“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兆城,转眼就是三年,你都已经成家了。”

我松开他的手,那么不舍,那么眷恋,好像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可是我没有办法。他却不肯放开,反手紧紧抓住我的手。我侧过头去看他,他看着前方,什么话也没有说。

从来也没有想过,那一刻,我心里竟然会是那样的软弱。我无法甩开他的手,那一刹那我甚至在心里想,如果为了他,我宁愿做小。

只要可以留在他身边就好。


牢狱苦寒,他跪在我面前,那样地问我。我看着他,一瞬间泪如泉涌。一边哭一边锤打他,我说:“连兆城,你永远不知道我心里的苦。”

他抱住我,怀抱温暖,笑容里有久别重逢的温柔和喜悦,他摩挲着我的头发,说:“水儿,回到我身边。我连兆城许诺过你的,一定会做到的。”

今时今日,以他的地位,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我却淡漠地笑了:“连兆城,木已成舟,你跟她走到了这步田地,已经再没回头路了。还有资格对我说什么承诺?”

这句话一语双关,国仇家恨,悲哀无限。我想连兆城他听得懂。

果然,他身子一僵,我想我是刺到了他的痛楚。

可是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我爱的男人,他变得这样软弱?


那晚在北京,连兆城无处可去。最后我只好带他回酒店,与我同屋的同学是个英国女生,看见他,很夸张地对我说:“孟,他真英俊!”我红着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见我这样更是一阵坏笑,最后竟寻个理由出去了,之后就没有再回来。

长夜孤灯,华丽的套房里只有我和他,气氛有些尴尬,我连睡衣也不好意思换,直接爬到被子里,说:“那个……早点睡吧。她今晚不会回来了。”

原本是两个并列的句子,现在听来却像是某种暗示了,我脸上更红,急急又想解释:“不是的……我是说,那个……”

连兆城倒是很镇定,径自坐到桌前埋头写着什么,背对着我说:“你先睡吧,我还有些事要做。”

那一夜,我就那样望着他的背影,蜷在温软的被子里,一点点进入梦乡。虽然他看都没看我一眼,可是我心里却觉得从未有过的安稳。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连兆城已经不在房间里。我走过去翻看他的黑色皮革日记本,上面用中文写着:水儿,这么多年来,其实我一直不曾放弃打探你的消息。我知道你在南洋过得很好,甚至知道你选修了日语,却不知是不是为我。

我的手一抖,直觉他有事瞒着我。往后仔细一翻,只见日记的夹层里,用日语写着:我与同伴在北京部署一年,为的是刺杀军机处大臣索吉,灭清之势,以报国恩。今朝得以与你重逢,共度良宵,此生无憾矣。

后面写着当时很流行的一句诗作: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我一愣,手中的日记本“啪”一声掉落在地上。

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他怎么舍得为了所谓的国家大义,放弃自己和自己家人的性命?那时我无法理解,也不想去理解,拿起箱底的几根金条跑出门去,一心只想快点找到他。


后来他们的任务最终还是失败了。

连兆城被捕,跟他的妻子伊藤良子一起被捕。他们被捕的原因,是组织内部有人走漏了风声,官府用叛国的罪名收押了他们,其实也并无他们密谋行刺的实质证据。

那时的北京,衙门腐败,财可通神。我花了大价钱把他从牢里赎出来,他却不肯一个人走。我卖了身上的首饰,又打电报回去跟父亲要了些钱,才把他妻子一并赎了出来。

我仍是不解,说:“兆城,你部署了这么久,为的竟是刺杀朝廷重臣……冒着生命危险,值得吗?”

他眼中有激昂晶亮的光芒,他说:“舍一己之命,造万人之福。有什么不值得的?”

良子站在连兆城身边,用崇敬而温柔的眼神看他,说:“兆城今日所做的一切,历史都不会忘记!”

那时我并没有那样的思想觉悟,也不甚在意什么历史、明天。只看到他们两人夫唱妇随,有些心酸,低着头没有再说话。

后来无数次想起,也不得不说,我之所以会走上后来的路,完全是因为当年对连兆城的倾慕。为了与他思想同步,我看了很多书,其中最核心的理论,便是民主共和。


接下来的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中充实的一段时光。跟在连兆城身后,我也成了一个走在国人前面的革命者。那时他和良子在经济上并不宽裕,又被朝廷监视,行动处处受阻。我找借口留在京城,以开设酒店为名跟父亲要了一笔钱,贿赂了一些高官来掩护他们的行动。连兆城表面看来赋闲在家,实则笔耕不辍,是当时南洋革命党报《中正日报》主笔之一,与保皇党的《南洋总汇报》唇枪舌战。

我没有那么高的天分,写不出犀利警世的文章。但是却能看懂他的字,了解那些文字背后的拳拳心意。我比年少时更加崇拜他,每日为他洗手做羹汤,端茶递水,乐不思蜀。兆城待我也很好,有时候写累了会拉着我到阳台上站着,聊聊小时候的事,聊聊纳兰性德的《饮水词》。良子的面色越来越不好看,三个人的关系日渐尴尬。

其实,以我这样的出身,父亲断不会让我给别人做小的。我自己也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可是为了连兆城,我心甘情愿。可良子也不是寻常人,她父亲是日本高官,母亲是中国人。是兆城在早稻田大学的同班同学,也是高材生来的。如今为了他的革命理想,瞒着父母,背井离乡,也为他付出了很多。

那天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终于把这些话说出口。我说兆城,我想留在你身边。……我甚至,愿意做小。

他看着我顿住片刻,眉目间闪过璀璨的惊喜,可是却一本正经地拒绝了,他说:“不,孟若水,我不让你这么做。”

我愣住了,我从来没想过他会给我这样的答案。正惊愕得不知所措,他却忽然抱住我,当着良子和其他革命友人的面,他说:“我要你做我连兆城明媒正娶的妻子,今生今世,我不会再让你受苦。”

其他朋友见此情景,竟纷纷鼓起掌来。其中一个上前笑道:“他跟良子是为了掩人耳目假结婚的,若水你竟然当真了。”

良子的面色很苍白,勉力笑笑,没说什么。

那一刻,我心头一松,百感交集,攥紧了他的衣襟,当着众人,第一次哭得泪流满面。


四{相思相望不相亲}

连兆城将我从牢狱中带回到公馆。

良子迎出来,面上并无惊讶,应该早已收到风了。她表现得很亲切,拉着我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坐好,寒暄几句,说:“听说你一直在南京当教师,怎么没联络我跟兆城?几年前你不告而别,我们都很惦念你的。”

我看着她的脸,当着兆城的面,淡淡地说:“你惦念我什么?不怕我回来抢了你第一夫人的位置吗?这个位置白给我我都不会做,你就是为了这些害了兆城一生。”

良子那么一个表面恭顺的女人,听了这话气得拍案而起,一挥手碰翻了满桌的彩瓷茶具。

那种愤怒的样子,好像完全忘了几年前,是她抢走了我的一切。


几年前,连兆城出狱,但并没有放弃刺杀军机大臣索吉的计划。可是当时困难重重,不少同伴打了退堂鼓。半夜我们聚在密室里商议,只有我和良子坚决支持兆城的想法。

我说:“索吉身边守卫森严,可是也总要一试。往最坏想,就算被抓住了,清政府也未必真敢拿我们怎么样。”

另一个同伴哼了一声说:“你孟大小姐拿的是英国护照,他们当然不敢拿你怎么样。”

我顿了顿,转身从包里翻出护照,当着那人的面,一页一页撕成了碎片,抛到天上,漫天纸屑如落花翻飞,我一一望向众人,说:“现在,你们还有什么顾忌吗?”

众人无话可讲,纷纷面露愧疚之色。连兆城在桌子底下握紧了我的手。

密室昏暗,一灯如豆,他的手那样暖。


那一日,军机大臣索吉包了政见红房子西餐厅用餐。我们的人埋伏在外头,拖住了他的侍卫。西餐厅里只有他一个人,我捧着一碟牛排走上前去,托盘下面是一把火枪,我的手在抖,可是我想为了兆城,为了我们心中的民主共和,我一定要成功。

我刚走近索吉,他忽然站起来,二话不说扣住我的手,托盘下的火枪掉出来,他冷笑一声,说:“你们这帮留过洋的学生,成天谋划着要叛国,今天我就遂了你们的愿!”原来他早有防备,故意引蛇出洞,我心中一急,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挥手朝他狠狠刺去。

我划伤了他的手臂,可是他不为所动,受伤的手扼住我的脖子,抓小鸡一样。这时兆城和埋伏在四周的其他同伴冲上来帮我,索吉拾起地上的火枪,砰砰朝他们打去。我的意识渐渐模糊,手脚慌乱地挥舞着,用尽了力气对他喊:兆城,小心……”隐约看见良子冲出来挡在他身前,胸口破了个洞,殷红的血涌出来,连带着半空的硝烟,卷起一抹浓重的血腥味……


再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身在一个密闭的小房间里,只有几个仆人服侍,平时一句话也不肯答的。我担心兆城,日日夜夜地想着他,可是这里没有广播没有报纸,甚至没有一个认识的人,我的心渐渐寒下来,觉得自己就快要疯了。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很久,几乎已经磨平了我的棱角,父亲这才出现,他说:“若水,你竟然置孟家声名不顾,跑去做行刺的勾当!要不是我找人救你出来,你早在狱中不知道死了几回了。”

我关你这么久,就是要断了你对连兆城的念想。他那样的革命党,朝不保夕,我孟家绝不会要那样的女婿!

从小聪颖倔犟的我,从不低头的我,此时此刻跪在地上不住地认错,我说:“父亲,我错了。可是兆城怎么样了?他被抓住了吗?我求您了,让我去看看他,我不能没有他。因为没有他,我活不下去……”

父亲皱眉看我,叹了一声,拂袖而去。

一个月后,他让弟弟把我送上从南洋到厦门的轮船,塞给我够花一辈子的钱,从此再也不肯见我。我心中难过,痛哭流涕,却只能看着父亲的背影远去。


下了船之后,我不顾一切赶回京城,方知如今已世易时移,国民大革命获得成功,清政府垮台,兆城他们已经作为英雄被释放。我得知他在南京,马不停蹄去南京找他,可是当时他已是新政府的核心人物,我此时无依无靠,想见他一面很不容易。终有一日他的秘书答应安排我们见一面,迎接我的,却是伊藤良子。

这一次,她不似往日那样谦卑恭顺,走进来就不由分说地给了我一耳光,说:“孟若水,我忍你很久了。”

我刚要还手,她举起一把火枪对着我的头,汉语流利了很多,她说:“兆城现在根本就不在上海。他去了日本,我父亲有话对他说。我现在不想杀你,因为我怕有一日兆城知道了会怪我,可是你不要逼我。从今以后,我不许你再踏入南京城半步。”

她把他们的结婚证书扔给我,说:“你看,我们已经成婚了。我是日本内阁大臣的女儿,又救过他的命,我能帮他很多。可是你呢?你算什么?”

我望着那纸婚书,上头一字一句,真真切切。那一刻,大片的悲哀盖过了愤怒,我颓然倒在地上,蓦然想起多年以前他在密室里跟我说过的话——“我要你做我连兆城明媒正娶的妻子,今生今世,我不会再让你受苦。”


五{天为谁春}

此时的连公馆,雍容奢华,金壁生辉,他眼看着良子负气而走,却还是留在了我身边。我心底腾起微薄的希望,走过去自后面抱他,就像多年前他抱着我一样,我说:“兆城,收手吧。这个罪名太大,你担不起的!”

推翻清王朝之后不久,中日战争爆发,中方节节败退。革命先驱连兆城竟接受日本诱降,在南京建立傀儡政权,出任副主席兼任行政院院长,号称和平建国。我说:“兆城你知道吗?其实这次我千方百计来到南京,就是想见你一面。我想看看我心里的英雄,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汉奸,走狗,卖国求荣。我不忍心用这样的字句来形容他,我说:“你心里的三民主义,民主共和都哪儿去了?你怎么能为了名利和那个女人,抛弃你曾经所信仰的一切?”

沉默了很久很久,他抚摸着我的手,说:“水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你不了解日本,你不了解我们面临的敌人有多强大。中华积弊已深,硬碰是打不过的。我今日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国人少受些战争之苦。”

他转过身来,回抱住我说:“我们不说这些了好吗?水儿,我现在好累。”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眸子里满是疲惫,虽然对我还是有温情,可是我却第一次恨他,恨他竟然这样软弱。

他或许真的没有背叛国家。但是他却真的软弱,真的做错了决定。

可我还是不想放弃,我流着泪重复道:“兆城,可是卖国的罪名,你担不起!”

他抱着我,身上有古龙水的清香,他说:“水儿,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真的……不能再回头了吗?”我问他,心底骤然刺痛。

连兆城点了点头,无奈地看我。

我的泪涌出来,环在他背后的手熟练地掏出袖子里的枪。那一个扣动扳机的姿势,耗尽我一生一世的气力。

砰的一声,空气里溢满了硝烟的味道。


六{尾声}

多年以前,被伊藤良子赶出南京之后,我去了上海,阴错阳差加入了军统。我想兆城他地下有知,总一天会明白我的。

那次任务之后,我去了法国,此生再没有踏足中国半步。

那片土地上,有太多太多我和他的回忆,亦有太多有关于我和他的传说。


大多数人都说他是革命先烈,民族英雄,说他上了日本人的当,在最后关头自戕殉国。曾经走错过路,可是他的初衷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国家。

他的故事流传出许多个版本,其中一个是这样的:伊藤良子想做第一夫人,一步一步将自己的丈夫推上了风口浪尖,最后被他毒死。同一个夜晚,他在连公馆吞枪自杀,旁边搁着一纸悔过声明。

其实所有这一切,都只是表面。

没有人知道,我亲手杀死了我最爱的男子。


1945年9月2日,法国报纸报道:日本新任外相重光葵代表日本天皇和政府,陆军参谋总长梅津美治郎代表帝国大本营在投降书上签字。宣布向包括中国在内的盟国无条件投降。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年暮的我放下报纸,读着这样的诗句。

读着读着,就想起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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