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军阀爷爷》第6章 乱云骤起(中)

天涯驼影2019-09-24 16:30:11

老佛爷弄险走钢丝

东交民巷使馆区和西什库教堂被清军和义和团层层围困。军机大臣荣禄遵照太后懿旨,给使馆区送进慰问品。北京战场上,白天刀枪不入的团民光着上身,挥舞长矛刀枪,口中念念有词,向使馆区和西什库教堂冲锋陷阵,一排排的往里冲,一批批的中弹倒下。晚上,有黑衣人爬上房顶,朝使馆区和西什库教堂内吊运军火子弹,粮食蔬菜。

董福祥的武卫后军和义和团围攻了20多天,东交民巷使馆区迟迟攻不下来。端郡王载漪求胜心切,便令从武卫右军借来的过山炮队统带张怀芝用德国最新武器“开花弹”向使馆区猛轰。

    一天,张怀芝骑着高头大马,在前面开路,后面是驷马拉的一门开花炮。到了东交民巷使馆区外围,张怀芝跳下马背,指挥军士们架好大炮,校准好方位,炮膛里装填好开花弹,张统带举起三角红旗,发令道:“目标:使馆区……预备……”只等红旗挥下,“放”字出口,开花弹就会在使馆区“天女散花”。  士兵等了半天,没听到“放”声,扭头朝张统带看去,只见他手中的三角红旗仍高高举着不动。

张怀芝突然左手拍拍自己脑门,放下旗子,吩咐道:“你们候着。”便箭步跳上马背,勒马朝军机处飞也似而去。

荣禄在厅堂见张怀芝气喘嘘嘘进来,心有不悦,问道:“端王爷不是命你开炮吗?来这里作甚哪?”

张怀芝正色道:“卑职正为此事而来。”

“啥事?”

“发射开花弹得有大人指令。”

“端王爷下令,这就够了。”

“大人,您是武卫军统帅,卑职得听从您指挥。”

“那你就开炮呗。”

“大人,您是知道那开花弹的厉害。大人下令,卑职理当听命。只是请大人下一道手谕。”

“手谕就不必了吧。”

“此事非同寻常,没有大人手谕,卑职万不敢开炮。”

荣禄见张怀芝大事不糊涂,拿他没辙,小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支支吾吾道:“横竖炮声一响,里面是听得到的。”边说边朝紫禁城方向指指。

荣禄说得隐晦,怀芝听得明白,立正敬军礼:“谢大人点拨。”

旋即赶回战场,指挥大炮对准使馆区的空地放了几炮。

 

八国联军攻占天津后,一路向北京进发,攻破东便门、朝阳门、东直门、广渠门。美国大兵攻到天安门,守军拼死抵抗。正当天安门战事吃紧的当儿,宫内的慈禧太后也没闲着。她有一件大事急着要办。沙俄趁中国内乱,派兵占领了东三省,大肆掠夺东三省金矿、煤矿和森林资源,数万无辜百姓惨遭杀害,老佛爷竟然大肚能容,却偏偏容不下一个弱小女子。

慈禧太后匆匆来到御花园,在颐和轩里一屁股坐定,吩咐召珍妃前来听训。太监即去三所(囚禁珍妃的住处)把珍妃提了出来。不一会,珍妃进得颐和轩,只见她脸容憔悴,头上梳着两把头式样,摘去了两边的络子,身穿淡青色绸子长旗袍,脚下墨绿缎鞋,一副戴罪妃嫔的装束。

珍妃环顾四周,见正中端坐着慈禧太后,蓝布衣衫,村姑打扮;侧椅上坐着光绪,青衣小帽,目光呆滞。妃嫔宫女,均是民妇模样,站立太后身后,太监全部换上便装。

珍妃冷静地进前叩头,请吉祥,跪地不起,低头听训。颐和轩内气氛顿时肃静紧张。

慈禧太后开口道:“洋人要打进城里来了。外头乱糟糟,谁也保不定怎么样,万一受到污辱,那就丢尽了皇家的脸面,也对不起列祖列宗,你应当明白。”老佛爷扬着下巴,闭着眼睛,静等回话。

珍妃愣了一下:“我明白,不曾给祖宗丢脸。”

太后道:“你年轻,容易惹事!我等要避一避,带你走不方便。”

珍妃道:“您可以避一避,但可以留皇上坐镇京师,维持大局。”

慈禧太后立马脸翻,大声呵斥:“你死到临头,还敢胡言乱语。”

珍妃冷静答道:“我没有应死之罪!”

“不管你有罪没罪,总得死!”

“皇上没让我死!”

“皇上也救不了你。来人哪!把她扔到井里去!”

崔玉贵、王德环两个太监上前,连揪带推,把珍妃推到贞顺门内井里。珍妃一路上嚷着要见皇上,最后大声喊道:“皇上,来世再报恩啦!”

大事处理完毕,慈禧太后携着光绪皇帝、隆裕皇后、王公大臣、妃嫔宫娥及众太监出神武门逃往西安。八国联军进京,又是一番烧杀抢掠,把北京城闹了个底朝天。

仓惶出逃的慈禧太后,半路上想起了为大清朝背黑锅的李鸿章,遂下诏复任李鸿章为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又命庆亲王奕劻为全权大臣,李鸿章为协办大臣,与八国联军议和,并下旨对义和团“痛加剿除”。

 


袁宫保嫁女段统领

山东济南,巡抚府衙,袁世凯和段祺瑞在书房议事。

袁世凯摇头道:“不知太后是怎么想的,唆使义和团教训洋人,这到好,‘小鸡托给黄鼠狼’,把京城闹得个天翻地覆,杀死的国人比洋人还多。”

段祺瑞接口道:“朝廷前前后后动用了二十余万人马,兵力是八国联军的八倍,竟一败涂地,联军一直攻到紫禁宫午门方止。国耻呀,国耻。可怜百姓又遭二茬罪。”

袁世凯叹气惋惜道:“甲午一败,二亿两白银还没赔完,前账未清,后债又来,这倒好,四亿五千万两白银,每个国人赔一两银子,分39年还清,本息共计九亿八千万两白银。”

段祺瑞道:“农户辛苦劳作一辈子,还赚不到一两白银呢。这些钱自然是摊派到地方,到头来还是苦了百姓,雪上加霜。”

“芝泉,我把话说在前头,早晚又会出乱子,天下大乱的日子在后头呢。”

“大人说得是,官逼民反,历来如此。看这情势,咱们武卫右军得早作准备,免得临渴掘井,临阵磨枪。”

袁世凯点了点头:“这话我爱听,乱世出英雄,到时候还得靠枪杆子说话。现今聂士成为国捐躯,董福祥充军新疆,武卫左军和武卫中军也打得七零八落。就剩下咱武卫右军远离战场,实力得以保存。”

“亏得大人在庚子拳乱时,与两广总督李鸿章、湖广总督张之洞,两江总督刘坤一联合倡导‘东南自保’,反对朝廷扶持义和团、向外国宣战,在各自辖区内防范拳民,保护外侨安全,得以保障山东一方平安,免遭联军淫侵。”

袁世凯听了莞尔而笑:“咱们苦练新军为的就是社稷之安危,外御列强,内剿匪寇,上报朝廷之恩泽,下解黎民于倒悬。”

“咱这支精锐之师,可是大人亲手塑造,今后自有用武之地。”

“芝泉哪,你我袍泽之谊,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若论军事才学、资历、能力,无人出你之上。所憾朝廷看重的是军功,军功是军人之魂。这是芝泉所缺者矣。”

段祺瑞赞同道:“大人洞察事理,切中要害。只是祺瑞尚无战场杀敌立功之机会。”

袁世凯微笑:“不急,不急,仗是有得打的,只是时机未到。 我把你当作自家人,故出此言。”

段祺瑞拱手:“谢大人抬爱,祺瑞随时听候大人调遣。”

“好,好。等待时机。”

袁世凯沉吟着,心绪纷飞,不由自主地轻声吟诵道:

  我今独上雨花台,万古英雄付劫灰。

  谓是孙策破刘处,相传梅锅屯兵来。

  大江滚滚向东去,寸心郁郁何时开。

  只等毛羽一丰满,飞下九天拯鸿哀。

 

段祺瑞点头:“只等毛羽一丰满,飞下九天拯鸿哀’,大人志向高远,可敬可佩。这正应了‘休源风范强正,明练政体,常以天下为己任’的史例。”

袁世凯道:“芝泉指的是《南史·孔休源》吧?世凯哪能与古代贤士相比。此乃老朽十五岁时登雨花台,怀古戏作,贻笑大方。”

两人谈兴正浓,只听得门外笃笃敲门,袁世凯吩咐:“进来。”

书房门慢慢推开,只见张佩蘅微笑着,两手端着一个朱漆托盘,上面两碗银耳羹,轻盈地走到红木桌边,两手恭恭敬敬地端一碗放在袁世凯面前,柔声道:“爹,请吃银耳羹。”

张佩蘅双手另端一碗在段祺瑞面前,抬眼看看段祺瑞,道:“段将军,请吃点心。”

段祺瑞是袁府常客,数次同袁家人同桌吃饭,曾见过张佩蘅,姿色尚可,言谈得体,举止稳重。段祺瑞欠身答道:“多谢大小姐。”眼睛也在张佩蘅脸上扫过,两人的目光对视了三秒钟。这一切没能躲过袁世凯机敏过人的眼力。

袁世凯问道:“佩蘅啊,怎么让你亲自送点心,下人呢?”

“下人见爹和段将军商谈紧要公务,怕扰着老爷子,都不敢来,娘就叫我来了。”

“哦,”老袁沉思着。

“爹,段将军,请趁热吃。”说罢转身往书房外走去,举手投足不慌不忙,不紧不慢。

两人吃着银耳羹,袁世凯先吃完,眼珠溜一转,对段祺瑞道:“芝泉慢慢用,我去去就来。”

“大人请便。”

老袁径直走进大太太于夫人房间,转身关上房门,在她身边坐下。于夫人见袁世凯神秘兮兮,问道:“老爷什么事啊?”

“夫人,我只问你,对段祺瑞印象如何?”

于夫人见老袁二话不说,劈头就问起段祺瑞,如坠云里雾里,竟不知怎么回答。于夫人认识段祺瑞,知道是老袁的心腹干将,经常来袁府,同老袁一谈就是半天,也同桌吃过几饨饭。

于夫人眨眨眼问道:“就是那个炮队统领,教官段祺瑞?”

“对,对.夫人觉得他人品如何?”

“瞅着倒是个有担当的汉子,话语不多,句句在理,老成持重,举止得体。只要对老爷忠诚不贰就行。”

老袁又问:“我再问你,他同咱干女儿佩蘅般配不?”

于夫人如梦初醒:“闹腾了半天,你是给咱佩蘅说亲啊?”

“刚才佩蘅送银耳羹来,我看出来,他们两人有点儿意思。佩蘅都27岁,老大不小的了。老夫有意给段祺瑞物色续弦。夫人慧眼识英雄,此人一身正气,留德高材生,办事干练,智勇双全,将来前程远大,收他为干女婿,今后必死心塌地为我所用。我看佩蘅许配祺瑞,算得门当户对,我们对她爷爷、父亲在天之灵,也有个交代。”

于太太是个没有主见的妇人,听袁世凯说得头头是道,自己对段祺瑞也觉顺眼,便点头道:“既然老爷看好他,那就依了老爷。但不知佩蘅……”

“佩蘅那里回头我俩一起说合她。我先与芝泉去说。”

征得于夫人首肯后,袁世凯兴匆匆大步回到书房。

 

袁世凯吩咐上普洱茶。不一会儿,下人端来一套茶具、小火炉,紫砂提梁壶内已放好普洱茶叶。袁世凯亲自从小火炉上提起铜水壶,先温茶具,再往紫砂壶内冲入适量沸水洗茶,再次注入烫水,待十秒钟后,将茶水经滤网倒入两只薄胎白瓷茶盅,一盅递给段祺瑞:“芝泉,这是云南巡抚送的上等普洱,水是从趵突泉取来的,尝尝。”

段祺瑞双手接住,见薄胎瓷盅剔透白净,盅内茶汤酱黄浓厚,举杯鼻前,芳香扑鼻,雅气持久,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再啜一小口,起初略感苦涩,待汤水在嘴内转动两圈,慢慢咽下,即感润滑甘厚,满口芳香,滋味浓醇。

段祺瑞道:“果然是上等茗茶,色香味俱佳,回韵持久不散。茶香浓于醇酒。”说罢,忍不住又呷了一口,回味深长地吟起杨万里的咏茶诗句:

 

春风解恼诗人鼻,非叶非花自是香。

 

袁世凯接口吟道:

 

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

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段祺瑞道:“大人吟的可是南宋杜耒的《寒夜》。”

袁世凯笑道:“哈哈,芝泉不亏读了七年私塾。”

两人喝着普洱,神清气爽,精神提了起来。

袁世凯再次打开话盒子:“芝泉,孩子在老家都好吧?”

“谢大人关念,两个孩子由亲戚照顾,都好着呢。”

“自从来到山东,公务更加繁忙,你身边也该有人照顾。续弦的事想好了吗?”

“国事堪忧,祺瑞哪有这个心思啊。”

“此话差矣。大丈夫齐家立业乃是正道。国事、家事两不误么。”

“话是这么说,可眼下……”

“眼下就有一个合适的,老夫早已物色好了。就等着合适时机给你提亲。”

段祺瑞眨巴双眼,不知恩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提亲?”

 “是,这位姑娘你认识。”

“哦?但不知是哪家千金?”

“非是旁人,就是我的干女儿,张佩蘅。”老袁眼睛盯着段祺瑞看。

刚才张姑娘端银耳羹的一幕又呈现在段祺瑞眼前。他连忙摇着双手道:“使不得,使不得。哪能高攀张大小姐,大人的干千金。”

袁世凯一本正经道:“芝泉,你听我说,张姑娘的祖父乃江西巡抚、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张芾张大人,与我是世交;其父张瀛,字步洲,与我情同手足。可惜他们两人都过早死于任上。张瀛临终前托我照顾他的独女,我和于夫人怜其年幼失怙,便收她为义女,视同己出。她母亲,即我大嫂现住在陕西老家。”

“袁大人美意,祺瑞心领了。张大小姐乃大户人家出身,又是大人的义女,祺瑞一介武夫,出身贫寒,身边又有两个孩子,万不能委屈了张大小姐。”

“芝泉不必自谦,英雄不论出身。一个是军界才俊,前程无量,一个是大家闺秀,知书达理,般配得很,般配得很。”

“只是……”

“芝泉素来果敢爽快,今日咋婆婆妈妈起来。”

“只是不知张大小姐意下如何。”

“只要你有意,一切全包在老夫身上。佩蘅她亲娘早就托我全权操办女儿婚事,明日我就修书寄陕西,向大嫂禀告,想必嫂子知道了合不拢嘴。”

“如此,祺瑞就听凭大人作主。”段祺瑞起身一躬到底。

“芝泉不必操心,一切有老夫安排。往后咱们既是袍泽,又是亲戚,哈哈哈哈!”

 

当晚,袁世凯和于夫人把干女儿叫到内室,把提亲的事同她交底。

于夫人道:“佩蘅,今年你二十七了吧?”

“是呀,娘,女儿不是刚做了生日吗?”心想娘怎么明知故问。

“你也老大不小的了,你亲爹在世时,把你终身大事托付给了干爹干妈。今个儿爹为你物色好人了。”

张佩蘅听了,脸上泛起红云,低头不语。

“佩蘅啊,此人你也认识,今天下午你还见到他哩。”袁世凯点到为止。

张佩蘅脸上似大红牡丹绽放。

“爹考察他好几年了,那段将军乃合肥人氏,为人正直,刚毅不阿,武备学堂高才生,留洋德国,军中豪杰,办事干练,品行端正,不抽、不喝、不嫖、不赌、不贪、不占,是个响当当的汉子。元配因病早逝,留下一男一女,寄养在亲戚家。干爹、干娘商量了,咱宝贝女儿许配段将军,可算得前世姻因,良缘匹配。”

旧时代姑娘哪有社交活动。张佩蘅在家里只见过段祺瑞几次面,觉得他为人稳重,举止谈吐,中规中矩,爹对他十分器重,故心生好感,仅此而已,从没想到婚嫁之事。现爹娘捅破窗纸,心想既然爹娘看好,自己无需计较什么,水到渠成,女大当嫁吧。

张佩蘅想到此,便不再害羞,大大方方抬头道:“女儿听凭爹娘做主。”

老袁和于夫人听了高兴得哈哈大笑。

不久,张佩蘅亲娘回信,说一切听从贤弟、弟妹安排,祝福女儿婚姻幸福美满。

袁世凯大喜,选了黄道吉日,风风光光把干女儿嫁到段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