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特·格拉斯诗选读:维纳斯的血盛在灰色的托盘里出售

燃读2019-10-08 16:51:30


一.幽睡的百合



在幽睡的百合之间


醒者的脚步正在操劳。   


假如他只知道数字


这个伶俐的单词


他就能够


呼风唤雨。


干燥的兽角。


狂笑的野兽干燥的角


你刺向彼此相爱的人


那些悲伤的纸片。


啊,他们生活中的快速协议。


来去匆匆


在幽睡的百合之间。

 


这是积雪深处的一阵笑声。


林中空地上


在睡者


时常变化的空隙之间


沙在飞奔。


啊,你是人间的旧烦恼


假如死者也在移动。


一只野兽和一颗星星


它们悲伤地交谈。


这是水晶上的一辆雪橇


漂亮而又蒙着抑郁。


这是积雪深处的一阵笑声。



维纳斯的血盛在灰色的托盘里出售。


日渐消瘦的星星


追猎着诗人。


啊,雪中的阵阵呼喊


黄金和叫喊组成的圆环



在兽角的风景中。


一个孩子醒了


他穿过夜的缝隙 


屏住呼吸匆匆窥视


时间。


维纳斯的血盛在灰色的托盘里出售。


 


二.风信鸡的优点



因为它们几乎不占空间


站在气流包围的杆子上


从不啄食我的温顺的椅子。


因为它们从不鄙视坚硬的梦的外皮,


从不追寻邮差每天早晨遗落在我门前的


那些字母。


因为它们站在那里,


从胸口一直到旗帜


一块宽容的平面,全是小写的字母,


没有遗忘一片羽毛,没有遗忘一个省略号……


因为它们让门敞开,


钥匙始终是比喻,


不时地啼叫。


因为它们下的蛋是如此之轻


易于消化,娇嫩透明。


谁已经看见这一时刻,


黄颜色感到厌烦,竖起了耳朵,沉默不语。


因为这种寂静如此柔和,


维纳斯下巴上的肉,


我为它哺乳。



经常在刮东风的时候,


当隔墙轻轻翻起,


新的一章展现在面前,


我幸福地依着篱笆,


用不着去数这些鸡的数目——


因为它们数不清且在不断地增加。


 


三.洪水



我们等待下雨,


虽然我们已经习惯于


站在窗帘后面,不让别人看见。


调羹已经变成筛子,没有人再敢


伸手。


大街上这时漂来许多东西,


那是人们在干燥的时候小心收藏之物。


看见邻居用坏的床是多么尴尬。


我们经常站在水位标尺前


比较我们的忧虑,如同比较手表。


有些东西可以调整。


然而当容器盈满外溢,继承下来的限度已被超过,


我们将不得不祈祷上帝。


地下室已被水淹,我们把箱子搬了上来


对照清单检查里面的东西。


什么也没有丢失。


因为洪水必然很快退去,


我们开始缀补阳伞。


再次穿过广场,一定非常困难,


清清楚楚,带着铅一样沉重的阴影。


我们起初会惦念窗帘


经常钻进地下室,


为的是观察洪水


给我们留下的那条线。


 


四.夜里的体育场



足球慢慢地飞上天空。


这时人们看见,


观众席已被占满。


诗人孤独地站在门前,


然而裁判吹响了哨子:越位。


 


五.施工



一周前来了一批泥瓦工


带着需要的东西。


他们把它砌在墙上,


那个我们竭力回避的鸡形风向标。


由于什么


这种声音慢慢爬行,穿过何种偶然?


今天,肉汤依然冰凉。


当它们让灰浆减少的时候,


我们颤抖着站在一边注视着母鸡。


它们需要一些石灰吗?


 


六.家庭


 

在我们的博物馆——那是我们每个周日必去之地——


开辟了一个新的展室。


我们被堕胎的孩子们,面色苍白、神情严肃的胚胎,


坐在那里的简朴的玻璃瓶里


为他们父母的未来担忧。


 


七.信念



我的房间密不透风,


虔诚的,一支香烟,


如此神秘,以致无人敢


收取一份租金


或者问起我的妻子。


昨天当那只苍蝇死去,


我不用日历便能明白,


十月,一个舞蹈老师鞠了一躬,


想买走我的几张遭到禁止的小画。


我在门外接待来客,


邮件贴在窗玻璃上,


外面的,雨也一同阅读,


里面,我的房间密不透风,


糊墙纸上没有争吵,


亲吻已被钟表吞下,


从不会给绊个跟跄,碰伤膝盖,


因为一切都顺从让步,


虔诚的,一支香烟,


它以为是垂直的,


垂直的,蜘蛛,一只铅锤,


去探究每一个浅摊,


我们绝不会搁浅。


 


八.没有尽头的床单



一个昏暗的房间,


钟表滴答尖利刺耳。


裱糊匠的手一再想


抚慰黄色的图案。


右耳里是三角轨道,


左耳里是一支基督降临节的歌曲;


仿佛埃玛努艾尔意味着睡觉


和床铺的永恒的宁静。



这条床单越来越长,没有尽头。


无需雨水和酵母的植被,


惧怕牙医,


惧怕理发师,


他可以让他那刮光的声音


在头发上方屈服,


可以在那里看见


平常只有我的帽子才能看见的东西。



我累了。


心脏在椅子之间跳动,


吃力地


被许多额外负担困扰。


呼吸敲打门户,


翻阅着旧日历,


直到他穿上一件洁净的衬衫。


在窗户变脏之前,


我必须紧盯着香烟


并且伸手去摸烟灰缸。


 


九.三角轨道



清洁女工从东边迁往西边。


不,伙计,留在这儿,你要去那边干什么;


过来吧,伙计,你想在这儿干什么。



三角轨道,架线铺轨的


蜘蛛用热腺,


在此安营扎寨,架线铺轨。


它严丝密缝地从桥中穿过


亲自补敲铆钉,


假如有东西落进网中,致使铆钉松动。


 

我们经常驱车向友人们展示,


这儿横卧着三角轨道,下了汽车


扳着手指数着几条轨道。


 

道岔令人向往,清洁女工仍在迁徒,


尾灯为我哭泣,蜘蛛却在


捕捉苍蝇,对清洁女工放行。



我们深信不疑地盯着热腺


阅读热腺写出了文字:


三角轨道,您很快就要离开


 

三角轨道和西区。[1]


[1]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柏林被分成苏联管辖的东区和美、英、法管辖的西区。东、西区之间原有的交通线全部被堵断,只设有一些过境口。




十.诺曼底



海滩上的碉堡


无法摆脱上面的水泥


有时会来一位奄奄一息的将军


抚摩一个个射击孔。


或许还住着一些游客


为了痛苦的五分钟——


风、沙、废纸、小便:


总是侵略。


 


十一.海战


 

一艘美国的航空母舰


和一座哥特式的教堂


一起沉入


太平洋。


年轻的助理牧师弹着管风琴


直到最后一刻。


飞机和天使都挂在空中


无法着陆。


 


十二.准时

 


在下面一层楼


一个年轻的太太


每隔半小时


打一次她的孩子。


因此


我卖掉了手表


完全相信


这只在我下面的


严厉的手,


屈指可数的几支香烟


放在我的旁边;


我的时间已被调整。


 


十三.雾  


   

不会游泳的人游泳,


喜欢做怪相的人 


不再做怪相,


让他的脸休息。 



绕过吸烟者,轻而易举,


爱嚼舌头的人


和不善言辞的人,


却不得不脱帽致意。


 

令人惊奇的是,


歌剧院从前静悄悄呆着的地方,


凭借伤风着凉的灯光


长出了泰坦尼克号客轮。



叫卖报纸的人


没有放弃叫卖: 


谁愿意在雾中阅读,


雾所造成的一切?




十四.短路



在每个房间,即使是厨房,我都开了灯。


邻居们曾经说:这是一栋喜庆的房子。


可我却孤零零地和我的灯光在一起,


直到闻到保险丝烧断的焦味。


 


十五.幸福

 


一辆没有乘客的公共汽车


穿过布满星星的黑夜。


司机也许正在唱歌


感到幸福


 


十六.三周之后

 


当我旅行归来


打开家门,


桌子上放着那个烟灰缸,


是我忘了把它倒空。


这种事情不容再次发生。


 


十七.血球


 

赤裸的


只能按比例地出现,


你真让我遗憾。


我试图移植你的膝盖。


你的空心的十字让我深思。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如此之丑,


我的眼睛却又为什么离不开你;


进入绿色或者沿着河流,


它完全天生如此,


没有一根锁骨。



我爱你


只要这有可能。


我愿意为你的


白血球和红血球


想出一幕芭蕾舞。


当帷幕落下时,


我将寻找你的脉搏并且确定,


这笔费用是否值得。


 


十八.碎片

 


碎片可以轻易得到。


石头完好地握在手中,


轻便的是我的玻璃杯。


意志的自由


在它们之间嬉闹。


 


十九.遗产



房子已经出手


留下的只有钥匙,


包括地下室的,


地下室也已经出手


连同几具尸体。


 


二十.只有四行



所有的铅笔已经削尖。


单词随时听候提取。


然而剩下的缺


一直没有说出口。


 


二十一.所有的人

 


和索菲一起,


我们走进蘑菇,


我的诗就这样开始。


当奥阿把她的第三只乳房给我的时候,


我学会了数数。


如果阿曼达削土豆皮,


我就从土豆皮的流动


看出我们的历史进程。


因为希比勒·米劳想庆祝父亲节,


所以她有一个糟糕的结局。


原来梅斯特维娜喜欢的只是


圣阿达尔贝特,永远喜欢。


修女卢施在拔波兰鹅的毛,


我则把这些毫无用处的绒毛吹走。


从来不锁门的


阿格涅斯,


性情温和,凡事总是三心二意。


寡妇莱娜总是忧虑,


身上散发着甘蓝和白菜的味道。


维佳,我逃离的避难所。


多罗特娅曾经美丽得犹如一根冰柱。


玛丽亚还活着,变得更加冷酷。

 


但是——比目鱼说——少了一个女人。


是的——我说——在我的旁边


伊尔瑟比尔驾梦远去。


 


二十二.佩皮塔



煤炭躺在码头,


黑色的,只有黑色的。


佩皮塔,穿上你的白色连衣裙。

 


你的肉又鲜又嫩。


不要呼唤苍蝇


和摸索报纸的


手指,


你的舌头失去控制。


佩皮塔,佩皮塔,什么叫作佩皮塔。


 

煤炭躺在码头,


鱼在天空消失


还有鱼刺,吉它,佩皮塔。


或者死亡,一个游客


坐下,摘去太阳镜。


他喊道:佩皮塔,过来,


拿来报纸,


我们想玩填字游戏——佩皮塔。



盐躺在码头,


白色的,失去光彩的


佩皮塔,穿上你的黑色的连衣裙。


 


二十三.忧虑



当我们想穿过巨大的彩虹


回家,


我们已十分疲惫。



我们靠着彩虹的栏杆


忧虑,


彩虹可能会渐渐苍白。



当我想穿过巨大的彩虹


回家,


我已十分疲惫。 


   

我靠着你和彩虹的栏杆


忧虑,


你们俩,你和彩虹


都会渐渐苍白。


 


二十四.我们的梦在升腾



我们的梦在升腾。


我们俩都非常清醒


相对而立


直到疲乏困倦。



我梦见了一个人,


老鼠说,我也梦见了这只老鼠。


我说服他,直到他相信,


他梦见了我并在梦中说:老鼠


我梦见的这只,它以为自己也梦见了我;


我们在镜子里互相阅读


询问对方。



这可能吗?两者,


老鼠和我


相互梦见


难道是第三类的梦?



最后,一旦词汇用尽,


我们将会看见,什么是真实的


而非人力所及。


 


二十五.我的橡皮 (组诗)

   


1. 我的橡皮


用我的橡皮的眼睛来看


柏林是一座美丽的城市。



在一个星期天,


牙痛和厌倦在心中萦回,


我对我的橡皮说:


我们应该去旅行,我们,


如你所说,偷偷溜走


分摊我们的牙痛。

   


始终面对烟灰缸 


我们已经精疲力尽:


我的口袋装满了入场券——


我却再也找不到钥匙。

   


2.失落


昨天我失落了我的橡皮


没有它我感到孤立无助。


我妻子问:出了什么事?


我回答:会出什么事?


我失落了我的橡皮。

       


3.找回


有人找到了我的橡皮。


在勒尔特火车站的废墟里


它帮助了拆房工人:


它已经变小


再也无法使用。

    


4.合作


今天我买了一块新橡皮,


把它放在写坏的纸上


盯着它看。


我和我的橡皮,我们非常勤奋,


密切合作。 

   


5.下午


如果我的橡皮睡觉,


我就用双手工作。


时间要被利用: 


我的橡皮睡得很少。



6.怀疑


有些人说,可以让错误的线条存在,


而我的橡皮


却只让正确的线条留下。


最近它想针贬家中的弊端


吸走了我的铅笔的骨髓,


现在铅笔躺在那里:空心并且再也不能削尖。

   


7.夜间


在屋顶和烟囱之上


很快将不再如此明亮。


我的橡皮和月亮,


两者均在缩小。 

     


8.告别


今天我又花钱为自己买了一块新橡皮。


我把它装在口袋,带到这儿,带到哪儿。


我的足迹感到安全,紧跟在我的后面——


就像从前我忘了付账追在我后面的一个招待。   

   


今天我又花钱为自己买了 


一块新橡皮。   


我偷偷溜走,无影无踪, 


招待付了我的啤酒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