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曲(伍)(陆)烟雨迷蒙,相思只会越念越深

读书困难者2018-10-15 13:46:47

 伍

         贵妃娘娘大发慈悲,没有要陆六儿的命,而是将她打发去浣衣局做苦役。

         浣衣局与外隔绝,她再没得到过吕四郎的消息。浣衣局的掌事宫女对她极其严格。不但非打则骂,而且每天她的工作是最多的,睡觉和吃饭的时间却是最少的。夏天在烈日当空下洗衣,晒得几乎晕厥,冬天将十个手指泡在冰水里,冻出一道道裂缝,红肿难当。约莫熬了大半年,她的工作量总算少了些,吃的也好了些,听旁人说,是有好心人送了大笔银子给掌事宫女求关照,掌事宫女见上头也没再注意她,于是放宽了要求。
         然后渐渐的,她也明白自己是为何获罪。
         不过是贵妃不乐意看见圣人夸她比自己年轻,打翻了醋坛子,又嫌杖杀和自己长得很像的她挺不吉利,又不乐意别人说她不善良,于是弄个小圈套把她丢浣衣局,用繁重的工作把她的模样磨损掉。贵妃预计得也挺正确,在这里面一年,她的容颜足足老了十岁。
          和她同屋的老宫女,年纪不过三十八,白发苍苍,瘦骨嶙峋,牙都快掉光了,对什么都不在乎了。她摇着蒲扇,含糊不清地对她说:“你算好命了哟,贵妃娘娘手下留情了。长得这幅模样,还给圣人看到,就是狐媚子,杀千刀,冤依点小事算什么? 依的小命还在哟——”
        陆六儿委屈:“我没有狐媚子。”

       老宫女说: “娘娘觉得依有,依就是有。”
       陆六儿更委屈:“宫中的人不讲理吗?”
      “哈哈,讲理的人都死光了哟,”老宫女的扇子舞得更快了,“你看我长得丑吧?想当年我可是郯王殿下都想要的哟,你看看我现在的模样? 能想到是贵女出身,当年的宫中一枝花吗?,
        陆六儿看着她老态龙钟的面孔,老实摇头。
       “像依这样天真的女孩,我见得多了,”老宫女哈哈大笑,“她们都死了,死得很惨。依觉得自己委屈,无辜被责? 想当年,小红莺还不是忠心耿耿为主,可惜圣人多看了她两眼,一样被捏了个罪名活活打死,她比你更无辜。”
        陆六儿有些后怕,鸡皮疙瘩起满身。
       老宫女拍拍她肩膀,安慰:“认命吧,皇宫就是恶人才能活好的世界,良心什么,统统要抛下。你长得那样好,又不聪明,命是不长的。”
        陆六儿想了想,坚持:“我爹说,做人要诚信为本,老天有眼看着,旁人做坏事是旁人的事,自己依旧要做个好人。”
        老宫女不屑一顾:“老天有眼就该打死那些作孽的,不该打在我们这些好人身上。”

       “你说疯话了,我不听。”陆六儿不敢和疯疯癫癫的她再说下去了。

        过了没多久,就听说老宫女暴毙了。
        大伙儿神色如常,仿佛从未有过这样一个人。

        原来这就是大明官,死个把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大惊小怪的人是她。
        陆六儿行事更加小心了,虽然她不想去怨恨任何人,不说任何人坏话,可她觉得自己的心有点变了,她并不喜欢这样的变化。尽力压抑,依旧很温顺、很努力地完成所有的工作,这份老实和厚道渐渐让大家接受了她,也愿意相信她是被陷害进来而不是真正的小偷,开始有说有笑起来。
        浣衣局虽苦,只要她老老实实地过日子,不会再有人害她吧?

        陆六儿天天都在祈祷。
       老天保佑,宫中险恶,希望她不要莫名其妙地消失,也希望四郎哥不要莫名其妙地失踪。她真的很想吕四郎,花钱帮助自己的好心人很可能就是他。
        每每想到这点,陆六儿心里就美滋滋的,干活的气力都会大三分。
       她想亲口去问问他自己的猜测对不对,可是深深宫墙,相距咫尺,他们却再也见不到了。
        她有时候会贴在宫墙边上,听着外面的靴子声,痴痴地发呆。
        或许这些声音里有个是他的。


       天宝十五年,安禄山起兵造反。

       圣人欲仓皇出逃,大明宫上上下下,恐叛军入宫,人心惶惶。

       宫规如同虚设,稍微有点本事的宫人都在努力为自己做打算。
       陆六儿是没背景的,听大家说了许名叛军会做的禽善行为,很是害怕。唯一期待的是浣衣局实在太偏远太渺小,连叛军都看不上眼。未料,就在圣人即将起驾离开的前几个时辰,吕四郎忽然违规闯入浣衣局,找到了忐忑不安的她。
        吕四郎直直看了久违不见的她半刻钟,开口道: “我如今是圣人的亲待了。”他不知在解释什么。
        陆六儿也顾不得宫规了,像看救世主般的目光看着他。
        时间有限,吕四郎急切道:“待圣人出逃后,宫中大乱,不会再有什么规矩了。你留在这里别乱跑,我已可嘱了人,趁乱将你弄出去,免得受乱臣贼子玷污。若圣人回宫,想必也不会将你这不打眼的小宫女放在心上,我去托人求求情,  走走关系,说不准就将你放出宫了。”
        陆六儿连连点头。
        吕四郎交代完毕,也不停留,转身要走。
       陆六儿在他走前,急忙问:“是...你在一直帮我吗?”
       吕四郎的脚步略微停了下,没有回头,迟疑片刻,语气变得不耐烦起来:“还不是看在曾经为邻,你父亲对我多有照顾的分上,也没什么.....”
       原来如此。
       欣喜中稍稍有些失望,陆六儿赶紧停下要追的脚步,深深地行了一礼:“六娘谢谢四郎的大恩了。”
      吕四郎匆匆走了。
      可是事情并未像他的安排那样顺利,小小的浣衣局来了总管公公,是圣人忽然下旨,开恩赦免了陆六儿的罪行,并提拔她为贵妃娘娘身边的女官,随君出行。
       若在往日,这是块天大的馅饼。
       如今她觉得在宫里怎如出宫好? 更何况去贵妃娘娘身边做近侍,是全部宫女都想要的福分,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怎会突然落在她头上? 无功受禄,陆六儿快被馅饼砸晕了,迟钝如她都觉得里面有些不妙,满心是不安和猜测。
        可是圣人下令,她不能不去。
        所幸贵妃娘娘心情很糟,  天天和圣人哭泣,除偶尔骂几句,也不太搭理她,  将她当成可有可无的隐形人搁在一边。  陆六儿只能默默地跟随车队前进。吕四郎倒是发现了她,虽有些郁闷,可惜没奈何,只能暂且放下,
       车队行至马嵬坡,停了, 一停两三天。
      听说圣人与陈将军争执不休,几乎翻脸,听说陈将军和将士们杀了杨国舅,  还嚷着说祸起贵妃,非要贵妮娘娘给个交代。

        这些事情都和小宫女无关,  只要老实本分当差,别出错就好。本着这样的心思, 六儿默默地在角落里做女红,给贵妃娘娘绣帕子。忽而高公公过来,满脸堆笑,对她说:“姑娘大喜。”
       或许是小动物的直觉。  

       或许是高公公笑得实在太灿烂。  

       陆六儿觉得冷风阵阵吹过,头皮阵阵发麻,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觉。

       高公公又说:“贵妃娘娘召见姑娘,请跟小的去佛堂。”
      乡下地方,佛堂离宫女住的并不远。陆六儿不经意抬眼,却见陈将军带着满脸怨气的士兵围在外头,有个小太监捧着托盘,快步往佛堂走去,托盘上似乎是条白色的布带?
        一道惊雷劈下,真相被揭开。
        圣人刻意安排的出行,她和贵妃相似的容貌,太监送去佛堂的白绫,足以让再蠢笨的女人都意识到将会发生什么事。
       她要替贵妃娘娘去死?
       烟雨迷蒙,陆六儿觉得很冷,骨头冷。
       这辈子许许多多的事情在她脑海中闪过,父亲将年幼的她抱在膝头,告诉她这辈子要做个好人,女孩子要善良温顺才是美德。她相信父亲的话,听话,懂事,她替五娘入宫,她勤奋工作,她从不害人,她诚实善良地对待身边每一个人,她忍受下所有的不公和耻辱。
         如果老天有眼,如果善恶有报,她就不应该死!

         明明陈将军和将士们要求去死的人是贵妃!

        为什么要换作她? 
        因为贵妃娘娘被圣人深深地爱恋着,圣人不舍得贵妃去死,所以她要死。           因为贵妃娘娘高高在上,所以她要死。

        可是她好不甘心,她才十七岁,不想死。天道不公!
        压抑到极致的恐惧和怨恨猛地爆发出来,极度的慌乱过后是从未有过的聪明,宛如落入陷阱垂死挣扎的困兽。神使鬼差,一个大胆的主意在脑海中冒出,她就像被恶鬼附了身,冷静得让自己都觉得可怕。从未有过的虚伪堆上一直很老实的面容,她缓步走入佛堂,环顾四周,圣人要求顾忌颜面,里面仅有几位贴身服侍的宫人为贵妃送行。
         陆六儿很清楚,圣人在位以来,革新吏治,很是英明。就算年老宠幸贵见,举止稍显不羁,也不是蠢笨之人,在离宫的那天,他就为心爱的贵妃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铺平了后路,可惜就算她替贵妃娘娘死了,贵妃娘娘也不能再留下来和圣人在一起,否则将们不会饶恕她的。而圣人金口玉言,不敢轻易出尔反尔,贵妃活下来也多半会被远远送走,很难再与天子光明正大地相见。
        这是她九死一生的机会。
       贵妃娘娘思及将要与圣人相离别,或许是永别,心神已乱,哭得肝肠寸断。        陆六儿入佛堂后,看了一眼白绫,不及官人发难,抢先跪在贵妃娘娘面前,双月垂泪,带着无尽悲痛,低呼:“娘娘! 陈将军谋逆,竟想毒害您,娘娘菩萨心肠,圣人慈悲心思,对宫人那么好,他们怎狠得下心肠?求娘娘让六儿替您去死吧,六儿卑贱,死不足惜,娘娘万金之躯,应好好保重,终有一天再与圣人相聚。”
       大伙见她如此懂事上道,倒不好急着动手了。
       贵妃在她被贬去浣衣局后,也稍做打听过她的言行,哪怕是知道偷窃的真相
她也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勤勉做事,没有生过别的念头,是最老实厚道不过的孩子。如今见她甘愿为自己去死,也不由生出几分感动来,握着她的手,又落下几滴眼泪:“好孩子,你有什么需要本官为你做的吗?”
         陆六儿想了想:“若娘娘脱得大难,求娘娘为六儿照顾家人。
        “必保他们世荣华。”贵妃连连点头,命宫人记下,交给圣人,再问,“还有吗?”
        陆六儿迟疑片刻,脸色露出期待之色,有些紧张地问:“奴婢自幼信佛,听闻贵妃娘娘有金玉菩萨,听说摸一下就能实现人的愿望,最是尊贵无双。六儿出身卑贱,自知无资格见苦萨尊容,如今替贵妃娘娘上路,也算沾了几分贵气....可否让奴婢临行前拜拜菩萨,让他们保佑奴婢能因功劳转世投个好胎?”
        “你忠心不二,来世定为富贵人家。”贵妃娘娘命人取来金玉菩萨,放在案上,焚上香,示意她去拜祭。
        陆六儿拜过三拜,缓缓站起,伸手扰上沉甸甸的金玉菩萨,含笑看向贵妃。
       忽而,她倒持菩萨,用棱角处狠狠朝贵妃的鬓角砸去。
       繁重的工作,让她的气力很大,求生的欲望,让她的速度很快,积年的怨恨,让她瞄得很准。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停顿,她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瞬间风云突变,贵妃娘娘连声都没吭一声,直直倒地,芙蓉花钿满地,涓细的血流从,发间缓缓流出,白皙纤长的手指微微抖了两下,再也不动了。
        她至死都想不到,这个看似最老实的宫女,竟有最疯狂的胆子。
        “大胆!”瞬息之间,贵妃毙命,宫人们有些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些都惊呆了,有清醒的纷纷上前要擒拿她,喝问,“你就不怕诛九族的罪名吗?”
        “是啊,我就是诛九族的罪名,”陆六儿疼惜地抱着金玉菩萨,忽而笑了,眉眼里竟有了贵妃娘娘的神采,她问,“你们这些下贱的宫人,因疏忽大章,让贼人行凶,导致贵妃娘娘惨死,不知又是什么罪名? ”

        众宫人差点哭了,就连高公公都脸色难看,坐立不安。
        陆六儿笑着又问:“贵妃娘娘是圣人心尖尖上的人,饶是在油锅里煎熬了,
也舍不得让她受委屈,千方百计地要她活命。若是贵妃娘娘活不成,你们说圣人盛怒之下,会不会让你们这些不得力的废物统统去陪葬?到时候大伙儿一起去黄泉给贵妃娘娘请罪, 其乐融融。”
       气氛越发变冷。
       “开玩笑罢了,”陆六儿正色道,“地上死的不过是个卑贱的官女,贵妃娘娘自是完好的,虽然圣人不在身边,或许终生不能相见, 她依旧要和你们一起离开马嵬坡,活得好好的,你们说是不是?”
       话已至此,所有人都醒悟过来了。
       他们大多是圣人钦点陪贵妃出逃海外的宫人,让圣人知道贵妃死讯,他们不但无法逃离这危险的鬼地方,还要承受圣人的怒火,  以圣人对贵妃娘娘的爱恋,他们绝对会被烧得连渣都不剩,说不准还要株连家人。人死后容貌总会有些变化,陆六儿长得与贵妃极相似,举止也学得很像,倒不如冒险认她为贵妃,放手一搏,若是成功,不管是留在此处还是随贵妃逃离的宫人,都不会察觉真相,将来再找些借口,让贵妃娘娘永远不回大唐,圣人心里以为爱妃没死,也是快乐的。
       木已成舟,大祸临头,一边是可能平安无事,一边是必定受罚,几乎所有人都做出同样的选择,就连以忠心号称的高公公都不例外,他抹着眼泪道:“若让圣人知道贵妃娘娘去了,必肝肠寸断,伤了龙体也是不好的。”这番大义凛然的话,让剩下几个良心还有些犹豫的宫人立即倒戈相向。
        服侍贵妃的宫女上前,替死去的贵妃娘娘重新梳妆。用大朵花钿遮去鬓边伤口,宫人们为她换上没有血污的新衣,拼命刷洗地上的血迹,然后用白绫在她脖子上狠狠勒去。然后给陆六儿换了另一身宫人服侍,描眉画眼,涂朱抹粉,错眼看去,若非极其熟悉的人近看,几乎分辨不出。
        贵妃的尸体被拖了出去。
        陈将军带人来验尸,奈何他是禁军头领,只远远看过贵妃娘娘的容貌,何曾走近细看? 如今看着很相似,确实也是真货,也没什么可说的。圣人“不忍”观,远远看了眼,并未走近,只派心腹近侍去验。
        带头的近侍便是吕四郎,随便翻了翻尸体,也没怎么细看就离开了,报无误。
       他对圣人那么忠心,想必知道圣人下令处死的是自己而不是贵妃吧? 他见惯了贵妃,又对自己那么熟悉,细看之下总能发现破绽。可如今,他是检查太过随意而没看穿真相,还是察觉真相在庇护自己?
        无论答案是哪个,陆六儿的心都无法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