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资性买卖合同效力认定与法律后果

律海之舟2018-10-10 15:22:29

融资性买卖合同效力认定与法律后果

文∣观山月


 

一、何为融资性买卖合同


买卖合同,是出卖人转移标的物的所有权于买受人,买受人支付价款的合同。买卖的目的之一是转移标的物的所有权。而融资性买卖合同以签订多个闭合性循环买卖合同为表现形式以实现资金融通。融资性买卖合同的特点在于:融资性买卖合同往往表现为三方或者三方以上主体之间进行闭合性循环买卖以实现贷款资金的流转和回收,并通过买卖合同价差获取固定收益,闭合性循环买卖合同中的标的物通常存放于第三方仓库中不实际交付流传。融资性买卖合同的目的是融资,而非转移标的物所有权。


融资性买卖合同所涉各方中往往多方具有关联关系,且各方均对交易性质了然于胸,融资性买卖合同关系往往是各方为获得各自利益所共同完成的。本身融资性买卖合同依然属于私法意思自治的领域,即在不违反国家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的情况下,司法机关不会主动宣告合同无效。但法院依然可依职权对合同效力进行审查,当事人未主张合同无效而法院审查后认为合同无效的,应向原告释明,原告坚持不变更诉讼请求的,法院可以在不超出当事人诉请的范围内作出判决。


融资性合同纠纷诉至法院一般都是交易不能继续,通常都是“出借人”无法收回资金而将相关方一纸诉状告到法院。此时,各方由于利益分歧往往对合同性质各执一词,法院在此类合同纠纷审理中均要面对合同性质的裁判问题,即到底是一般性买卖合同还是融资性买卖合同。


二、融资性买卖合同裁判实务


融资性买卖和一般性买卖之间的根本区别在于当事人的真实效果意思为融资而非买卖,即融资性买卖合同效果意思与表示行为之间不一致。当交易行为明显有悖于一般交易常理,以至于使人有理由质疑当事人意思与表示不一致,存在掩盖非法目的、规避法律强制性规定的行为,应对当事人真实意思进行探究。


融资性买卖合同借助一般性买卖合同的形式掩盖实质上为借贷的法律关系。从查找的若干法院判决来看,各法院均按当事人“真实意思主义”进行裁量,根据当事人的交易目的、标的物是否实际交付流转、交易过程是否符合常理、一方当事人是否只收取固定收益而不负担买卖风险,结合交易惯例,综合判断交易性质是否为融资性买卖。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55条规定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146条规定,民事法律应为应当意思表示真实,行为人与相对人以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以虚假的意思表示隐藏的民事法律行为的效力,依照相关法律规定处理。


三、融资性买卖合同与一般性买卖合同判定要点


笔者查询数十个融资性买卖合同纠纷案件,从生效判决中归纳、总结各地法院裁判要点,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对合同性质进行定性:

1、  标的物是否真实存在,如果根本就不存在标的物,应认定为融资性买卖合同;

2、标的物如何交付,是否存在真实的货物流,如果标的物从始至终都未发生实际位移,被认定为融资性买卖合同的可能性很大;

3、是否存在与买卖合同约定相印证的货物流、货款资金支付流和履行合同相关单据的商流;

4、疑似融资性买卖关系中的“出借人”是否承担交货风险、价差风险、履约风险等,是否只收取固定利息回报;

5、结合交易细节判定交易各方真实交易目的;

6、各方的交易行为是否在各自的经营范围内也可以从侧面辅助判定;

7、从交易习惯判断,是否严重违背交易惯例,存在“低买高卖”或者不考虑市场行情及价格变动等行为。


四、认定为融资性买卖合同后的效力问题


对融资性买卖合同效力认定,除纠纷当事人提出诉讼请求外,人民法院也可依职权对合同效力进行审查。当事人未主张合同无效而人民法院审查后认为合同无效的,应向原告释明;原告坚持不变更诉讼请求的,人民法院可以在不超出当事人诉请的范围内作出判决。


融资买卖合同是以买卖形式掩盖的企业间借贷,在对其效力进行评价时,应以实质上的法律关系即企业间借贷作为评价目标。因此,融资买卖合同效力的认定取决于企业间借贷合同的效力。最高人民法院在2013年召开的商事审判工作会议上阐明,在商事审判中,对于企业间借贷,应当区别认定不同借贷行为的性质与效力。


1、企业间以买卖形式进行的临时性资金借贷行为,应属有效。【案例:沈阳香禾制米有限公司与宁波北大荒物流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沈阳市第三粮食收储库企业借贷纠纷一案二审民事判决书,案号:(2016)黑民终85号;吉林昊融贸易有限公司与天津轩煤煤炭销售有限公司合同纠纷一审民事判决书,案号:(2017)吉民初24号


2、如果出借资金一方本身具有经营贷款业务的资质,各方之间借款为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该借款行为应属有效。【案例: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南昌分行、上海红鹭国际贸易有限公司票据追索权纠纷二审民事判决书,案号:(2017)最高法民终41号;浙江福士达集团有限公司与中国国旅贸易有限责任公司、佳木斯龙江福浆纸有限公司等进出口代理合同纠纷二审民事判决书,案号:(2015)浙商终字第114号


3、如果出借资金一方不具有经营放贷业务的相关资质,且以买卖形式进行长期的、经营性的借贷行为,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应认定为无效。【(2017)辽民终231号判决: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规定:“法人之间、其他组织之间以及它们相互之间为生产、经营需要订立的民间借贷合同,除存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本规定第十四条规定的情形外,当事人主张民间借贷合同有效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对于企业间的借贷应慎重审查,区别对待。目前,社会实践中的托盘融资贸易一般包括垫付资金型的融资贸易和资金空转型的融资贸易两种。在垫付资金型的融资贸易中,借款人(实际买受人)确有向供货方买卖货物的真实意图,因资金紧缺而引入第三方托盘融资,第三方垫付资金购得标的物后,借款人再通过与第三方签订付款期限延后的买卖合同取得标的物,并以买卖价差或代理费等形式向贷款方支付固定的利息。这种托盘融资贸易往往有利于解决中小企业融资难的问题,提高资本配置效率,有利于实体经济发展,对其效力的认定应持开放包容的态度,不宜轻易否定。而资金空转型的融资贸易,参与交易的各方当事人都没有真实的买卖意图,买卖标的物通常不实际交付流转,甚至根本不存在,托盘企业实际上是在经营放贷业务以取得利润,并非为生产、经营需要而订立,实质上是以买卖形式进行的经营性的借贷行为,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行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的规定,应认定为无效合同。】


五、判定无效合同的法律后果


根据《合同法》第58条的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该条是融资性买卖合同认定无效后的处理原则。


融资性买卖合同被判定无效后,当事人缔约时的效果意思不再发生预期效果,故原合同中对高息部分的约定将不被支持。但是“借款人”应在返还借款时一并支付资金使用期间的资金占用费,资金占用费按照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因出借人对合同无效也具有过错的,人民法院可以相应减轻借款人返还的利息金额。


附件:相关法律法规


1、《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52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11条,法人之间、其他组织之间以及它们相互之间为生产、经营需要订立的民间借贷合同,除存在合同法第52条、本规定第14条规定的情形外,当事人主张民间借贷合同有效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3、《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14条,具有下列情形之一,人民法院应当认定民间借贷合同无效:(一)套取金融机构信贷资金又高利转贷给借款人,且借款人事先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二)以向其他企业借贷或者向本单位职工集资取得的资金又转贷给借款人牟利,且借款人事先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三)出借人事先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借款人借款用于违法犯罪活动仍然提供借款的;(四)违背社会公序良俗的;(五)其他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的。


4、《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26条: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未超过年利率24%,出借人请求借款人按照约定的利率支付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超过年利率36%,超过部分的利息约定无效。借款人请求出借人返还已支付的超过年利率36%部分的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5、《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对企业借贷合同借款方逾期不归还借款的应如何处理的批复》中规定,企业借贷合同违反有关金融法规,属无效合同。


6、国务院《非法金融机构和非法金融业务活动取缔办法》第4条:本办法所称非法金融业务活动,是指未经中国人民银行批准,擅自从事的下列活动:(一)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或者变相吸收公众存款;(二)未经依法批准,以任何名义向社会不特定对象进行的非法集资;(三)非法发放贷款、办理结算、票据贴现、资金拆借、信托投资、金融租赁、融资担保、外汇买卖;(四)中国人民银行认定的其他非法金融业务活动。前款所称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是指未经中国人民银行批准,向社会不特定对象吸收资金,出具凭证,承诺在一定期限内还本付息的活动;所称变相吸收公众存款,是指未经中国人民银行批准,不以吸收公众存款的名义,向社会不特定对象吸收资金,但承诺履行的义务与吸收公众存款性质相同的活动。


7、国务院《非法金融机构和非法金融业务活动取缔办法》第5条:未经中国人民银行依法批准,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擅自设立金融机构或者擅自从事金融业务活动。对非法金融机构和非法金融业务活动,工商行政管理机关不予办理登记。对非法金融机构和非法金融业务活动,金融机构不予开立账户、办理结算和提供贷款。


8、《贷款通则》(中国人民银行令1996年第2号)第21条规定:贷款人必须经中国人民银行批准经营贷款业务,持有中国人民银行颁发的《金融机构法人许可证》,并经工商行政管理部门核准登记。


9、《贷款通则》第61条规定:各级行政部门和企事业单位、供销合作社等合作经济组织、农村合作基金会和其他基金会不得经营存贷款等金融业务。企业之间不得违反国家规定办理借贷或者变相借贷融资业务。


10、《关于对企业借贷合同借款方逾期不归还借款应如何处理问题的批复》规定:企业借贷合同违反有关金融法规,属无效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