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网络文学||2017散文联展||林文楷《二月初二土地神》

元辰文苑2018-07-28 09:57:06


湖北网络文学  总第41期

夷陵评论  总第144期


 林文楷《二月初二土地神》


林文楷简介

 

林文楷,男,湖北宜昌人。毕业于武汉大学。曾任湖北省宜昌市夷陵区文联副主席,《新三峡》执行主编、主编。现任湖北省宜昌市诗词学会副主席,夷陵区诗词学会主席。“中国当代散文奖”、“最佳散文奖”、“中国当代小说奖”获得者。散文《渔坊》被选入《2014中国散文排行榜》。先后在《人民文学》《芳草》《西湖》《参花》《含笑花》《躬耕》等文学刊物上发表大量作品。著有长篇小说《龙脉》(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湮尘》;中篇小说《拉魂腔》《上天赐福》《今夜在飞雪》《借我一张床》《太阳出来眯眯笑》,散文集《三峡的风》(中国文化出版社),《滔滔峡江又一年》,诗词集《江上望月》等。诗歌《九畹之溪于兰芷》等被收入“宜昌诗歌之城”诗库。《石牌赋》等被收入《宜昌文艺典藏》。杭州西湖、宜昌三峡人家、夷陵楼、至喜楼、三峡大瀑布等风景名胜有诗词、楹联题刻。

 



二月初二土地神

 

大底年岁稍大些的中国人都知道,农历的二月初二是土地神的生日,每年的这一天,住在乡村的人都会给土地神拜寿做生日,特别是靠种地为生的农民,总是祈求土地神灵的保佑,使自己这方土地能够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水草茂盛,家里牛羊满圈,六畜兴旺,享受幸福平安。拜土地的习俗,在峡江尤甚。

还是幼小的时候,母亲出门,常带着我,牵着母亲的手,来回在村子里走动。路过田野和小道时,我曾见过一些很小的屋宇。这些小屋宇不同于我们的住房,没有几进几开,只是单间一个,说是屋是指它小,说是宇是它有殿宇的模样,它不同于我后来见过的庙宇大殿,样子相像却不恢弘气势,把屋与宇相连,其实就在一个小字,小得不能住人。峡江是石山区,建这些小屋宇多是就地取材,石匠们取了大块的青石板,经过裁凿雕刻再几块相嵌成形,底是石板墙是石板上面盖的也是石板,若是没有大块青石板的地方,就用灰砖材料,瓦窑柴禾烧制出小青砖来,砌就一座小屋宇。这些小屋宇的面积很小,多在一平米见方,最小的还不足一个平方米,即使是最大的也莫过一到两个平方米。

这些野外的小屋宇,经风历雨,霜雪折腾,时间久了颜色一概灰不溜秋的黑,和缺少食物长期得不到温饱的老人一样,一副倦容,没有丝毫轩昂的气宇。

儿时是什么都好奇,每到见了这样的小房子不免要多看上几眼,看看与家住的房屋有何不同。确实是不同了,小屋宇建在小平台上,门前置有烛台和香炉,纸灰残烛和香头装满香炉,有些还撒落在平台上。

平台与我颈齐,屋高不过二三尺,门楣低矮窄小,屋角短平飞檐也无翘起,这样小的房屋,咋住人啊,除了蜥蜴老鼠之类,怕是连只稍大些的猫也进不去。这般架式,我怕是小瞧了,心里想,这样房屋,世上哪有这样的小矮人来住啊?以求解答,抬起头询问母亲。傻孩子,这是土地庙。母亲伸出另一只手摸摸我的头,脸上露出温馨的笑。

    土地庙?和屋子一样?我不懂,进一步问道,半是问半是肯定。是屋啊,土地庙,土地老爷住的屋,里面供奉着土地老爷呢!母亲怕我不懂,似告诉又似解释,土地老爷,说的是乡村最朴实的俚语。



稍大些了,不再需要母亲牵着了,能随时和孩子们一起在村子里四处游耍,看到土地庙,小伙伴们也这样说,土地老爷,土地老爷。土地老爷真土,浑身布满灰尘,颜色灰黑,酷似我们生活的那块土地,小伙伴们喜欢把土地老爷挂在嘴边,不时念叨。乡村土啊,与泥巴打交道的孩子,比不了生活在城镇里的孩子干净整洁,即使是在现在,也依然不能与城市相比,那时的乡村,不仅没有幼儿园,就连一块干净的水泥地平都没有,孩子们玩耍,全凭天性,自家院子里的泥地稻场是最好的场所,我这样,同伴们也是如此。晴天,我们会在院子里玩抓坏人拉羊儿捉迷藏打鬼子和土匪做当英雄的游戏,谁都玩得尽心尽力,直弄得一个个头发脏乱满脸泥灰一身臭汗,小男娃儿干脆赤裸,从头到脚一丝不挂,在院子里你追我赶,玩到收场打堆垛草的时候,汗水裹了泥尘,把人污成了猫脸,身子更甚,玩得累了暂时停下来,你我互看,笑指对方肚皮。饭吃得多了,没有衣带约束,肚腹滚圆黢黑,着实有趣:嘿嘿,你土地老爷。张狗娃子手指三喜。嘿嘿,你才土地老爷。三喜回敬张狗娃子。大家互指,笑那矮墩的样式和肚皮的色泽。

小孩子们连阴雨天也捆不住自己的手脚,不时会冲出门外,冒着雨去玩,淋成落汤鸡了也不顾,稍事转晴,水还在哗啦流淌,已三五成群聚在稻场上筑泥坝修沟渠,有时还跑到田边水流稍大的地方去。不过,田块的中心是不敢去的,父母绝对禁止,谁也不会允许小孩子去耕地里搞“水利建设”,那样田土踩踏得板结了,就难以劳作。

被雨水浸泡过的泥地稀软松活,搬弄起来毫不费力,抓些黏性很强的泥土,我们尽情发挥出天性和聪明才智,把泥揉成团捏成小泥人和动物。到底基本功太差了些,揉捏变换,反复修改力气还是白费,捏的物件还是似是而非,人不像人马不像马,不过这并不重要,无论是与不是,我们图的是心里快活并不在乎像与不像,还寻出托辞,看看自己手里的小泥人,不言张三李四王五,只说土地老爷,引来一阵阵欢笑。

儿时,我不只一次地匍匐于路边小土地庙面前探秘,透过小屋宇低矮的门楣,窥视厅堂里面的情形,察看究竟。当看到里面安坐的土地老爷身材矮小、头大腿短大腹便便,壮实且灰头土脸,显不出一丝的精巧和灵气时,心想平日里无论大人小孩子喻称浑身污垢的我们为

土地老爷,觉得是无比精确一语中的。

别听人称土地老爷,加了老爷二字就误以为是高高在上独享殿堂了,其实不然,小屋宇里住的不只土地老爷一个人,还有土地婆婆呢。庙里供着一对泥人,土地婆婆和土地老爷,突然之间也就改变了对土地老爷的称谓,无论大人与小孩,已不再称其为土地老爷了,而是改称为土地公公、土地婆婆。这好啊!叫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传说人是神造的,女娲采石补天而后才捏泥造了人,其实神才是人造的,面对生死存亡吉庆灾祸,无力挣脱,也无法解释时,人们就有了美好的企求,也就造出了泥的、纸的、木材的、石料的等诸种不同的神。

    人在造神的过程中是赋予了同情心的,特别是对自己处得最近,与自己生活关乎最紧密的神,如这方土地,按今天流行的话说,很人性化,叫做以人为本吧。为人守护一方土地,小小屋宇,常年风吹雨淋雷电霜雪不说,单那林木荒草月黑风高的夜晚,一方土地一尊泥塑置身于荒郊野外,该是多么的孤寂啊!有了土地婆婆的陪伴,也就有了个伴儿,有了吐吐心思述述委屈说话的地儿了。


土地神只是众神中的一个小神,的确有很多受委屈的地方,蛮可怜的,你看电影电视和戏剧中,常有所表现,矮墩的身子朴实的面貌谈不上高大上,更算不上土豪,身虽不单力确很薄,七仙女遇上如意郎君董永,思凡下界没有人牵线搭桥不成体统,大呼一声老槐精,土地得赶紧从地里钻出来听其差使去做红娘;毛猴子在五庄观打落镇元子的人生果,果子钻到土里了,路上遇上厉害妖怪一时降服不了怒了,手持金箍棒敲在地上找土地的麻烦,土地爷也得赶紧钻出来呼大圣点迷津;若是上天的尊神,无论是见了谁都得拱手哈腰唯唯喏喏,那些指路途做媒婆子谁都懒得去干的碎事似都成了自家的活儿。平日里,土地爷是尽忠职守从不敢越雷池半步,最可怜的还不只是这些,最可怜惜的是土地的身材矮小法力微弱,竟连那些千年藤万岁树百载虫九尾狐黄毛怪等修得成精成魔了也要找上门来无端欺凌自己,土地爷是有冤有屈了还没得地方去伸诉,只能一味地忍着。没奈何,谁让你是地位低下的小神呢!

   忍辱负重,也是受人爱戴尊敬的品德。小神也有受人尊敬的地方,大神好见,小鬼难缠,绝对不是指的土地爷。老百姓说大神好见小鬼难缠,是说不喜欢与身边的小鬼们打交道,小鬼们衙门小架子大,老百姓遇事了有难了需要讨说法了,小鬼们是视而不见,充耳不闻。老百姓有难处了,要是能诉诸于大神,大神法力广大,只需一句话,问题就会迎刃而解。土地小神与小鬼不一样,专为乡人百姓们解难,特别受乡人的爱戴,都呼其为公公婆婆。

    敬重土地是峡江人的乡风,就如儿子媳妇孝敬自己的父母和公婆,无论家境贫与富,都是如此,二月初二了,土地的生日,还要给其做寿。岁岁年年,年年岁岁都是如此,每年有人牵头,今年你,明年我,一家一次,规矩约定俗成,风水轮流转,明年到我家,轮流坐庄办庙会。

今年这方土地上给土地做寿办庙会的东道主是我的大伯父。为给土地办庙会,他早有准备,酒肉饭菜,鞭炮纸烛,红绫高香一应备办得整齐,只等土地生日这一天。

二月初一了,提前一天,大伯父已把房舍院落收拾得整洁打扫得干净,他不能比别人办得差让别人笑话,家里收拾得整齐,桌椅板凳抹了三遍,杯盘碗碟一尘不染,就连大人小娃儿的衣服也经过了再次浆洗和熨烫。这些年大伯父地种得好,粮米满屯牛羊满圈,日用开支除外还有余钱,他想把庙会办得热闹些,除了家里生活准备,还专门到邻村的沈家老屋接了一个唱堂戏的班子。



二月初二这天,大伯父起了清早,把才熄了没几天的火笼又重新生了火,且火笼里放的柴多,码的全都是陈年的劈砸块大柴。柴干枯易燃烧,大火熊熊烈烈的。

南瓜肚形的铜炊壶漆黑油亮,悬挂在同样乌黑的铁吊钩上,炊壶里面的水灌得尽饱。大火炙烧,壶嘴里喷着一股股大气,不时还叽咕叽咕地吐出些水泡。

大春台靠墙放着,上面并排安放着两只红漆檀木托盘,托盘光鲜红亮,左边的一只里面整齐地排列着一摞青花细瓷杯,右边的放的则是一叠猩红的绫缎。一尊硕大古旧的黄釉三耳茶壶紧贴托盘,放在上方的位置。

早饭刚过,厨房里还在收拾碗碟,有的客人就来了,来得最早的客人是同宗的容老太爷。容老太爷人老瞌睡小,起得清早,家里又没事可做,就赶早过来了。大伯父把容老太爷恭迎到火笼里,让他坐在里面一个最为安妥的位置上。

容老太爷刚刚落座,就又有人来了,是九大爷、昌幺爷、润大婆婆等,他们紧随容老太爷,随后是其他客人的陆续到来。事先也没有谁去通知,都是约定俗成有规矩,去年就交了底,前年张三,去年李四,今年王五,谁都清楚今年土地会该是抡到大伯父去做,都是不请自到。来的客除了宗亲族人,还有同一方土地上的其他乡邻。同住一道山弯,共耕一方田土,同受一方神灵的保佑,能缺席谁呢,谁都不会缺席。

润大婆婆是个活泼人,高嗓门大声量,平素就喜欢咋咋呼呼的,一双小脚裹成了三寸金莲,平时柱一支长长的凤头拐杖。年轻时润大婆婆人长得标致,站着有如玉树临风,行路时风摆杨柳婀娜多姿,常爱与小叔小哥们打情骂俏,老来了还是风骚不减,挺胸跷臀,大声狂气。她的臀跷得十分厉害,头进到了厅堂,屁股还在大门外的滴水沟里。润大婆婆进门看到容老太爷已先期而至,就笑开了:哈呀,容大爹早啊!赶来喝头酒呢?屁股一扭就坐到了容老太爷的身边。容老太爷屁股挪挪,似在给润大婆腾让座位。容老太爷吸一口烟,从嘴里取出铜包竹头玉嘴丝烟杆,下巴上挂着一条尺长的哈喇子,眯缝起一对小鼠眼邪邪地笑:嘻嘻,你逼婆娘脚跟脚 腿跟腿赶我的路啊,也这么早?声音像是从那深不可测的黑洞里迸出来似的,拉拉瘦得只剩几根筋了的颈脖子,斜起一对小鼠眼直往润大婆婆的胸部里面钻,恨不得把嘴巴子也伸了进去。润大婆的胸早不鼓冕了,瘪壳壳的如一张油炸煎干的油饼,其实一点儿看头也没有,只是在过干瘾。

风骚起来人就没有老的时候,容老太爷如此说话如此眼神,润大婆像很是受用,她跟着浪笑:好啊,不正经的逼幺老头子。一把抢过容老太爷手上的铜包竹头玉嘴丝烟杆,塞进自己嘴里巴嗒巴嗒地大抽起来。润大婆婆抢了容老太爷的烟杆,容老太爷笑得更厉害了,说你个逼手真快。还把头凑了过来,一束雪白的山羊胡子戳在了润大婆婆的脸上,两个人就挤眉弄眼地笑得越发的爱昧了。他俩相互逗弄,我觉得好玩,站在一旁憨笑,不知其所以然,这景况当年只觉得有趣,现在想想,如此爱昧,容老太爷这老鳏夫和润大婆婆这老寡妇翁媳之间(血缘不是很近)年轻时未必就没有一腿,只是现在时过境迁,时隔多年,两位老人家早已作古,再也弄不清其中的究竟了。



大侄,听说你今年给土地老爷做生请了唱大戏的,请的是那个班子啊?润大婆婆吐出一口烟雾,言及正事。烟圈从口中窜出飞旋向前,烟瘾过得差不多了。润大婆婆虽和容老太爷闹得欢,众目睽睽之下,在大侄子家里,到底不是翁媳之间调情的地方,都这大年岁的人了,过于放肆在别人眼里不大雅观,润大婆婆撇下与容老太爷打情骂俏,把话题转到大戏上。

承蒙大妈您老的关心,有这么回事。托您老的福,请的是沈家老屋的班子。

炊壶里的水已烧得冒泡了,回过了润大婆婆的话,大伯父伸手到窗台上,拿起一只乌暗灰黑的泡桐木茶盒,拧开盖子,从里面抓出一把粗茶叶,塞进黄釉三耳茶壶里,取下铁吊钩上挂的铜炊壶,徐徐往茶壶里参水。

开水参进茶壶,热气腾升,茶叶泡开,屋子里弥漫着茶水喷喷的清香。沏好了茶水,大伯父点上一杯,首先递给容老太爷,接下来再给各位长辈们点上,给长辈们一一奉过了,大伯父还要给同辈兄弟和侄儿男女奉茶,同辈和晚辈都婉言谢绝了,说您忙我们自己来,大伯父也就不再客气,放弃了点茶水的权力,任由大家各取所需。

也是,都忙了一大早了,待会儿还要去做请土地的正事,趁这会儿有点儿空,忙里偷闲来火笼里吸袋烟,陪容老太爷润大婆婆们闲聊闲聊。

到了歇头歇(乡村人地里干活累了中途休息的时间,大约上午十点左右)的时候,已来了一屋子的客人,火笼里坐满了,还有一些在院子里。从沈家老屋请的大戏班子也来了先头部队,几个吹鼓手,吹鼓手扬起喇叭子敲击鼓点家业在门口热闹了好一阵才进到屋里。吹鼓手们进屋,火笼里的客人纷纷起身,给他们让座倒水。大戏晚上才会开锣,吹鼓手是经大伯父之邀提前来搭闹台的,帮大伯父去迎请土地老爷。时近晌午,该到的客人全齐了,该去迎请土地老爷了。大伯父点名,前住土地庙去迎请土地的要紧人员,同宗无非是与大伯父平素亲密的孝大叔、华二叔、新三叔。土地老爷是这一方土地共同的保护神,去请的事大家有份儿,别让人觉得自己偏心眼,外姓人也请几个,请的是李老大和刘家的智大爷。大伯父没点容老太爷、九大爷、昌幺爷和润大婆婆几个上了年岁人的名,不是他们不重要,是他们年岁大了。容老大爷不依了,站起来说话,说大侄,请土地爷咋就没我的份儿了,我该首推呀?不然,土地爷会怪罪的。大伯父连说不是,说土地庙道场小,容不了许多人。


大伯父一脸堆笑,说土地神明,您佬的心意他晓得,我们代您去做,谁也不会怪罪。既是大侄子的意思,又不是自个儿不愿去,一番客套过后,容老太爷不再坚持,重新落座。其实,容老太爷并非真的想去,不过客套而已,还不如坐在火笼里喝茶,春寒料峭,路上有风,去土地庙哪有在火笼烤火舒服?  不去   还能与润大婆婆打情骂俏。

点过几个重要人员后,大伯父进内房去取纸烛鞭炮,取了纸烛鞭炮,又叫人从厨房打来一盆清水,净手过后,大伯父走到春台前,手执那只盛着红绫缎子的檀木漆盘。

走嘞!大伯父一声吆喝,率先跨出大门,被他点了名的几个人应声跟了出来,跟随出门的还有戏班里头先期而至的几个吹鼓手。小娃儿爱看热闹,去迎请土地的人出门,我们一群小家伙就跟着往外挤,挤的挤跑的跑,谁都生怕落后,夹在他们中间裹成了一团。迎请土地的人蜂拥而出,只差把大门挤破,队伍一时混乱,直到出了院子上了道路,队伍才恢复了秩序。

大伯父是今年迎请土地的东家,自然走在队伍的最前头,华二叔、孝大叔、新三叔、李老大等跟在后面,我和几个小伙伴夹在中间,沈家老屋来的吹鼓手在最后押阵。

队伍出门,锣鼓齐鸣。呜,呜,呜呜——一支唢呐拉了个长声腔,一声未了后面就转了个弯,音哑了,逼回到吹鼓手青蛙样鼓起的腮窝里,吹鼓手的脸胀得紫红。鼓点咚咚,锣儿哐哐,唢呐声再起,这回好了,嘀嘀嗒嗒,形成了一支悠美的曲子。嘀嘀嗒嗒!嘀嘀嗒嗒!嘀嘀嗒——戏乐中的快活调儿。

阳光明媚,空气清新,和风吹拂,大地转青,山花烂漫,路边的小草发出了细细的尖芽儿,山湾里田茆上到处是花,“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大家兴高采烈的走在请神的道路上,自家的神,这一方土地的神,好不惬意。

走了一段,大伯父率领队伍折弯上了田头小路,去向我们房侧左边的土地包。

土地庙就在不远处的土地包上,路程不远,没多大一会儿就到了。在土地庙前,大伯父停下脚步,侧身转向,将手中的檀木红漆托盘轻轻落下放到土地庙的台子上。大伯父止步,跟在后面的人马也停了下来,在土地庙前围绕成个半圆。鼓乐暂停了,大伯父整理整理衣服,先是从盘子里取出一幅对联贴在土地庙门上。看这对联,小巧精致,长短不到尺余,字迹写得工整,上联:公公十分公道;下联:婆婆一片婆心。没有横批。

贴好对联,大伯父再从盘子里拿出一扎纸钱,扑通一下跪到地上。大伯父打火点燃纸钱后,又从盘子里取出三炷香,在燃烧的纸钱上点了,双手一个长揖,插到了庙台上的石香炉里。纸在燃,香焚烧,大伯父双手合十给土地再施一个长揖,捣蒜样叩头三个。大伯父磕头时两眼微闭,嘴唇微微颤动似乎念念有词,看见大伯父嘴动,想知道大伯父会说什么?我把耳朵挨到大伯父嘴边去听,哪有声音啊?热气扇得耳痒,听不见一个字。他那肃穆认真的样子,当时不敢去问,事后也不敢去问,到底说了些啥,我不知道,如今大伯父早已作古,终是个谜没法弄清了。



磕头事毕,大伯父先是从檀木红漆托盘中拿出红绫展开,然后将他那双粗大的手五指拼拢,嗫嘘着从小巧的土地庙门伸进去,从小庙堂里取出两尊小泥人儿,再恭敬地安放到展开的红绫之上。

折起红绫,大伯父将小泥人覆了个严实,乡人谓之搭红,这是对神的敬畏,也免了其泥人暴露在阳光风雨之下造成损伤。给土地老爷搭过红后,大伯父移步起身。拍拍手上身上的泥土,尘土飞扬。一切做得妥帖,人怕是有些累了,立起身来,大伯父长长吐出一口气,伸了个懒腰。好似恢复了些元气,再抱起托盘,小心翼翼地靠在胸前。

请了土地神,大伯父转身正回家,开步之前,华二叔赶紧燃炮点鞭,噼噼啪啪,轰!这厢香炉里余烟未散,那边地上鞭炮的硝烟又起,一时间土地包上烟雾重重弥漫四野,滚滚浓烟罩住了土地庙,罩住了迎请土地的人们。

鼓乐高奏,唢呐声声,锣鼓阵阵,大伯父抱着土地钻出浓烟,我等在后,一行人马缓缓向原路返回。

拐过一道山湾,到了水田台子,土地老爷就要迎请到家了。听到这厢唢呐锣鼓临近,在火笼里烤火的人坐不住了,一窝蜂离开火笼出门相迎。出了大门,相迎的人摆成扬叉样阵式,容老太爷辈份最高,按照尊卑长幼自然站在大门正中的位置,其余的人等分列两边。大伯父过来,容老太爷眉宇露笑,张开那深不可测的黑洞,嘶声哑气地大叫道:土地接回来啦!又手合十,朝着大伯父面前檀木红漆托盘上红绫裹着的土地爷拱手弯腰,施行长揖,那样子是那么的礼恭毕敬那么无比的虔诚。容老太爷给土地老爷施礼,大伯父也是笑盈盈的温温含情,不去回答,两人默默相视,此时,大伯父好像不是在抱土地老爷,而是自己成了土地爷,对视过后,大伯父目不顾他径直向前,容老太爷则闪开身子给大伯父让开道路。

大伯父一路向前,径直进门到达厅堂的最深处,他将手中托着土地老爷的檀木红色漆盘放到靠墙的春台正中,向里推推,慢慢展开覆盖在土地老爷身上的红绫,这才露出了土地老爷两老(土地公公土地婆婆)的庐山真面目。

春台上方有神龛,里面供奉着观音娘娘、财神菩萨和落院秀才几位尊神,老百姓叫着家神。家神与土地两路神仙各就其位,一上一下,形成鲜明的尊卑对比,几尊家神高高在上,油光闪闪,光鲜明亮,神采奕奕,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则色泽灰暗,老态龙钟,老实憨厚,一幅土不啦唧的样子,俯仰之间就觉出了家神对土地有泰山压顶之势。好在今天是土地的生日,有檀木红漆盘子托着有红绫子做底衬,在高高在上的家神面前,这才显出了些卑微的光鲜和尊严。

时间已至中午,厨房里的饭菜也做好了,不能再耽搁了,土地落座,得抓紧祭神。大伯父是今年祭祀的轮值东家,按理说得有他来主持祭祀才是,无奈面前还有容老太爷、九大爷等几个老前辈,辈份和资格不够,他只好礼让三分,请容老太爷领衔做今天的主祭。容老太爷年高辈尊,家族中无论辈份还是资历都是天牌(最大最高),既然是侄孙指名道姓请了,也就当仁不让。祭祀之前,人们按照尊卑次序摆好位置,尊者在前,卑者在后,足足有大半个厅堂。

有人从厨房打来了一盆清水,为祭祀的人净手的,容老太爷在盆里净过了手,大声吆喝: 

   肃静!容老太爷自当礼生,嘶声哑气的。听得容老太爷吆喝,有人迅速从厨下传来三套杯盘碗碟餐具,大伯父是打下手的,紧挨容老太爷,一把接了,送给前面的容老太爷,容老太爷表情严肃,将餐具在春台上一字儿摆开,前后左右挪挪,看是否规整,很是装模作样。餐具摆好了,大伯父取了纸钱蜡烛和三炷高香递给容老太爷,并一一帮他点燃,安放到相应位置,纸烛燃烧,屋外的鞭炮也炸开了,厅堂里浓烟滚滚,烛火闪闪,香气四散,屋外轰轰隆隆响彻云霄,好不气派。

给土地祭酒,容老太爷领头,众人在后,向供奉在春台上的土地公公土地婆婆恭行三跪九叩大礼。酒菜从厨房里上来了,大伯父接了递给容老太爷,由容老太爷亲自操刀给摆在春台上的酒杯里斟酒,饭碗里盛饭,碟子里夹菜,酒菜一应斟盛完毕,容老太爷跪回原位,放声三呼:四方亲且吉;二老寿而康。众人一一附合,各自默默许下愿心。谁许下的是何种愿心,念念有词,只见其形,不闻其声,除了各人自己,谁也不得而知,我想,作为一些村人,无非是乞求生长自己的这方土地保佑自家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家人平安之类吧!至于走出这小小的村子到外面去升官发财,或是学子中举之类的宏愿,怕是土地爷这神太小了不能管用,还得再去叩拜头上神龛里面供奉的观音、财神、落院秀才这样的大菩萨才行。

许过了愿心,容老太爷上前一步,端起春台上的酒杯将酒泼洒到地上,叫人传过新沏的茶水,也一一泼洒些到地上,跪拜酒茶事毕,这才众人起立,祭祀土地老爷礼成。


一方小小的土地,享受了这样的人间香火,也算荣光,一路奔波,受了吵闹,虽是大伯父抱来家里的,也是累了,现在又得了人间香火酒食,该是退场歇息的时候了。

饭菜正香着呢,从厨房里一阵阵飘到了客厅,祭祀的香火散去,忙活了半天的客人们肚子饿了,馋虫们早已开始捣蛋,弄得人们不安,敬过了土地老爷,该轮到自己来享用了。拍拍裤腿上的灰土,再也顾不得土地了,人们纷纷去抢席位。

桌席的位置有厅堂厢房和司烟之分,酒菜一样,尊卑不同,得遵守规矩。厅堂里是正客的坐位,两张八仙桌并连排着,桌板的缝口顺着中梁,只有刚才跪拜了土地的人才有资格,他人不得入座,除非这些人都坐过了还余位。容老太爷年高辈尊,在哪里都坐最好的位置,何况今日又做了主祭,肯定坐厅里上席的位置。容老太爷上席就位,九大爷、法幺爷、润大婆婆几位长者陪在旁边,大伯父也在其中,紧挨容老太爷。安排好厅堂正席,其余人的位置就较为随意了。厢房和司烟里桌子的座位没有规矩,先来后到,谁抢在前谁就先坐。席是流水席,不愁没有饭吃,一发坐不了再坐二发,只是晚了的肚皮多受会儿委屈。

我人小没有资格坐在厅堂里的席面上,只能前往厢房,座位是抢到了,可还有客没有座位,父亲说我没礼貌要拉我下来。跑去跑来看热闹,折腾了半天,肚子里早饿得咕哝叫,我瘪着嘴很不情愿,父亲便武马成腔的怒吼,还伸出手来要揍我的人,好在有人保驾挡住了父亲的大手,才免挨了这一巴掌。

酒席准备得相当丰盛,一点儿不逊色于除夕夜的团圆饭,鸡鸭鱼肉一样不少,碗盘都是顶上尖的满,酒很丰盛,三大坛红布蒙头的老酒放在春台上,高得遮住了土地老爷的脸,随饮随取,厢房和司烟的地上摆的也是这样的酒坛子。酒杯是大号的,一杯能装二两多,能喝酒的人人杯满,我看这祭祀名曰土地会,给土地公公土地婆婆过生日,实则是邻里会,吃喝玩乐叙乡情,到了这时,客人们没一个忌口,全都敞开了肚皮猛吃海喝。

厅堂里吃得热闹,大家设着法儿闹酒,讲古划拳说四句,一圈儿喝完了要喝双杯,两杯之后又劝四喜发财,双双下肚还要喝什么六合同春,六合同春喝了又来了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喝得厢房司烟里第二发都退场了,这里的人还在一个劲儿的闹,划拳闹酒之声振耳,真称得上是热火朝天。厅堂的酒一直喝到太阳靠近了西山,院子里锣鼓声响起,沈家老屋的戏班子都进屋了,这才缓缓收场。

神祭了,饭吃过了,酒喝好了,眼见日落西山,大戏就要开锣,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还供奉在春台上,怕是再晚了土地老爷就认不得道路回家了。这里是请来做客的,土地包上的屋宇才是土地的庙宇,出来一天了,再晚了玉皇大帝派人到庙里来点卯,没人怕是要怪罪的,你们得送我回庙去。看看天色,大伯父安排华二叔等一干人留家里为戏班子搭闹台,自己则叫了新三叔人等送土地老爷回土地庙。


送土地回去没了来时的隆重和热烈,除了大伯父、新三叔几个人,连鼓乐鞭炮也免了。送到土地庙,大伯父揭开覆在土地身上的红绫,将其塞进了小屋宇原来的位置,跪在地上复位,磕了三个头,香也没焚一支,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土,一切就算完事了。

土地又要在这荒郊野地的小庙里过上一年凄清的日子。

送回了土地,功德圆满了,要十几年后才能再次轮到自己,大伯父显出一身的轻松,像是出征打仗得胜归来的将军,嘴里哼起了山歌调:门口一树槐,槐上挂金牌,秀才不读书,官从何处来?最后一个“来”字的音拉得老长老高,中间转了三道弯。

晚上的大戏是自己讲礼行了,看的人很多,前来做土地会的人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一个也没走,不属这方土地会的乡邻们闻说有戏看也从十里八乡赶来,去年粮满猪肥,也不愁饭食茶水,人家来是给自己凑台子,人越多越好,大伯父打心里高兴,他不断的往来火笼里添柴加火,铜炊壶里水粜了又添,三耳子大茶壶里的水浅了又续,味淡了又重新换上茶叶,大伯父清楚,今天到处都做土地会都吃好的,看戏的人肚子都酒醉饭饱装了油水,不要饭食,茶水肯定喝得多。

做过土地会,乡村人就要大忙了,这是春上最后一次消闲,还不抓紧玩玩儿?看戏的人都来得早,这边的大戏也演得早,天一麻黑就开锣了。说是几百年的老屋场,其实还是穷家小户,没有戏台,戏台是拆了楼板临时搭建的,台子周围围了几床晒席,内里挂了几根油筒几盏马灯。昏黄不亮的灯光,连演戏人的脸色都看不太清楚,只有人影在台上晃动,就看个热闹,这并不妨碍来看戏人的情绪。

大戏开锣了,唱的是一出《郑德银上川》,郑戏取材于峡江地方故事,剧情是这样的,说当地富户沈员外有个女儿沈莲花,生得楚楚动人貌美如花,已是二八谈婚论嫁的时候了,沈老爷膝下无子只有此女,要招上门女婿。沈家有两个帮工,苦力张六顺和账房管家郑德银,不料六顺和郑德银两人都喜欢上了沈小姐,沈小姐对两个人也都喜欢。招    好呢?六顺是个实诚人,不善表白,把喜欢放在心里。德银奸猾,会在员外身上下功夫,很讨员外喜欢。一家人讨论招女婿时,沈老爷说郑德银好,说郑德银读过书会算账,这才是沈家要招的女婿。女儿和父亲的观点完全不一样,她更喜欢张六顺,说张六顺人老实勤快心地善良,这样的人才靠得住。为这事沈员外和沈小姐各执一词,互不相让,闹得不可开交。到底谁才是沈家合适的女婿人选?父女各执一词,只好听沈夫人的意见了。沈夫人是知书达理之人,说读不读书,做什么事情并不重要,德性才是人的根本,只有考察了两人的德性,才能作最后决定。夫人说得有理,父女表示认同。如何考察张六顺和郑德银的德性?夫人自有主张。一日,夫人说要带了小姐和丫头到白云寺烧香还愿,让张六顺和郑德银跟着,六顺抬骄,郑德银打理生活。沈家富有,家财万贯,田连阡陌,出去带的钱也多,路上,沈夫人失落了两根金条,被六顺和德银捡到了,六顺虽然穷,但志气不短,不贪不义之财,捡到之后就及时归还给了沈夫人。德银心贪,圣贤之书算是白读了,他把拾到的金条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金条是沈夫人故意丢失的,德性如何已见分晓,沈家选了张六顺做女婿,能嫁给了自己的意中人,莲花心满意足,六顺呢?沈家富豪,抱得美人归,是人财双收。郑德银呢?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旧时代,美人家财伸手可得,却不料被一个贪字毁了,什么也没得到,事已至此,郑德银方才痛悔,一个读书人,不修为人之道,失德失信,财没得到人没得到却毁了名声,自觉无颜再见江东父老,从而离开沈家孤身上了四川,一去不回。

峡江川江,江水相连共为一体,文化也是相互浸染的,郑戏虽说是峡江地方戏,沈家戏班子演唱用的却是靓丽的川腔,咿咿呀呀委实好听,郑戏劝人弃邪从善为人学好,剧情很是感人,剧情好唱得也好,看戏的人津津乐道,唱到好处,台下的人大声喝彩。

这戏唱得实在是太好了,时过半夜,大戏结束,看戏的人们意犹未尽不愿离去。乡邻们如此热衷如此奉场如此给面子,大伯父和戏班子都很受用,这是天大的奖赏,为了尽兴,大伯父临时补点了几则折子戏,天至将亮这才落幕。戏后人们议论纷纷,有这戏唱得好啊,真是个好戏班子,有说沈小姐人长得标致的,有说沈夫人高明的,有说张六顺好人好报的,更多的是指骂郑德银,说这小子圣贤书读到牛屁眼里去了,活该!

 


大戏落幕,土地会就算彻底做结束了,明年才能再看这种热闹再说土地了,我想。其实不然,后来我问父亲,父亲说土地老爷虽小,却是一个地方的保护神,老百姓太敬重他了,村子里除了二月初二土做土地会,还有一些其他敬土地的活动,如哪家添人进口生了孩子,无论生的是男是女,第一件事是去敬土地,无论春夏秋冬严寒酷暑,三天之内,家人都要抱了孩子,到土地庙前去烧香磕头,叩拜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这叫拜生长土地,以感谢上苍给了自己生命,感谢这方水土日后来养育自己。小孩子伤风感冒受了惊厥,峡江人认为是小孩子阳气未足,三魂七魄难以固守,其中有魂魄走失,也要去求土地老爷保佑以收回魂魄。给小儿收魂魄一般是在晚间关门之后一更天之前,出发之前,父母推拉门板,使其塞出一道尺余宽窄的门缝,在门里燃烧一沓纸钱,然后抱着生病的小孩子对着门缝外面的黑夜捉长揖,捉长揖时口中念念有词:土地公公,土地婆婆,我们给你磕头,保佑我儿魂魄回来。如此反复念叨三遍,据说小儿就能够得似安睡,症状得以缓解,丢失的魂魄也就回来了。

除了土地会,生了小儿拜土地,小儿失了魂魄拜土地,辞旧迎新过大年之际,峡江人也会拜土地,除夕当天,团年之后,峡江人会备了酒食,到土地庙前给土地烧香磕头敬酒,家境稍好些的门户还会燃放几挂鞭炮,烧香送钱贴对联,以谢土地老爷的保护。

如今已是时过境迁,自文革土地庙被毁以后,峡江再也没有人修土地庙做土地会了,生了小孩也没了土地的去处,革新了,只去派出所登记户口。随着农村医药事业的发展,医疗条件的改善,人们科学观念的增强,小孩生病了全去看医生,重了的去住院,没人请土地给招魂了,土地归了自己的天地,土地神少了管理人间事务烦杂落了自身清闲,真的做神仙了。尽管如此,峡江人对土地神的念想没变,对土地神的崇敬依然留存在骨子里,祭祀土地的事情不时还在发生,有人修房建楼了,选个良辰吉日,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雄鸡烧香纸放鞭炮敬土地,只有做过了这些才正式破土动工。有人辞世了,家人焚化些香烛纸钱送亲人上路,也少不得给土地爷一份,每年的清明祭会,给逝者先贤插青烧纸送钱,同样少不得送给地盘业主一些,显然,这里的地盘业主不是指现实中土地的主人,活人不会受用冥币纸钱,只有奉为神灵的土地老爷才会领受这人间香火。

天人合一是中国传统的哲学思想,尊重自然,敬畏自然,人与自然和谐相处,在自然中幸福生活,永不失为峡江人的一种理想追求。


微主简介

元辰,本名袁国新,宜昌人。作家,网络文学批评者,著有《悠悠人生》、《网上漫语》、《现场批评》,发表小说、散文、诗歌二百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