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上栗人,真的让人佩服,太厉害了!

长弓在手醉美留香2018-11-07 14:39:59




前言:说实话,楚山老师,真的让人佩服,一写就是一万三千多字,这不是常人所能做到的。


他写,并非随其乱写凑字,而是每一篇都写的精妙绝伦,从文中可看出楚山老师写作水平之高。


今天就让我们一次性欣赏他写的美文吧!让从他文中感受历史文化和风土人情…




文章有点长,但每篇值得阅读

听一首音乐吧

让我们边听欣赏美文




   



一、村墟

  

  透过桂花树的空隙,就可以看到村庄,田野长着浓密的野草,村人斜侧着身子抵住料峭的寒风走向小岗,仅有的一棵梧桐树阔大的枯叶还挂在细雨的枝头将坠末坠。只有山,不拘是任何季节,都青翠如昔,葱茏得似乎抵得住季节的变幻与时光的浩瀚。除此之外,就只有鸡鸣犬吠之声了,清冷的村庄里偶尔一声遥远的犬吠,一声骤起的打鸣,就足可使世人知晓,山溪回环处,不乏闾阖炊烟和寻常巷陌。

  

  降雨后,天就开始冷了,村民各各躲进了火庐,林子深处升起了袅袅的轻烟,伴着焚烧柴火的香味,飘得满川满谷;屋檐的滴水,不劲不慢却掷地有声,一声一声都似乎在告诫世人:一年,又将结束了……

  

  一年又将结束了?而我已经赋闲近五个月,竟然没有写任何东西,连书也只读了三五本,而我竟不觉得讶异,想想真的可怕。40岁的年纪,多么黄金的时光,有足够的经验,足够的世故,也有充沛的精力,应该还可以用人生最后可用来奋斗的十年,去实现人生曾有过的理想。但我却选择了沉默,把日子过得如同蛰居的隐士,装作熟稔世间的沉浮,装作闲庭风日足以宽慰此生。

  

  而事实上,窗外一只喜鹊的呱躁就足可使我惴惴不安,觉得这零乱逝去的时光,都有着金属般的质地,都可以收藏起来称量。

  

  我常在月夜的阳台上仰望星空,我从没如此认真地体察那浩淼与深邃与足踏这片土地的我有何关联,除了让人觉得渺小与怅惘外,也有时让人不服,所以我总在心中告慰自己:这只是暂时的际遇罢了,以你的能力,会让这十年焕发一些光彩的。

  

  而我竟选择学吹箫,那是七月十号,具体来说是结束上一番事业后的第一天,隐约意料到自己会要静默一段时光的我,觉着重新学一门技艺非但能排遣寂寞,更能让困境中的人觉得自己还在跋涉中前行,那个夜晚,我拿起箫,老婆走出书房时计划如昔给我带上门,我突然叫住她,沉思了一秒之后,我问道:

  

  你知道我这个人其实没什么天赋,做一切事实都靠勤奋与执著吧?

  

  她一只手按住要关的门,脑袋从窄狭的门缝中探进房间,沉思了数秒钟后,认真地回答:我知道呀。

  

  尔后,我又认真地问:你知道我这种人,不会甘于只是吹吹箫而籍此不考虑家庭的福祉吧?

  

  她又沉思了一秒,又认真的回答我:我知道呀。

  

  此后,我们再没讨论过这两个话题,遗憾的是,箫声以单一的啸叫,持续了近五个月,有人问我,你还在学吹箫啊,怎么这么久都没有长进?我偶尔也用手机录来听听,发觉她大抵没有说错。但我也不急,时光荏苒,我在重复练着基本功的同时,更在思索荆棘的前路,与其说在吹箫,倒更像在沉思。

  

  沉思的我还没有吹尽前路的迷雾,而冬天,已经来了……

  

  



二、茶炉


  

  小火炉焚的是蜡烛,天稍凉的时候就点了起来,每日早餐后,习惯煮一壶黑茶,倒进玻璃壶里,架在火炉之上煨着,如此纵然是冬天,亦稍稍觉得温暖,觉得村墟淅沥的细雨,亦不似外人想像的那么寒酸凄清。

  

  炉原来是从海边带回来的酒精炉,别时,原以为那片熟悉的沙滩会经常光顾,却不想一别或成永诀,幸好带回了一些时可摩挲的物品:大量的贝壳和这个小炉。

  

  漆成黑色的酒精炉,六角镂空花架搁在一个六角的托盘上,托盘上原本是用来放酒精灯的,但想想过于费事,从网上买来蜡烛,薄薄的小铝盒,两公分高,竟然可以燃得八个小时,而售价才几毛钱,算算实在要比酒精灯划得来。

  

  喝茶着实有过多门道,总觉得世人似乎把一些仪式与形式搞得过于复杂,复杂得变成了一种文化,连喝茶亦不是为了解渴或品味,这于我,实在是有些不便,然我天生又喜欢喝茶,也置办有茶桌,只是一个人时时坐在茶桌上算计着水温或浸泡的时间品茶,那应该不算文化,更多算矫情。

  

  原来我是极少煮茶的,也曾学世人一般拉开架式,招待客人之余也呡得几小口,倘若客人稍多一点,那境况竟有些狼狈,后来才发现煮茶的好处,把茶叶丢壶里灌满水煮沸,可以从容分杯奉茶,亦可海阔天空闲聊了,于是不拘是黑茶红茶还是单枞,都直接煮来喝了,甚至有一回,明明知道煮绿茶会释放一种叫鞣酸的物质,竟然也还是尝试着煮过两回,不过果然是不好喝的,就再也没煮了。

  

  煮过的茶,有透亮或红或黄或橙的颜色,煨在蹿着小火苗的烛炉上,真可谓流光溢彩,偶尔有蒸气从壶盖滴回茶汤之中,对于这种热闹,内心竟觉得清明可喜,似乎冬日的村庄在烛光与色彩的庇护之下,足可以渡过更凛冽的寒苦。

  

  小火炉不是直接摆在桌子上,不记得哪年淘得过一个木质的托盘,榫卯的红木刻有精美的花纹,曾有方家细细察看过纹式,确信是出自武将之府的黄花梨木,不拘从材质与古董的方向看,都值得好好保存,而我觉得物尽其用才是善待其物之道。这就如我从盈江带回的阴沉木,明明应该雕琢打蜡做成珍贵的摆件,而我却放在阳台上利用其独有的孔洞种起了花草,一日,朋友来清谈,惊愕我暴殄天物,我淡然回复道:尔刚才与我谈何来着?

  

  庄老。

  

  庄子是如何描述一块木头的用途的?朋友竟默然。

  

  不过纵是这样,老婆还是觉得长日在书桌上点着蜡烛,白日开着灯,又开着两台显示器,着实过于奢靡,每每来得房间,定然要在茶壶上摩挲一番,尔后故意煞有介事地嘲讽一番:不错,不错,用来做个暖手炉也甚好。

  

  想想也是,物尽其用,就是好的,能安然独处,亦是好的,独处又能淡泊贵贱,就更好了。如是,小小一火炉,亦能给予你更多的快乐,于是,闲居于乡野,也就变得无须窘迫与怨怼了。

  

  甚至还为小火炉写过一首诗,那时还是秋天,桂花正开得妖野,其曰:

  

  一年秋又凉,村墟桂花香,

  

  新开小烛炉,煮茶消疏狂。

  

叁、



三、花草

  

  我偶尔想起要种花,迫切得如同园里一直都荒芜着,其实真实情况是院子但凡能栽的土地,基本都种满了花草,可我总觉得意犹未尽,觉得还缺少一种葳蕤,这如同女人总感觉衣柜里还差一件衣服,或如我念叨失了将近五个月的业一样,实在的情景远不至于那么糟糕。

  

  我想种花的地方是那几个原来栽过荷的罐子,约五十公分高,当年买来后装了一半泥土,灌满水,尔后网购几包碗莲丢里面,每至盛夏,倒有几枝碧绿的荷枝摇曳,进入冬季后,荷叶枯槁,空空的罐子一排摆那里兀自成为一道怵目的风景,总觉得那空荡荡的一处阑珊急需填补。

  

  一回见这种罐子原来也是可以种月季的,就有了找来泥土把罐子填满改种月季的想法。而纵然在乡下,泥土竟然不是唾手可得,这个想法随着时间的消逝时而强烈,时而被忘怀。

  

  院子四周种满了各种能搜寻到的花花草草,但我最喜爱的还是月季,止因不用过多的护理,而花期极长,四季随时可以给你惊喜,尤其春夏之交更是开得奢侈,每每见花实在大多,我就揣着剪刀一阵乱剪,只剪得满地满园残红弃绿,偶尔也拾一些插在花瓶里,竟然使书桌长年都有花香,待得花落,又把残花丢回泥土,如此反复,只觉生活有一种美好。

  

  我向来又慵懒,不太肯学习如何科学种植,花枝没有整理,零乱的枝条散漫得到处都是,夏日未及时浇灌总枯死,又亡羊补牢去拯救,从旁边的树枝上剪来枝干插枝,竟然也能保得住花篱的整齐。

  

  另外有一种误认为紫罗兰的,也是好养活,师傅早年送我一盆,紫色的枝条和紫色的叶子,开得紫色小花如繁星点点,我也剪来乱插,把喝完酒的竹筒灌上泥土,一排排放在窗台,不久竟然也成活成了一道紫色的屏障,每每回望窗外天空,都要透过那种紫色的花栏。可是后来查查,才晓得那其实并不是紫罗兰,其实是一种叫紫叶鸭跖草的草本植物,我也觉得它好,每每有空盆需要填充植物,我都还是用它。

  

  再有就是多肉了,我种得好的只有一种多肉,是叫白牡丹的,早年从湖南客户家讨得一棵,却不想这种植物厚厚的叶片纵是丢在水泥阳台上,也能藉自身蓄积的水分发芽。不几年,大盆大盆的白牡丹就可以外输了,每有客要,我就慷慨地送其一盆两盆。有一回突发奇想,扯一堆叶片洒在月季的花隙中,想想如此好活的多肉,若在花间形成一片,定然很是美观,这却几乎成了灾难,当大片的多肉从花间涌起时,我猛然发现月季的生存受到胁迫,待要去清理时,它已经在那些沃土里深深扎下了根。

  

  但我并没有停止栽种白牡丹,只是怜惜起沃土与花盆,一回见图片上有把花种在枯树上的,恰巧我也有几根类似的枯木,于是立即搬到阳台上,在树的枯洞里插上这有着顽强生命力的叶片,半年后,一棵长满多肉的枯树就在展现生命的壮烈与不朽,原来枯朽与繁育,生与死,亦是可以完美结合的。

  

  纵然如此,我偶尔还是想起要种花。

  

  


四、箫聚

  

  我偶尔感到绝望,我以为坚持锻炼,水平一定会有质的飞越,而实事并非如此,14年我曾连续四十天每天坚持四个小时练拉二胡,第四十一天我把二胡送人了,这次我坚持将近五个月练吹箫,依然不见任何长进,如果这次再选择放弃,那么我此生永远也无法去学别的乐器了,所以绝望之余,我告诫自己,不管如何,一定要坚持,坚持以科学的方法练基本功,如果一个五个月不行,就用五年,如果五年还是不行,我就坚持一生练一个明知不可能成功的基本功,不管有没有效果……

  

  所以村人总听到我练长音,枯燥乏味且刺耳的长音整整持续了近五个月,如果当天有活动,最少保持两个小时练长音,而80%的时间,我几乎一天练了十个小时,但我没看到长进,这失落是外人难以了解的,这就是为何在在七月十号计划练箫前要跟老婆说:你知道我这人,其实是没有灵性的,做事靠的是勤奋与坚持。

  

  这如同我的写作,亦是没有灵性的,中间曾与上海清箫园的老师们参加庐山聚会,也确实想过要写一点东西,我原以为我能写,结果竟然没写成,通常一个素材或是一种感动,如果离开两天没写成,我会放弃,于是经常有答应了的东西没写成,实在惶恐惭愧,估计这也是文学爱好者与真正作家的差别所在吧。

  

  关于庐山箫聚,的确有太多可描述之处,观音桥迴澜巨石下,师娘一袭白色轻纱,师父汉服,合奏一曲绿野仙踪,让我惊叹原来所谓的神仙眷侣,在现代,亦是存在的。

  

  海贝师父自有他君子的自谦与矜持,出自音乐世家的他亦做了一辈子与音乐有关的工作,所以在海贝师父旁边,常能感觉到一种简静与贞亲,格外又带了有一点点严峻,所以每遇学箫的难题,我常问师母刘艳,师母自有一种调皮,连不会想到她会是谁的长辈,有她在,整个庐山都喧腾着一种热辣,连山巅的凄风苦雨,落叶飘零,都有一种好意,我想,性格于这世界的魅力体现,莫过如此了。

  

  再如蒋加虎,与我前提到达庐山脚下,他与我长聊音乐从三分音律到十二分音律,聊箫制作者的前世今生,再聊到箫制作的源流与繁衍,让我惊愕于原来一种乐器,竟有着如此厚重的文化底蕴与历史渊源,而能洞悉脉络的人,定然是箫中的痴者,对他的博学,我才知道我的坚持,实在是做得太肤浅了。

  

  还有马丁兄,原来是一个拿着保密工资的科学家,临别的那个早晨,应陈宝华的要求,曾吹一曲《云门夜雨》,整整七八分钟,一曲箫音,竟然与门外如琴湖畔的秋雨,配合得那么淋漓尽致,那时我不知门外抑或是夜雨,还是马丁兄吹了一首晨时的雨,只觉得屋里屋外,山川草木,都是孤寂与缠绵,前世今生,都有落寞与悲婉。

  

  再如来自四川的赵果,是同济大学的毕业生,学箫,于他或许只是雅趣的一种,他自有其他许多爱好,譬如仰望星空,淘来高端的望远镜去探察深邃苍穹里的点点滴滴。

  

  谈到灵性,可能要数紫剑了,音符止是他玩弄于指间的精灵罢了,他或与音乐格外签有某种契约,什么哨笛筒箫,在他的指间,都有着比常人更灵动的韵律,而他却似乎在不经意间玩耍,他连不会太多的说话,但音乐自会告诉你,他于人世的悠扬与洒脱。

  

  还有是风兮与简兮,简本身做的就是音乐事业,一袭飘逸的汉裙是她身世阐释,古筝在她的指下律动,把庐山的山壑与纤流都带动,时有感动扣动你心弦,连她的丈夫风兮相伴抚箫,亦成了她的伴奏,或许与师父师母的那种神仙眷侣相比,他们又是格外一种人世冰轮皎洁的华丽与清坚。

  

  其实庐山箫聚,远远不止这些明艳,我连没提到山的清流激荡,崖峡萧然,没有提到如琴湖畔的玖居不舍,玖居不舍民宿石垒的房舍在巨大的古枫之下,映着潋滟的湖光山色,秋日枫落雨淋,虽然萧瑟,却是人世另一种洒然。别时,舍主王哥,在雨中双手合十相送,让我明白道原来就在山间,雨骤然不止,而雨中合十相送的王哥却孑然屹立不舍不弃,让人澿然难忍。

  

  庐山之行,原本是箫雅之聚,慢慢让我体悟到所谓的道,原来是音乐之中,亦在山巅民宿之内,古来吟箫之诗甚多,而我独爱一句‘巴山雨色藏征旆,汉水猿声咽短箫。’由此可知,箫不止是缠绵凄婉,亦有英雄的柔情与慷慨。

  

  这慷慨之道,就是我五个月日夜坚持练箫的理由。

  

  


五、师傅

  

  师傅来访,师徒俩人长谈音乐与人生过往,止觉斗室之内,皆有一种清和平允,竟比得上世间所有的道。

  

  那年我突然想学二胡,尔后立马就购来两把四处找人求教,文化馆馆长说你不必到处找人了,你的邻居里就有一个本县刚退休的高手,我按他的指点寻去,发现师傅竟然就住在离我家不到两公里的阳家大屋里,于是携二胡径自去拜师,而他却不收徒,倒是把我当成朋友一般教导,遗憾的是我学了一段时间竟然放弃,但我们却还是如昔时常互访,我没学成拉二胡,竟然从他踔厉的人生之中,学到许多做人的道理。

  

  师傅修长挻拔,另有一番老人的卓尔不群,偶尔说起往事,总有悠悠岁月的跌宕起伏和华丽人世的豁达明亮。

  

  74年时,师傅在南昌当兵,与一个福建深山的战友交成了兄弟,各各退休后都回到乡村,知道兄弟贫瘠,转业的头几年,他竟从52元的工资中每月寄去20元补贴那位兄弟度日,山高地贫,那位兄弟一直未娶,他又把当时一块珍贵的宝石表卖了让那位兄弟买了一个四川的老婆,四年后,那位兄弟说结婚四年都无力去四川探一回亲,师傅又倾其所有把300元积蓄寄给那位兄弟去探亲。

  

  十数年后,师傅途经那座困了他兄弟一辈子的雪峰山,那位兄弟携家小在山顶寒风中等了他数小时,只为一见。再十数年,兄弟殁后,他的才儿女在福州打出一片天地,打电话给师傅愿事以子女之职供养其终老,彼时,师傅却又不肯相见了,我很喜欢这段故事的结局,情谊连不是兄弟动则施以怒其不争的愤慨,而是不离不弃,而对方的子女,亦是人世有情有义的子女,事过境迁后,虽然往事淡若清风,而想想,竟然都是美好。

  

  但师傅亦有帮人而陷自己于困境的时候,98年上栗县有个老板做印尼的烟花生意因资金出现问题,被人告得拘留在派出所,求他担保,他竟不懂得拒绝,以公职为其担保十数万元的欠款,在公安局签了字把那个朋友放了出来,谁知那个朋友刚恢复自由,竟不想着挽回生意,连夜逃到了越南,害得师傅多年陷入在贫困的处境之下,后来师傅的儿女都有了出息,要替师傅还债,师傅却坚决不肯,那笔账务直到早两年,师傅才从退休工资中省出来还完。

  

  师傅在文化局上班时,下班常途经栗水河畔,常见一女娃娃练二胡,勤奋有余但惜无名师指点,乃问其愿不愿拜师,那女娃娃只说家里太穷,拿不出钱来学。自此,师傅免费教那女孩,并贴出钱来让她去考级,数年后,女娃因二胡而考取了一所师范学院,又因二胡被一所极好的学校招聘。

  

  想想这故事,亦是有着美好的结局,我尝问那女娃是如何报答他的,师傅说有一年,那女孩在河南实习时,曾为他带回十斤香米。师傅说,那个冬天楚山村寒风凛冽,细雨迷离,女孩叫父亲骑摩托载着她晚上行了数十里泥泞的路送到他家,倒不是米有多值钱,而是她小小年纪,亦是懂得感恩与回报,这就足够了。

  

  师傅叫欧阳增胜,他常言此生虽累,却活得清白刚烈,退休后,常舍了城里的房子不住,在乡下的旧居里服侍母亲,一日三餐端茶倒水,冬来劈柴在火庐里烤火,门前菜畈,时时种得有各种时蔬或花草,偶尔也送我一盆两盆。

  

  我亦常去拜访师傅,与师傅在乡下瓦屋喝茶,听雨,拉拉二胡,常常想,原来人的一生其实就要这样,去那繁华之处走一回,尔后回到那简陋的心灵归属之所,一杯粗茶一帘细雨,也就足够了。

  

 

陆、


 六、村舞

  

  晚饭过后,厨房里还散布着菜香,母亲在洗碗,邻家嫂嫂妯娌们就在马路上叫唤着:玉珍嫂,忙完了啵?某某嫂已经到了。

  

  厨房会传出餐具丁当的响声和火杂杂的回应:莫急!莫急,马上就来!

  

  语音还没落,人已到了路上。紧接着,田畈就响起各种叫唤,有人打电话催人,有的则是直接扯着嗓子呼唤,她们开始凑伴跳广场舞了!

  

  很多村民门口都有宽敞的晒场,安一盏灼亮的射灯,大伙凑钱买个户外音响,一个乡村的舞场很快就安排妥当,不拘春夏秋冬,只要不下雨,母亲与妯娌嫂嫂们,都要尽情地在那里舞上一阵。

  

  亲爱的快回来,等着你的爱……

  

  也有时是‘走走走啊走啊走,走到九月九’,所有的音乐都有极明确的鼓点节奏,热闹喜庆敞亮,母亲带着一队妇女连,斗志昂扬,踏着十字步,挥舞着胳膊,扭转着腰身,尽情地奔向美好新时代。

  

  若是碰到重阳节或是约好上面有领导来视察‘乡下文化生活’,那么她们还会系上红绸,拿起舞扇卖力排练,尽情舞蹈,偶尔会被某电视台转载或是被微住公众号宣传。那时,我也会装作很感兴趣地观摩一下视频,并不断点头表示赞叹。

  

  我偶尔也站在阳台上看她们跳舞,小村的光灯向来都是寥落的十数盏,唯她们的晒场里灯光灿烂,十几二十个人,除了主家的老人,连没有观众,一曲音乐响起,妯娌们在逼仄的晒场里随着节奏舞的也是相对简单的动作,但亦是可以用热情洋溢来形容的,音乐停下,大家似乎又回归到平时家庭妇女与工厂女工的呆板与窒滞,她们似乎不像在跳舞,倒更像被卷入到音乐的热浪之中随之飘扬。

  

  原来的舞场有一个固定的地方,在曾氏宗祠的门口,那里原有一块巨大的晒谷场,屋后有几棵巨大的千年古樟,据说跳了一个夏天后,有本家的邻居确实不堪其挠,最终用比较极端的法子进行了驱逐,然后舞场就灵活起来,有时在我妹家侧边的场坪,有时在我阳台前不到一百米邻家的地场里,夏天为了凑热闹,则走一公里左右去村委会的楼前。

  

  我倒不反感广场舞,虽然不太适应这过于嘈杂的电音,但音乐一向都不是让人厌烦的东西,反而母亲她们老来的快乐与矫健,让人看到村庄的热闹与人世的欢腾,给这静穆的村庄注入了一些活泼。

  

  与母亲有着强烈对比的是父亲,只要离家三五百米,他必要开车,我与妹妹不拘如何劝他要走动走动身体,他一贯以坚固的沉默应对,止数年的时间,父亲已经在挪着步子蹒跚而行了。而与父亲同年的母亲,自从跳舞之后,越发显得快乐飞扬,连走路都哼着小曲且按捺不住想蹦跶跳跃。单凭这一点,我就可以容忍住“奔向美好新时代”的喧嚷。

  

  当然,在她们跳舞的这一两个小时,我绝大多时候是戴着耳麦的。这如同我生活的现况,把过多世间的喧嚣摒弃在书房之外。

  

 


 七、酒席

  

  随着嘹亮的音乐偱去,远远就可以看见大红的拱门上写着‘竣工庆典’,那多代表屋主自力更生,建起了新房,做喜酒酬谢工匠及亲朋好友,也有写‘华居落成’或‘乔迁之喜‘的。若是父子共同出资出力,则写’肯构肯堂‘。

  

  数十张餐桌摆在厅堂的门口,整齐铺着红色的餐布,桌上摆着各种饮料、啤酒和白酒,亲朋好友纷呈而至,各各握手寒暄,尔后挑几个中意的朋友占好位置喝茶,打扑克牌。这场景,嘈杂喧闹,又足足透着乡村的喜庆与华丽。

  

  厨房就设在餐桌不远处的屋檐下,几扇门板临时拼凑成厨案,几个临时堆砌起来的孔明灶上,蒸着层层叠叠的蒸笼,锅里炒着现杀的羊肉与现剥的冬笋,司厨的乡邻连不管往来的宾客,一局盛宴,于他们来讲就是一场关乎名誉的战争,菜肴预算是否得当,味道能否得到众多宾客的赞扬,时间能否拿捏到位,上菜能否井然有序,太多的挑战等着他们去征服。

  

  当然,我们只是等着大餐的饕餮之兽,小村的宴席我去得不多,但是我们有一个小圈子,不拘圈子里谁家做喜酒,我们必会一起到场去占一桌,且要喝上两壶乡村自酿的谷酒。

  

  对于喝酒,我一向不甚主动,秦兵胜有糖尿病,所以每每把老婆支到别的桌上去,‘我们几位男士聊聊天,肯定不会喝酒的’,招松叔下午要开会,枝梅近年来身体不好,永东昨晚酒病未愈,增良开着车,其余每人皆把今日不能喝酒的原因先道了出来,看来今天的酒似乎是喝不成了。

  

  菜上第一碗,就有人使了眼色,必会有人说话,‘兄弟们现今难得一聚,可不能辜负一桌好菜!’,话音还没落,酒瓶已经开启了,刚才犹豫的兄弟们似乎觉得这话也不无道理,小酌似乎也不会有甚严重的影响,便犹豫地接过斟满的酒杯,恰好又有人启杯邀同桌的人开饮了第一口,尔后的一切,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知道我们喝酒,陪客的帮工又送来几瓶白酒,主客亦暗地里叫酒量好的人来陪酒,露天的餐桌慢慢酝酿起数桌酒战。其实酒战亦是说有点太过,止不过刚开始的几碗菜,原来是每上一碗菜大家必要喝一盏的,现在用的是三两的大杯,是以每上一碗菜,必有人会带头敬在坐的一杯,尔后各各开始按顺序先敬与回敬,碰到人有不肯喝,则会起争执,‘别人敬你喝,我敬你不喝是什么意思?’‘你丫现今得意了就看人说话不是?’‘你病得这么惨,不在家挻着跑来作甚?’被戏谑的不得不讪讪地揣起酒杯。

  

  当然,坐在一起的都是兄弟,如果确实有人有特殊的情况,也是不会强劝的,又或是谁喝高了发起酒兴,硬要大杯的猛灌,大家又估量他往日的情形,必要劝导,再有人喝得确实过了,则必要提前告诉主家,‘今天必不能叫他开车,否则怕会坏事’。

  

  尔后,就要左右顾盼寻找主家了,作为往日的战友,难得找个机会让其多喝两杯,原来主家必要每桌去敬一口酒道谢再给宾客倒上的,当日不欺负他,真真是错过太好的时机,而主叫也明明知道他的处境,通常要躲得远远地,‘广枧跑哪里去了?’他必是远远回道,‘在送客,我弟在陪着也是一样的,晚上我肯定亲自作陪’。这样拖到快散桌了,主家才会跑过来告诉大家晚上预备好了酒席。

  

  当然,晚上去吃饭的,肯定是素日合得来的几个好友,彼时诸客都醉得有点迷糊了,主家的酒量,应该在下午恢复到了往日的量度,我却无端忆起了一句话:礼失,求诸野……

  

  


八、清游

  

  早年秦兵胜曾与我到枧冲的一处山林去寻访,原想买一片林子约几个知己建几筑小院,因要途经一片窄狭的房舍方建得成,怕会被村人为难,所以就放弃了,后来我们倒各自去跑过几个地方,综合起来,皆不甚如意,偶尔提起,都颇有遗憾。

  

  去年秦兵胜去管理一个工厂,说那里有大片的山林,林中有林业局早年遗留下来的房舍,不但便宜,且峡谷之内,有茂密的幽林和潺潺的溪流,流水清澈,游鱼如悬中空。约了几回都未成行,今天总算去了。

  

  午餐在那片乡野的小街道上吃的,虽然不似城里那样精致,却都是乡村与山林中的绿色食品,饭后别了桌上的各路朋友,我们独自去那片林子看看,谁想一走,竟然有一个小时的车程,大概走到一半的时候,就再没有人家,唯有古木幽森,山溪蜿蜒,时又值初冬之际,林间又有红黄之叶漫山遍野,峰回路转处,又是白桦林,其树高耸挻拨,其干灰白,密集成层林,又是另一番风景。

  

  林中偶有房屋,或原为林业局车间,或为办公楼,或幢幢叠叠乌黑颓圮,或孑然屹立粉饰着浅黄的墙漆,但所过之处,都无人烟,房侧菜园平整但杂草丛生,一望便知是繁华后的荒芜与落寞。

  

  再往前走,又有一叉路不再是水泥路,由于早年曾有伐木重车压过,路面砾石平整,除车辙处光洁外,中间亦杂草丛生,但路边溪流却益发清净,水流绕砾石缓缓而行,波光潋滟,两岸生桂竹,摇曳生姿,又有鸟雀鸣于空谷,山峦高入云端,行数里,见一幢房子石头堆砌,早年曾被租赁改建养羊,却说山谷虽然草木丰盈,然水质过于清冽冰凉,羊终于无法养肥而被遗憾。

  

  再往前,山谷开朗,有小盆地,又有房舍几栋,除一栋租有人租来养蜂外,其余房舍皆可外租或出售,憾无手机信号,寻养蜂人购蜂蜜,见桌上有九三年《宜春日报》一份,九五年《工人日报》一份,报载铜林杯多彩文化生活征文一则:要求展现改革时代人们丰富多彩的文化生活,给人以美的启迪、感染,小至个人,大到群体、社会均可涉猎(但必须是真人真事)。

  

  再环视山谷,四面有高峰,森林茂密,谷中小溪流可掘池而蓄,且谷中房舍,还算整齐,若假以时日稍作整治,掘池开园,种菜植花,酷暑之时聚三五好友,弹琴吹箫,喝酒清谈,均无不可;或雪天伐薪烧火,煮雪打牌,下套猎黄麂捉野兔,亦可流连,只恨山谷过于幽远,车程离家亦有两三小时,怕此番憧憬或难成真。

  

  归时携蜂蜜两罐,止觉车内溢满花香,又思刚才关于改革美好的征文。时光荏苒,二十四年前林中工人或许伐木是美好,今日则封山造林是美好,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都是美好,然世间美好果真如是乎?

  

  


九、裹树

  

  多年前曾购得一阴沉木,长约七米,腰围两米多,得来后又埋在地里五年,直到工厂整改要建仓库,又掘来放在钢棚下两年,有一段露在外面日晒雨淋,渐渐有了裂纹,前几日肖孝东来访,亦去后院逛逛,作为林业局的专家,孝东见木头开裂,难免觉得可惜,说如果用薄膜裹好任其自然干旱,亦可保存长久。

  

  今日孝东带来薄膜,叫曾九林和少龙一起帮手,把树撬起,严严地包裹,再盖上棚布,只把一干人等累得汗流浃背,尔后就杀鸡喝酒,聊聊日常琐事,孝东与九林,系我盟兄弟,幼时曾歃血为盟,三十年来每年农历五月十三日为应刘备张飞桃园三结义之旧习,亦一起屠羊喝酒,闹得好不痛快。

  

  或是兄弟们各有喜事或是琐事,亦一呼而百应,无有不来拼命出力。我早年有一小事曾与人有绊,止一电话,兄弟们各各呼来拳师打手,数十分钟,竟来带来家伙百十人摩拳擦掌,直唬得当时政府与派出所竟倾巢而出来说和,现在想来,真是不该。

  

  孝东与九林,当年都学的林业专业,后又在某市某林场守值巡山,深诤得山林的好处,又林场亦有双管猎枪是合法的,偶尔见得野猪野鹿野鸡等非保护动物,也猎来解解馋,早年曾得两个东茅老鼠,竟然一只有二十斤重,用蛇皮袋装着带来我家,当日杀鼠喝酒,忆来似在昨天,其实十数年前之往事了。

  

  喝酒闲聊,又说山林逸事,一日下饵斿蛇,亲见有蛇如桶,众人作鸟兽散,或有山鸡成群,购来哨笛学鸡叫,置笼捕之,常一日狩十数。更巡山常捉伐木者,因偱法度,但有偷伐者,巡林员不可捕人,一回劝戒,二回警告,第三次才能罚款,每次止能没收所盗之木,所得木头累之如山,我亦思购来院中建小木屋,但只是想想,院中若建木屋,定然要伐树,伐了活树再累枯木,似乎并非好买卖,是以我常告诫家人,园中树林,或是移植而来,或是数十年生长所得,断不能伐,留与子孙后人,纵然是林阴赏玩,亦比得过你留得财帛若干。

  

  孝东谈得兴起,又每每约我去,竟从来没去过,我在乡下时常慵懒,连不愿徒步,纵时常冶游,亦是被约居多,今日又约,虽然应允,但或许亦如往常,应了也无暇赴约。

  

  孝东早年与几个盟兄弟合伙收古树,常寻村庄巨大桂花树,移植在田畈,俨然成林,计划售于城市林园,所得树中,我挑来最大桂花树,值于门前,常得桂花,又有一树常结桂子,常硕果累累,引来一树好大的鸟鸣,邻居少龙说此树引麻雀,常以千计(吾常常说息得一树留鸟鸣,但我纵有弹弓,亦从不打鸟)。另一桂花树,更硕大,我又不会剪枝,止生得墨绿团团如玉盖,八月桂花浓,郁香常入房中,倒也枕桂香鸟鸣而睡,足见乡野的好。

  

  


十、油货

  

  小村早年,两季稻谷刚收得,抑或是红薯丰收或新榨得茶油,农家必要炸油货,新米碾来叫娃儿拧着去碾房打粉,家里炒几把黄豆和上白糖用碾槽碾碎,红薯或是南瓜蒸熟搅成泥,粉来了和着热腾腾的红薯泥做粑粑,灶膛里火生得旺旺的,锅里热着翻滚的油,粑粑抛进油里,炸得金黄蓬松,满屋子都是油货的香味,足见人世的热闹与丰裕。

  

  现在与以前稍稍不同,但凡得闲,恰好家人又念叨到油货的美味,随时都有可能炸油货,粉是店里随时有得买,不拘红薯或是南瓜,直接用黏米粉和糯米粉做成米果,亦能炸出好吃的油货。

  

  刚炸好的油货外皮酥脆,入口香甜绵软,我们常常不待其冷就开吃,老人说刚油锅捞起的直接吃,只要喝几口凉水,就可解其‘热’气,这个热不是冷热的热,是疾病里湿热的热,但是小孩子是决不能这样吃的,否则会生病,只能待其完全冷却后,或是放甑里蒸一下才能吃。但小孩子亦是要来凑热闹的,比如把油货做成某种形状,有的像鸭子,有的像兔子,或是直接做成五角星的形状,似乎一件食品,能经过自己的手做成,会显得格外的香甜。

  

  以前乡村做宴席,不拘是红白喜事,或是生日时外嫁的闺女女婿要回家,餐桌上也会有一碗油货,但这些年生活质量都大幅好转,似乎一碗油货略显寒碜,这道桌多被街上买来的肉丸子代替,那道菜似乎是猪肉和着糯米裹好后用油炸好,再放蒸笼里蒸熟,甜得实在腻味,再过了几年,这道菜也消息失了,取而代之的,则不一定是油炸食品了。

  

  我家虽很少做油货,但是偶尔途经街上赶集,看到摩托拖着篓子卖油货的,亦有时会买几个带回家来尝尝,或是工厂里的嫂嫂妯娌们,每每家里炸了油货,亦会带一碗给母亲,母亲则如得了什么新鲜玩意,特特分给大家,虽然每人只能分得两个,但嚼来,却能感受到乡里的好意,快乐,本来就是可以分享的,乡村就有这种质朴与慷慨。

  

  我常思忖油货这个名称的来源,竟然无法考证,其实小村每逢过年,一锅油烧开,除了会炸油货外,同时还会炸玉兰片和红薯片,虽然别的油炸食品都有自己名字,其实应该也是归于油货内的。

  

  不过,我记忆里最深刻的一回炸油货,却过去了三十多年了,那时我最多六七岁,家中晒得有红薯干,我常把生红薯干凳在口袋里当零食,母亲也是热得滚油炸油货与红薯片,可我口袋里偏偏又不知从哪里捡得几个零碎的鞭炮,当时乡下灯光应是晕黄的,母亲从我口袋里掏得红薯干连同鞭炮直接就丢进了油锅,只把一锅油炸得热汤乱溅,连母亲的脸上亦被烫伤了。

  

  虽然犯下那么大的错,家人竟没责罚我,现在想想,我真的是被宠坏了。

  

  


十一、古樟

  

  古樟只剩七八棵了,在小村田畈伫伫矗立,远望如一片葱郁的林子,这些古樟原排成一排从楚山的村头植到村尾的,可惜早年没有保护,被外乡人购去做了大班台和砧板,连树蔸都被掘出来熬了樟油,我曾经历过两回,一次是隔壁屋里那棵,大大的土灶烧着古樟枯燥的枝桠,灶上搁着大木甑,劈开的树根放甑里熬,整个村落都弥漫着浓烈的樟脑油气味,我们虽然不喜欢,但是很享受那新鲜与热闹。

  

  另外有两棵并排生长的就在三柏的家门口,临着晒谷场,那是我们最喜欢去游玩的地方了,两棵古樟各需五六个大人才能合抱,但隔得只有一两米,挻拔的树干虽然各各耸立,下面却纠缠在一起,我们围着树戏耍,钻那些拱起的巨大根系织成的树洞,冬天会掉黑色的樟树籽,落在衣服上把衣服染色,伐树的来做了好多时日才倒腾干净,只留得两个巨大如眼窝的深坑,下雨时就成了池塘,那时我们还没学会游泳,家人通常不准靠近。

  

  现在留下的这几棵则被保护了起来,没人知道是谁植的,归属要么兄弟儿孙众多,要么含糊不清,反正也不能伐来卖钱了,就没人来争,所以这树的唯一价值,就只做了风景。

  

  我门前不到两百米就有一棵,巨大的枯枝伸向天际,如一只向天空寻捞的手,夏天亦不可乘凉,因为会掉下一种毛毛虫,通体碧绿还带着毛刺,就是现在叫花千骨的那种,看着让人着实惊恐,且冬天也不敢呆在树下,若是落雪,怕压着枯枝掉下来,古樟的枯枝,绝不是众人想像的那种枯枝,若被砸到,别说是人,就是一辆车也断没有保全的可能。

  

  这棵古樟上也掉猫头鹰的幼崽,有一回母亲就捡到一只,带回家来关在院子里,晚上母鹰寻到,就来抢夺,我虽然在家,只隔着窗子只听到这场惊险的争抢,那时母亲年轻,战斗止数分钟就败下阵来,据母亲描述,那母鹰足足有一只成年的狗那么大,止几下就把幼鹰捉了回去,现在想想其实是很危险的,母亲拿着一个试放鞭炮的竹笼与俯冲下来的母鹰鏖战,没有受伤其实是万幸了。

  

  我们曾氏祠堂后面也有三棵,成品字形,因为村人常不到树下,零乱地长着野洋姜与矢车菊,丛生的杂草里幽暗潮湿,各种破玻璃瓶藏匿其中,纵是白天亦觉得阴森恐怖,前段时间我陪人钓鱼时曾进去过一回,只呆得片刻就匆忙逃了出来。

  

  我竟再也没有太多关于古樟的回忆,似乎一幢风景离得太近了,反而会被忽视,前两年我们曾氏新建祠堂,神墈上的灵牌,据说就是用这些古樟的木板做的,我竟想不到被伐去二十多年的古樟,还会有留下的樟木板,亦去找人再寻来收藏,只寻到几块极小的料,断然没有一点来自古樟的雄浑。

  

  而古樟似乎确实不能给我们什么,连掉下来的枝桠也不能做柴烧,老树有油脂,烧起来味道太重烟太浓,烤火会迷眼睛,而烧柴又难免要熏腊肉,谁也不愿在菜肴里闻到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前段时间黎汝友来找我闲聊,聊到楚山的风景,拿出手机来,给我看一张照片,却是一张古樟的远景,在阳家下面的一排房子后面,止见树冠,青翠碧绿,形状如一头卧着的狮子,经他提醒,我再仔细看看,确实很像。

  

  其实我是爱这些古树的,它们硕大高耸,丰盈茂盛,村庄在它羽翼的庇护下,格外驻着时光的斑斓,有岁月的沧桑,它们在枯朽,亦在生长……

  

 


 十二,南山

  

  我说的南山,其实村人都叫对门岭,对门岭在楚山村的南面,一道高高的山脊有两个山峰,西面高东面低,两道峰又延伸出两道往北走的山梁,一道如拖曳的尾巴,一道如倦卧的虎首,虎首的眼睛处,又恰好有一个溶洞分成两个出口,所以整座山,极像一只躺倒的老虎,怀抱着楚山村的曾氏集居地。村人们指点龙脉,信这道守护,并在虎鼻前,建了一座曾氏的家庙,叫伏虎祠。

  

  小时候,出门见山,山腰山尾都是人,栽种红薯或是高粱,挑着粪桶扛着锄头的村民络绎不绝,远望如一行行的蚂蚁,我们去捋高粱放在瓦片上烤来吃,或是掘红薯煨在柴里做烤红薯,村人碰到,亦不叫骂,知道我们纵是吃,也是知道粮食的珍贵。

  

  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去了远方,陡峭的山腰杂草就茂盛起来,土埂外的小野竹一年一年往原来的园子里长,不几年,山上再不见了村民,但这座山我后来爬了很多年,知晓哪块地方产麻竹笋,哪块地方生爆脑壳笋,每去,总是一背篓一背篓往家里扛,或是去打柴,虽然只有十来岁,家里冬天的柴火都是我伐来的,力气小扛不动,就一小把一小把拖,还是夏天,前院的柴火常累得高高的柴垛。

  

  闲暇时候,我亦每个周末都要去,背着小背篓,带一把镰刀,独自漫山遍野地逛,摘明弹籽,采酸叶子,还有各种坚果与凉粉果、栝楼、野葡萄,不拘有没有用的,我都采来放在背篓里,带回家交给母亲,但母亲是惊恐的,我一人在大山里乱钻,到黄昏才回,每每看到夕阳下母亲伫立在围墙边眺望,直到我的身影出现在古樟下,她才默默地转身回到厨房为我准备晚餐。

  

  山的东北面相当于虎爪的位置有嶙峋的青石,高耸而尖锐,远望如一尊尊耸立的塑像,这些石隙间有阴沟,通常是洪水时水汇的通道,这些山沟里阴暗幽深,但是植物却茂密,传说有大蛇与碗口粗的蜈蚣,我常去采石耳,却从不曾碰到什么,因为村人常在钻入荆棘前,会预先敲打草木,告诉生灵要回避,所以我自小知道敬畏与谦让,才是万物相处之道。

  

  山顶两峰之间,有一处叫天洞窝的,如一个向天举着的大脸盆,这处盆地后来我常怀疑是不是因为陨石的撞击造成,那时亦不懂这些,常去是因为那里原有茶树,又因山高路陡从无人采摘,盆中落水丰富,枯木枯叶层层积累,偶然采得到蘑菇和一种村人叫‘冷饭冻米’的浆果,那果实嚼来如同刚成熟的糯米,确实有饱腹感。

  

  我在这道山上确实也碰到过一回危险,那就是虎首相当于颈部的地方,有一块平旷的山冈,有一回去打柴,竟然伐得一捆漆树,为此,我的身上因为流出的生漆过敏,肿得眼睛都睁不开,并且奇痒难忍,老人家教我拔泉井里的水草与小虾米擂碎敷在上身上,其实并没有什么效果,那个时候小村的医生竟然无法应对过敏,着实让我熬了整整一个礼拜才自愈,此后,我再也没去过那道山冈。

  

  关于对门岭,最灵验的传说,确实验证了好多年,那就是三脚麂子,每年都有那么三两回,岭上会传来麂子的嗷叫,村人就知道,村里必定有人会仙逝,有传说那麂子被村里的猎人装套卡住了腿,它自己咬掉一条腿得以逃脱,那凄厉的叫声是一种报复与诅咒,直到我成年后,这个叫声都是村人挥之不去的魔障,直到现在,虽然山上年年都有猎很多头麂子,但从来没有人真正看到过那只所谓的三脚麂子,不过这几年再也没有三脚麂的叫唤了,许是时光迭继它寿终正寝了吧?

  

  成年后我极少去对门岭了,村人们也不去,初冬山野,草木葱茏,笼烟曳雨,我们止是相互望望,如同熟稔的故人,勿需太多繁杂的礼数但各自了然于心,这样,也就罢了。

  

  


十三、山民

  

  古人有云,‘山栖是胜事,稍一萦恋,则亦市朝。’再动则以为山中明霞映流水,轩窗啼鹤鸣,其实那多是古代文人墨客的山栖,而山民自有另一种不作市朝的山栖之事。

  

  小村亦无大河,村庄渔猎耕牧都有,却都是家常小事,村里无大河湖泊,但许多村人亦请来挖机掘池塘,塘畔亦植得柳树,虽然止一亩半亩,却也养得许多草鱼鲤鱼,村庄淡得闲远,无聊时村民亦有钓鱼打发时光的去处,但池塘却不为垂钓而掘,养鱼的最大功效,还有为人来客往,池里随时可捞得一碗好菜,我喜欢这池岸丛生杂草,偶有柳枝拂拭水面的境界,每每驻足,很有‘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的味道。

  

  再比如打猎,先人肯定是靠山吃山的,有山在村畔,自然就会有猎人,但打猎的亦不像我们想像中的猎夫,去打猎出售再换来生活用品,早年小村原有围猎的村民,各各从贵州买来昂贵的猎狗,但凡出猎,只见猎狗追着摩托,摩托上的汉子背着火铳,到晚上对门岭上灯光灼烁,真的好不热闹。及回时,止见车上绑着野猪或是麂子,他们亦不出售,只约得三五乡邻,鹿肉大盆的摆上桌来,自家池塘的鱼或是园里现拔的蔬菜刚刚烧好,再斟上自酿的苞谷酒或是红薯酒,真的是一通大嚼,我亦受邀参加过这种宴席,当然,这亦是早些年的事了。现在保留有猎枪火铳的村民实在太少了,纵有,怕也是猎猎野兔之类的小动物,像当年一天打得十来只麂子的日子早就一去不复返了。

  

  没有大型动物,枪亦被缴了,村人再还止不住向这山野田畈去寻摸点什么,有人购来哨笛学山鸡叫,然后装上笼子,亦不费一枪一弹猎得山珍。还有人捉小鸟放在笼子里,寻找蛇的踪迹,置鸟笼在蛇的洞口,都一捉一个准。亦有麻黄鳝泥鳅和捉青蛙的,亦是偶尔解馋才会去做一次,但极少有竭泽而渔把榨取大自然当营生的,在村人眼中,山野之物,春风吹又生,只要取舍得当,自会生生不休,这也是对门岭至今还茂盛的原因。

  

  但是种田的,却真的不多了,纵使有些水田被掘成了池塘,还是有很多良田一直荒芜,只有极勤劳的村民还种种一季稻,耕地用了机械,连收割,亦有外地人开着收割机来帮工,每亩给多少钱,其实也省事。昨天与招马叔聊到一勤劳的村民,马叔说其养得有三头猪,鸡鸭成群,每日竟收得好大一勺蛋,这个家庭就种了地,自己吃不完年年还能卖稻子,小村是几道山中的小川,并无辽阔的良田,每每稻谷熟得,车子经过,亦见得金黄的田野,又油菜花开时,亦是放眼望去的金黄,这些,都是小部分勤劳的村人种植的结果。

  

  放牧又更少了,因小村虽然有山,却无草原,似乎村尾阳家下面有人养得好大一群鸭鹅,偶尔赶着经过田畈,鸭背如一席流动的波浪,村人要买蛋的定然去那里,用茶油炒来,真真比酒馆饭店的炒蛋格外不同。余下的则是村人自家偶尔养一头两头牛或是羊,都止为过年屠来吃肉待客。

  

  这就是小村的渔猎耕牧了,所做的都止为自家生活的丰盈,全没有把此当营生的打算,闲下来的人们偶尔打打小麻将或是扑克牌,倒是几个小店很是热闹,那里发生的事,我不太知晓,但我也为这村庄的恬淡贞静喝彩,因为这生活,倒算是‘山栖胜事’。

  

  寒来暑往,不拘下雨天晴,村中阡陌的行人总是寥寥可数,所谓的昼长人静,该是这样的了。







 作者楚山,本名曾宪林 ,江西萍乡人,著有散文集《思念在烛光下诞生》及《月落楚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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