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漠月·第十章 仙人洞 - 2

伊初见2018-12-05 13:4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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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去探望小远,自然是无可厚非的。只不过现在知道小远在刑部的人并不多,您这一去,只怕全平城就都知道了。咱们知道皇上只是让小远在调查期间暂时住在刑部,可外人并不知道。他们只会以为小远是被下了刑部大牢。您也知道,越是像咱们这样位高权重的府邸里的事,越容易成为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人们总是听风就是雨,明明只知道个语焉不详的只言片语,却总以为自己了解了整个黑幕。这以讹传讹,再加上有些人别有用心地推波助澜,人们就会先入为主地以为小远是真的杀了唐参。即使将来咱们找来人证,也会受到很大的质疑,更有甚者还会认为是咱们仗势欺人,收买证人,伪造证据。真要变成这样,那对小远、对咱们整个国公府,都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您说是不是?”

嘉卉的声音温和柔软,又是不紧不慢地娓娓道来,就让万夫人关心则乱的心情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见婆婆不再激动,嘉卉轻舒了一口气,继续说:“父亲毕竟有公职在身,出入刑部不会太过引人注目。阿依在京城也没什么人认识,打扮得朴素一些,去刑部不会有人注意的。”

万夫人长叹了一口气,道:“你说的也有道理。那就只能辛苦阿依了。”

阿依淡淡一笑,道:“这不算辛苦。您看有些什么需要带给致远的,我去准备。”

“刑部那种地方,能有些什么好东西?我真是恨不得把整个家都给他搬去!”万夫人没好气地叨唠了一句。

嘉卉抿嘴轻轻一笑,若与战场比起来,刑部的条件可以算是很好了。万夫人从不嫌弃战场的条件,此刻倒嫌弃起刑部的条件来。可见真正让她揪心的,其实并不是生活条件。不过,她还是顺着万夫人的话叮嘱阿依,道:“让谷雨去找一些干净贴身衣物换洗,再带几件行动便利的常服,还有家常的软靴。小远进宫时是穿着公服去的,束手束脚的不舒服。”

万夫人齆着声音补充:“刑部必是薄褥冷被的,再给他带一床驼毛褥子,一床丝绵软被。这天阴沉沉的,明天怕是又要开始下雪,再带几斤银屑炭去。”

阿依答应了一声刚要出去,万夫人又叫住她,道:“吃喝也不敢指望刑部能给什么好的,叫谷雨出去,趁着天福斋还没打烊,赶紧给买两个酱肘花你明天带去。还有百步林的栗子糕、豌豆黄、羊肉蒸饺,都多买一些。小雪,去厨房说一声,叫他们收拾一只鸡,一会儿我亲自过去给小远炖一锅鸡汤。”

嘉卉笑着对阿依说:“明天让谷雨跟着一起去吧,这么些东西你一个人拿不了。”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都是名不副实的。比如蜗牛不是牛;田鸡不是鸡;鹤顶红并不是仙鹤脑袋上的那片红斑做的;驴打滚也和驴没有任何关系。所以这样看来,西市的杨树大街也就没什么奇怪的了。这条街的街名叫杨树,但沿街种的却是一溜的槐树,唯独在街道的最西头有一棵两合抱粗的杨树。

然而,这杨树大街上唯一的一棵杨树,七八年前却被雷劈死了半边。被雷劈断的半副树冠砸下来,把树下的一爿汾酒铺子的房顶砸塌了。酒铺子的老板、掌柜、两个伙计,连同平时极少来铺子、偏偏那天来给老板送饭,被突如其来的雷暴雨困在铺子里的老板媳妇一起,一共五个人全部被埋在了废墟里,死了个干净。

后来虽然衙门派人清理了树冠、收敛了尸体,那间铺子的房东也收拾了被砸塌的屋顶,重新翻修了一下。但商家们都觉得那块地皮不干净、阴气重,好几年都没有人愿意租那间铺子做生意。房东几年收不到租,也觉得晦气,想要把这产业脱手,可惜即便他把价格一压再压,还是无人问津。直到三年前,终于有个外地来的商人冲着这低于周围其它房产近五成的低价,连前面的铺子带后面原本充当仓库和酒窖的院子买下整座产业。

当街坊们都好奇地猜测议论这位不信邪的外地商人会在这间空了几年的凶铺做什么生意、新铺开张时,大家该送些什么贺礼以尽邻居之谊时,新铺子却在一个阴沉的冬日悄无声息地开了张。等到大家看清了店铺的招牌,不禁不约而同地感叹这外地商人真是会挑地方。在这样一座阴气森森的铺子里,大概也只有卖棺材才不会让人觉得不吉利吧。当然,既然人家是卖棺材的,街坊邻居们也不好上门恭贺什么“开张大吉,生意兴隆”。毕竟寿材铺生意好了,就说明城里的人死得多了,这自然是谁也不愿意看见的画面。因此,街坊们在此起彼伏的恍然大悟之后,也就都默默地回到自己的铺子里去了。

寿材铺位于大街的尽头,加上其商品独特的性质,平时鲜有人光顾。偶尔有人来买棺材,店家也是很周全地从后门出货,经院后的小巷子运出去。避免棺材从别人家的旺铺门前经过让人看着心里膈应。而那个外地来的商人又偏偏是个闷葫芦的性格,从不主动和别人说话,没有生意的时候总是躲在铺子里一个阴暗的角落里——谁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而一般人没事也绝不会跑去寿材铺串门闲聊。以至于即使是离寿材铺最近的几家铺子的掌柜伙计们偶尔说起寿材铺的老板,也只能说看见了认识,可不看见时又几乎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这样一来,这间寿材铺在熙来攘往的杨树大街上,竟安静地像是不存在一般。甚至这街上的许多邻居都没有意识到,过了新年就已经是这家寿材铺开张后的第四个年头了。

然而,就好像这世界上有很多东西都是名不副实一样,还有很多事情的实质和其所呈现出来的表象都是大相径庭的。比如杨树大街上这间安静得仿佛不存在一样的寿材铺。有谁会想到,从临街的某个不起眼的小巷里有一条暗道,直通棺材铺的地窖。在这个连盛夏时节走进来都会让人觉得后脊梁阴气森森的寿材铺,以及那堆满了各种材料各种厚度的棺材的后院的下面,竟然会是另一番热火朝天人间仙境般的景象。

这里终年不见阳光,四壁的烛火常年不息。第一次来这里的人都会感到一种让人周身不爽的压抑和恐惧,然而无论是谁,只要他来过一次,只要他在那些看起来粗糙腌臜的竹榻上躺上一躺,享用了一枚莹白如雪的仙丹后,他就再也不会觉得这是个仿若地狱一般的地方了。来这里的人,无论他进来的时候多么委屈伤心,多么悲痛欲绝,多么壮志难酬,在他走出去的时候,没有一个不是心旷神怡,宠辱皆忘,飘飘欲仙的。因此那些常客便戏称这处暗无天日的地下场所为“仙人洞”。

谭林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仙人洞了。这当然不是因为他对仙丹没有兴趣了,事实上,他每天想这仙丹想得都要疯了。奈何前段时间突然丢了差事,家中断了进项。全家人省吃俭用勉强支撑了半个月后,原本就微薄的一点积蓄就全部花完了。再后来连每日吃饭的钱都是靠三天两头跑当铺才能换来,就更不用说来仙人洞了。毕竟在洞里快活一次就要全家人一整天的饭钱,谭林就是再想念那如梦如幻的感觉,也终究不敢不顾一家老小的死活。他只能盼着自己能赶紧找到一份差事,除了养家,还能有一点余钱,让他每三天能去洞里快活一次,哪怕只能在洞中最潮湿阴暗的角落里那张长满霉斑的破竹榻上,享用一枚成色最次、个头最小的蜡黄丹也好。

然而今天,当他再次穿过昏暗曲折的甬道步入仙人洞时,却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曾朝那张最便宜最简陋的竹榻上扫上一瞥,而是趾高气昂地叫来伙计,高声吩咐:“去,把雅间给我收拾出来,再沏一壶好茶。”

洞里的伙计认出是谭林,虽然也看出他的衣着与往日不同,但仍是不确定地提醒道:“谭大爷,进雅间可必须要点最高档的南极冰丹啊!三两银子一颗的!还有其它的费用……”

谭林得意地挑了挑眉毛,从怀里掏出一锭白花花的银元宝,随手一抛。元宝在灯下划出一道暧昧的弧线,落进伙计的怀里。

三两银子,要是在平时,够他在大厅里的那些散发着各种怪异气味的竹榻上吸食十次普通的雪莹丹了。可是在破竹榻上吸食雪莹丹,哪里比得上雅间里享受?就好像现在,谭林斜倚在铺着清洁柔软、散发着淡淡白梅幽香的丝绵软垫的广榻上,榻几上摆放着各色水果,榻边的小风炉上咕噜噜地滚着新沸的茶水。隔着氤氲的茶烟望去,原本就雅致的屋子显得愈加脱俗。不一会儿,一位粉雕玉彻般的少女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个托盘,托盘的正中央端放着一只白玉小碗,碗中盛了半碗碎冰,碎冰上静静躺着的,便是那枚价值三两银子的南极冰丹。这枚冰丹看起来比他平时在竹榻上吸食的雪莹丹略小一些,但懂行的人都知道,这枚几近透明的丹药是所有仙丹中纯度最高、药效最好的。如果说吸食一枚雪莹丹能够让人有尽享人间欢乐的快感,那吸食一枚南极冰丹,则是让人仿若羽化升仙,如登极乐。

谭林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从玉碗里拾起冰丹,用几乎颤抖的手紧紧攥住。就在他的手掌贴住冰丹的瞬间,冰丹便开始在他的体温的催化下升华,一缕纯白的雾气从他虎口的缝隙中冉冉升起。随着白雾的出现,谭林立刻以一种与这间雅室极不相符的姿态将口鼻凑到虎口处,好像是生怕漏走了哪怕一丝雾气似的,贪婪地吸食着。不知是不是吸得太猛太用力,他的身体都蜷缩了起来,吸到后来,几乎团成了一个球。然而他自己却对此浑然不觉,畅快淋漓地享受着,时不时发出陶醉的呻吟声。对于这样奇怪的姿势,在一边伺候的少女却丝毫不以为异怪,只是冷静而又冷漠地看着。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过后,一枚冰丹全部升华成雾。榻上的圆球也终于慢慢地恢复了人形。谭林夸张地长长叹息一声,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半阖着眼皮,目光涣散,脸上尽是如意满足。

见他已经吸食完毕,一旁的少女立刻换上了一副娇媚温柔的笑脸,斟了一碗热茶盈盈捧到谭林身旁,轻声唤道:“谭大爷,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谭林又在榻上躺了一会儿,方才缓缓地伸出手。然而他并没有去接茶碗,而是在少女纤白的小手上摸了一把,微微欠起身子,用依然迷离的目光看着少女道:“皑……皑皑姑娘,你……你终于肯坐到我身边来啦!往日里你可是连看都不肯多看我一眼啊!”

谭林粗糙的手掌从皑皑姑娘细嫩柔软的手背上拂过,仿佛一块砂皮蹭过上等丝绢。皑皑只觉得手背上毛拉拉的,心里不由地泛起一阵黏腻恶心,但脸上却仍然保持着让人见之迷醉的笑容。

“谭大爷说哪里话?”皑皑柔媚一笑,唇边旋出两洼小小的梨涡。“皑皑虽得诸位客人偏爱,但终究也只是主人家中奴婢而已。家主命皑皑专心侍候雅间的客人,皑皑又怎敢违抗?即便早就仰慕谭大爷的风采,却又不知您的心意,自然也就不敢造次,只能在这雅间里翘首盼着您能不吝惠顾。”

皑皑这话说得谦卑,其实意思却十分明了。姑娘我只伺候雅间的客人,你拿不出银子进不起包间,我凭什么拿正眼瞧你?不过也不知谭林是没听懂还是真大度,倒也完全没有在意,反而手上加力,握住皑皑的手往里一带,皑皑娇软的身子便靠进了他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