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月雪(17-18)

爱上东方美2019-01-16 06:50:43


夏雪着她的背影,心里暗喜,幸亏撞上个熟人!登记处的小伙子问她更衣箱有没有特别想要的号码?她想了想,脱口而出要了55号。她开了箱子,仔细地从顶到底看了一遍,又伸手沿着箱壁摸了摸 ,果然在顶上有条缝隙,正好能塞下本薄薄的书。她左右望了望,就从手袋掏出小人书塞了进去,然后退了钥匙直接回家了。

几日后,老刘在茶楼翻看当日的报纸,一个小小的寻人启事引起了他的注意,"家母刘氏,上月走失,本人于民国二十四年六月十六日登报寻人。业已寻回,特登报撤销。"他放下报纸,脸上泛起了一丝笑容。


(上回提示)



———第十七回  我的一二九——— 


几个礼拜后的一个上午,夏雪去了六合茶楼找老俞。她上了楼,见老俞正一个人坐在墙角的一张桌前喝茶,手里抓着把折扇摇着。她在对面坐下,刚要张口跟他说小人书送出去了,没想到老俞先低声说道,"我已经收到消息,我们这条线上的同志都在待命,你作为联络员,功不可没!下一步要做的是发动平津两地的爱国学生和群众,进行大规模的示威抗议游行。我们反对"华北五省自治",要团结一切力量,合力抗日!"他说着,拿出一个手写的小册子,"这是详细的计划,你要尽快送出去,会有同志按照这上面写的去各大院校组织和执行。"

夏雪别的没听明白,但是反对华北五省自治和抗日两个词可是听得一清二楚,她于是兴奋地点点头,干脆地答应了。

夏雪不敢耽搁,从茶楼出来就去了球场,她要了55号更衣箱,发现有人在用。她只能坐在一边装作喝咖啡,足足等了一个小时!等她把小册子塞进夹层还了钥匙,已是傍晚。

她想起绍钧晚上要出夜诊不回来吃饭,就叫了辆车拉她去起士林吃西餐。晚餐时间,这里的生意总是忙的。门口的侍应,看看夏雪,又看看餐厅里已经坐满的餐桌,为难地问道:"您要不进去看看有没有朋友在里面,我帮您拼一张台子?"

夏雪不想为难他,刚要离开,一个年轻男子站在了她面前:"楚小姐吧?"

夏雪定睛一看,心想,这不是上次图书馆门口那个景芝三哥的同学?袁什么来着?

"哦,袁先生吧,景芝的朋友。"她赶紧笑笑答道。

"楚小姐好眼力,上次只是匆匆一瞥,你居然记得,难怪景芝说你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他说着笑了起来,可爱得像个孩子。"你是不是没有订到位子?一起吃饭吧,景芝在上面。"

夏雪心里还在好奇,人却已经跟着他上了二楼。景芝正坐在靠天井的一张餐台前,拿着镜子检查自己已经近乎完美的妆容。见到夏雪站在眼前,先是一愣,"小雪,你怎么在这?"

"在门口撞到楚小姐,就叫她上来了。看看你想吃什么?"袁家俊一边说着,一边紧紧靠着景芝坐下。夏雪一个人在桌对面坐下,翘起了嘴角,咪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赵景芝,看得景芝低下了头,双颊被桌上的西洋台灯照得通红。饭后,借家俊去洗手间的空,夏雪一屁股坐到了景芝的身边。"赵景芝,你老实交待,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呀!就上次在图书馆遇到后,和他看过两次电影,吃过几次饭。"景芝紧张着打量着四周,小声回答道。

"劝业场那卖布的哥哥呢?"夏雪突然冒出来一句。

景芝瞪起了眼睛,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说什么呢你?!哪年的事了?!"


与此同时,日租界北洋饭店内


一个一身黑色西装的侍应叩响了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门。里面有个男人声应了门,只听得侍应说了声,"有封夏先生的电报。"

"从门底下塞进来走吧!"里面的声音显得有些不耐烦。

那侍应蹲下身,把信留在门口,却没有推进门缝去。

迟了几秒,门开了。两个大汉出现在门口,其中一个刚蹲下身去拿信,只听"砰砰"两声枪响,两个人立时瘫到在门口,没了动静。那个黑衣侍应闪身进了房间,不料正撞上个尖叫着向外跑的胖女人,他刚一把把她拽到了身后,迎面飞来一把泛着白光的刀刃,他护着那女人躲开,自己却少了躲闪的余地。他重新转过脸,抬手就是两枪。枪声和尖叫声在酒店久久回荡着。

夏雪回到家,见二楼书房还黑着,只好上楼去洗澡换了衣服。她刚躺下,就听见楼下有动静。她想着从早上出门就一直没见着他,就一咕噜爬下了床,跑下了楼。书房的门半掩着,却还是漆黑一片。夏雪进了屋,正在纳闷,绍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低声在她耳边问,"大半夜的,还不睡啊?"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夏雪高兴地转过身,盯着他那张在月光下的英俊的脸。"你跟谁打架啦?!"夏雪忽然指着他额头上一个还在冒血的口子叫起来,"岂有此理!打人不打脸,这谁啊?!我明儿找他去!"

"下午和工部局的人打马球,不小心被球杆划了一下。没事。"绍钧捉住她的手顺势放在了自己肩膀上,"倒是你啊,一早就没了人影。"

听他一问,她立马来了精神,转身坐在他床上,开了话匣子,"我今天跟景芝和她男朋友吃饭来着。这个人,我觉得有意思。"

绍钧听了一愣,弯下腰掐住了她的脸蛋儿,恶狠狠地说道,"你说什么呢你!人家的男朋友!"

"我不是说那男的,我说的是景芝。"她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把两条腿盘在了床上。"去年的时候,她还和一个劝业场卖货的店员要死要活的,差点就一起私奔了呢!不过今天见到她俩,很幸福的样子。用时间疗情伤真的这么有效?"她说着,把手指头塞进了嘴里,自顾自地念叨着。

"那不是时间的问题,可能是不够爱吧?"绍钧说着,躺在了床上,"真爱的话,眼里和心里就容不下第二个了。"

"那你岂不是亏了?"夏雪突然转过头盯着他,"你当真就听爸妈的,为了开诊所,一辈子心里都不装着个人啦?"

"那你呢?我还从来没听你提过他。"绍钧用胳膊支起了头。

"谁?"

"不是因为和他逃到上海才被捉回来的?"绍钧紧紧盯着她的脸。

"切!"夏雪咯咯笑出了声儿,翻了个白眼,"我骗人的。我和吴先生在上海租界买了间铺子,打算搬去开古玩店的。你可千万别让老爷子知道!"夏雪说着,斜着大眼睛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满是豁然开朗的轻松神色。

第二天一早,她爬起身来,发现自己还睡在绍钧的床上,躺了他的枕头,盖了他的被子。这其实已经不是第一次她聊着聊着就睡在他床上了。"她朝门口喊了一声,"少爷呢?"

只听下人在外面答道,"已经去诊所了。"

吃午饭的时候,夏雪瞥了一眼放在桌上的报纸头条:亲日派报馆《兴》报主编在日租界远洋饭店遇刺身亡。她想了想,找管家要来前几日的报纸翻看,却发现有个小小的专栏被人剪掉了。


民国二十四年腊月


早上接了景芝的电话,夏雪赶紧去了法租界的咖啡馆会她。见她进门,景芝就迫不及待地拉她坐下告诉她,"家俊他们学校都罢课去参加游行示威了,我跟他一起去。"

"游行?"夏雪纳闷地问。

"嗯,反对华北五省自制,合力抗日!"景芝说这话时,眼睛里是夏雪以前从未见过的光芒。

"这到底是爱国的力量,还是爱情的力量?"夏雪撇了撇嘴。

"都有吧!我觉得他说的都对,就愿意跟着他。"景芝笑起来,语气确是那么的决绝。

别过景芝,夏雪就去了茶楼找老俞,才知道他去了北平几日。

这年的冬天特别冷,夏雪让下人把厅里的壁炉烧得旺旺的,自己抱着个铜手炉还是觉得冻得慌。早饭的时候,管家站在一旁,和绍钧说了几句话,说是儿子的学校提前放了寒假,他怕他也跟着去参加抗日游行,想请两天假,把他送去河北老家。绍钧准了假,转头对坐在餐桌另一头的夏雪说道,"平津两地的大中学生在示威游行,政府也在抓人,外面乱的很,你这两天不要出去。"

"抗日是好事,为什么不能去?"夏雪反问道。

"人家都是同学朋友三五成群的,你一个人去出了事,都没人回来给我报个信,我到哪去捞你啊?"绍钧说着,站起了身。"不一定要去示威,要去游行。不论你是什么身份,处在什么地位,做着什么样的工作,都一样可以为抗日出力。"

"那我能出点什么力?"夏雪赶紧问。

"乖乖在家坐着。"他坏笑了一下,出门上班了。

夏雪听了撅起了嘴,不过她觉得他刚才说那些话时的镇定和有气魄,在平时是很少见的。

———第十八回  我的声明——— 


民国二十五年春,楚大帅因为三儿子楚道雄担任了日本人策动的冀察政务委员会委员,大发了一通脾气后病倒了。在他看来,这个机构无非是日本人要将华北变成第二个伪满州国的前奏;而楚道雄则不以为然,认为能在政府谋个交通委员的肥差,钱包自然又鼓起来不少。到了6月,他的情况越来越糟糕,绍钧也来看过几次,告诉夏雪他恐怕熬不过夏天,要早有点心里准备。这些日子,夏雪基本上都是一早到大帅府陪在病榻上的姥爷说话,晚上等绍钧下班接她回家。前两日,啸天从南方打来电话问大帅的病情时,还跟她说起自己因为不愿去剿匪,更想去抗日而在家装病,违抗军令受处分的事。

这天早上,绍钧送夏雪来的时候,特意上楼看了看,出来的时候只是双手抓了抓夏雪的肩膀,脸色也不好看,"我这两天和淑铭去趟北平谈药的事,你就别回家了,陪大帅住两天。"

夏雪一听就明白了,却只是若无其事地点点头。

晚膳后,三房的几位夫人和楚道雄都来道过晚安走了以后,大帅似乎精神了不少,她让夏雪坐在他床头说话。

"丫头,我几十年驰骋政军届,换了几个复辟的皇上和政府,我还能升官发财,靠的是什么,中立啊,活稀泥。谁也不能得罪!"他虽然已极为虚弱,但说到这个时,夏雪仍能见到他眼中残存的光芒。

"抗日?万万不能从我嘴里说出来,但是给日本人做事?那就是大逆不道!"他使劲喘了口气,"现在就是赚钱最重要。"

"您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啊?能带走啊?不都便宜给了一群白眼狼?"夏雪往大帅身边靠了靠,"等您好点,咱爷俩回崔黄口您买的那块地那,盖个大房子,我开店卖古玩,养活您没问题,您那三妻四妾都不带着,忒麻烦!"她说着觉得大帅被她逗得要乐出声,身体微微颤动了几下就没了动静,他那一生都高昂着的锃亮的光头靠在了外孙女的肩上。

夏雪就那样坐了好久,坐到了听见外边鸡都打鸣了才淡淡地说,"您呢,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好事,我帮您做一件。"说着她把大帅的头靠在枕头上,走到书桌前坐下,拿出纸笔仿了大帅笔迹写了一份声明。她签了字又盖了大帅的私印,重新检查了一遍,起身开了房门,门口打盹的下人赶紧站了起来,"去,请三少爷,大帅要见他!"

楚道雄慌慌张张地赶来,走到床前,喊了声"爸",见大帅不理他。他仔细一瞧,"哟!"他大惊失色,叫出声来。他刚要出门喊人,被夏雪死死堵在了门口。

"三舅,老爷子最后还说,几个儿子只有你一直跟在身边尽孝,最是辛苦,后悔没早点改了遗嘱,多分给你点。"一听这话,楚道雄停了脚步。

"他让我帮他写,我拿纸笔的功夫,人就没了。不过他说的我都记得,我现在写给您看。"夏雪一边说,一边偷看着三舅的脸色。

"好好,赶紧写!"他转身跟夏雪走到了书桌前。

夏雪提笔就飞快地依着大帅的口气写了个声明:三子楚道雄孝心可嘉,本人愿更改先前遗嘱,将分与其他各房的遗产中各出五万元给三子,云云。

楚道雄接过一看,十分满意,让夏雪代签了大帅的名字,盖了印章。他刚要收了声明,夏雪从抽屉里又拿了一张纸出来,小声地说,"三舅,这张是老爷子亲笔写的,要一起公示的。"

楚道雄正因为多分了几十万元心里乐开了花,看了一眼那张纸,立马面如死灰,"这可使不得!"他赶紧摆手。

"又不是咱俩的意思,老爷子自己写的,找也是找他,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啊?!"夏雪说着,撇了撇嘴,"那要不行,这两张都不做数,按之前的遗嘱处理算了!"她说着,把楚道雄手里攥着的声明已一并抢了过来。

"哎,别介!"楚道雄赶紧说,"问题是咱俩拿出去也不能服众啊,三妈那房人问起来,这老爷子都不在了,人家不承认咋办?"

"去请个租界的洋人大律师来做个公证不就得了?"夏雪眼睛发亮。

"噢?那你快去!这我盯着。"楚道雄一听,立刻来了精神。

夏雪一溜烟下了楼,吩咐了司机开车,她没去律师楼,而是转头去了浙江饭店。她急急忙忙跑着进了门,坐了电梯上了三楼,她熟门熟路地穿过狭长的走廊,在尽头的一个房间大力的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慌乱的穿衣声和脚步声,开门的是James.

一见是夏雪,他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床上还裹在被子里的女人,"小雪?!你这会儿来...."

话还没说完,就被夏雪打断了,"穿衣服,帮我个忙 ,上车说!"

傍晚,夏雪带回了一位衣着考究,手拿拐杖的洋人大律师,他开了一辆十分漂亮的黑色汽车。

夏雪带了大律师上楼,进了大帅房间,见了一直等在里面的三舅。随后夏雪吩咐了齐副官和管家去把在家的人都叫来等在门口,转身进门时特意将房门半开着,从外能看见他们三人。

门外的人只听见大律师走到床头跟大帅说了两句话,来到书桌前在让夏雪和楚道雄作为在场的亲属在两张纸上签字盖章,随后他也郑重地签了字并盖了火漆的印章。他礼貌地起身告别,说会叫秘书将装订好的遗嘱附件改日送到府上,楚道雄恭敬地一路将他送到院里 。这时楼上已是一片呼天抢地,几位夫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让下人们好歹拉走了几位夫人 ,夏雪看了看外面的夜色,跟楚道雄说,"天儿都黑了,明早再议发丧的事吧?"

楚道雄正想着那多出来的几十万,哪有心思理会,他点头应允,匆匆地回房了。

夏雪关了门,搬了张凳子,坐在房间的正中央,月色透过落地玻璃窗正照在她身上,把房间映得像个戏院的舞台。她就一直守着姥爷,坐到了天空泛起了鱼肚白,几只麻雀在窗外的树上叽叽喳喳叫着;坐到了外面路上邮差自行车上的第一声铃声响起,报童欢快的脚步声从街角传来 ,"号外!号外!前北洋政府军事总长楚大帅发声明,喻同袍旧部放弃罅隙,合力抗日!"

夏雪嘴角微微扬起,站起身来,她系好了颈上的珍珠褡扣,整整了旗袍,开了房门,"福伯,发丧。派人去请几位少爷和二小姐回来奔丧,商讨出殡和遗产事宜,北平的二爷和上海的七爷那赶紧发个电报。"她说着,转身对两眼通红的齐副官说,"给大帅旧部的姥爷,舅舅们报个信,说不必回来了,心意领了,大帅的感激都在报纸上的声明里。"

整整一天,夏雪就没坐下过,安抚了匆匆赶来的爸妈和几位舅父,商量了丧事的大小事宜。直到傍晚时间,她饭都不想吃就回了自己房里躺下。刚闭上眼,外面就有人敲门。她懊恼地坐起身,说了句,"谁呀?!"

门开了,竟是绍钧端了个托盘站在外面。"你怎么回来啦?"夏雪惊喜得快从床上跳下来,从昨天开始,她最想在身边陪着自己的人就是他。绍钧在床边坐下,把托盘放在桌上,夏雪一看上面是碗还热气腾腾的汤面。

"谁的主意啊?"绍钧望着她,脸上好像写满了担心。

"你说哪段儿啊?你说我多给了三舅三十万的事?我哪能让几个舅舅贴钱呢?我自己有,你放心,我不找你要。"夏雪不知道他刚才在楼下都听到了什么,怕他生气。她现在怕他生气,他生气一定都是因为自己真的做错了事。

"你知道我说的是哪段,我今天早上在北平看到报纸,把事交待给了淑铭就往回跑。"绍钧责怪地瞪了她一眼。

"哦,报纸那段自然不能,不能是别人的主意",她说着,眼睛变得闪亮。绍钧盯着她,心想:我认识你两年,就没见你哭过。可是等了半天也没见眼泪从那双大大的眼睛里掉出来。"你从来不哭的?!"绍钧纳闷地问她。

"我5岁的时候,大帅在中原打仗,他在跟前审犯人,把那人打得血肉飞溅,我吓得哇哇直哭。他吼了我一句,"别哭!多没出息!"掏了枪就把那人的头打爆了,本来好好的一个囫囵个的脑袋一下就跟画片一样贴在地下。打那起,我就对自己说,楚夏雪,你不许哭,你一哭就祸害人,得动脑子,想法子。"夏雪说着,脸上有了些笑容。

"我回来的路上,火车上多少人在议论这事呢!你吧,一身的臭毛病,就只一样好:关键的时候总能站对地方。"他说着端起了面碗,"我这从早上还滴水未进呢,赶紧吃一口,换了衣服磕头去。"

夏雪被他这么一说,感动得鼻子发酸,眼圈红了起来。绍钧往嘴里塞了口面,抬头看着她,赶紧逗她,"别哭,多没出息!呐,吃面。咱俩一人一半。"


(第十八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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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民国古玩谍战小说《百月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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