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天心、见地心、见人心——记尼汝至亚丁徒步之行

张子漠2019-01-16 03:43:59

引子

尼汝的六月,白青稞黄了,狼毒花也黄了,倒是黑青稞依然还抽着巧克力色的穗子。格雅神山见撇池河款款向自己流来,体贴地朝东北方向让了让,乐得这条小河咯咯笑着顺势拐了一个弯,叮叮淙淙地奔关门石一样的丹松农布林称神山而去啦。

圣嘎神山和格雅隔河相望,既不算高大,也说不上多么险峻,山头才刚刚到他身后的布拉岗雪山胸部位置呢,但却别有一番英武和雄壮。他就那样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但听过老故事的人们啊,心里全都明白他这是装出来的:他对美丽的格雅神山,心里可是有恨哩。不过这其中的故事嘛,我想还是留给本书的主人翁来告诉你们好啦,我可是还有不少东西要写呢。

所以你瞧,尼汝这个地方,除了撇池河,便全都是山了,除了上面所说的这几座山,奔娥、珠占、扁堵也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怯生生地藏在格雅身后,把这个地方给围了一个水泄不通,也就只剩下撇池拐弯的地方还有一小片平地,可以种点儿青稞、土豆和玉米什么的了。不过,要说那就是一片平地,也不完全准确,因为当中不知什么时候还跑了一座馒头形的小山进来,调皮地歪在那里,驮着一片高低错落、挨挨挤挤的房屋,变成了好看的尼中村。

群山虽然围得紧,但倒也不妨碍阳光、白云和风儿翻山越岭地跑进来嬉闹玩耍。你瞧,今天太阳也不知道怎么惹恼了白云,搞得她们全都聚到了他跟前,黑着脸,皱着眉,就是不让他把这样一个美丽的地方看个够。可太阳又怎么会认输呢?总能瞅一个空,把他那明晃晃的目光从云层的罅隙当中投射下来的。不过他实在是太用力啦,所以会有些晃眼。但你要是眯起眼睛,就会发现平时那如同流水般倾泻的阳光,此时却变成了一根一根、一丝一丝的,像是抱着它们就能爬到天堂里去似的。

就在这丝丝缕缕的阳光中,一胖一瘦两位仓巴顺着撇池向下走来啦。其中,胖仓巴个矮,瘦仓巴个高;胖仓巴肚子大而脑袋小,像一颗会走路的葫芦,而瘦仓巴则肚子小脑袋大,像一根筷子上面插了一团谁也捧不住的糌粑。

来到尼中村不远处,两位仓巴在河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瘦仓巴吁一口气,摘下头顶的帽子在脸旁扇了扇,又松了松腰带,然后弯腰从溪旁抠了一块黄泥,捏了起来。

胖仓巴看看瘦仓巴,同样摘下帽子在脸前扇了扇,又挺了挺肚子,想要去松腰带,可他的腰带已经系到头啦,再松就会掉在地上。他气呼呼地把帽子放在膝头,也想学瘦仓巴弯腰去抠黄泥,可身子往前倾了倾,终于还是放弃了,干脆跪到地上,抠了一坨泥上来。

这时,瘦仓巴已经捏了一个胖胖的小泥人出来,长得简直就和胖仓巴一个样。他把泥人放在地上,又用剩下的泥捏了两支水桶和一根扁担,从袍子下摆抽出一根线头,扯作两段把水桶挂在了扁担上,这才把它们递给了小泥人。泥人接过水桶,一颠一颠地朝水边去了。

瘦仓巴的小人还没走到水边,胖仓巴的小泥人也捏完了——果然长得和瘦仓巴一个样,而且右手还拿着一把柴刀,左右提着一圈绳子。胖仓巴把他往地上一放,它便飞快地朝着山坡上跑去了。

不一会儿,瘦仓巴的胖泥人便呼哧呼哧穿着粗气挑了一担水回来,而胖仓巴的瘦泥人也“嘿嘿嘿”地喊着口号拖了一捆干柴回来了。两个小泥人一起合作,升起火,把水桶架上柴堆,烧起了火。

两位仓巴站起身来,各自叉腰瞪着对方,谁也不服谁。

“你敢把这辈子念过的八字真言拿出来称称么?”最后,还是瘦仓巴开了口。

“称就称,有什么不敢?”胖仓巴回答。

于是,两位仓巴各自把双眼一闭,努力回想起了自己这辈子所念过的“嗡玛智密耶萨来都”这八个字。

很快,二人的眼睛再次挣开,又瞪着对方看了起来。

“我比你重三钱,哈!”瘦仓巴说。

“不行,再来!”胖仓巴说。

于是,两位仓巴又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他们一会儿闭眼,一会儿睁眼,这次你比我重三钱,那次我比你多半两,一连斗了好几个回合,都没分出胜负来。

不过他们实在是太忙,丝毫没留意到瘦仓巴所捏的胖泥人,已经偷偷朝着尼中村溜过去啦。

 

衔蝉奴躺在青稞架上,用尾巴盘住口鼻,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盹儿。这是一只骄傲的猫儿,通体乌黑,只有口鼻呈白色,像是衔了一只白色的蝉儿。她确实是有骄傲的资本的:体态匀称、四肢修长,黑色的毛发像是抹了一层油;琥珀色的眼睛里像是盛了两汪黄澄澄的池水,那么深邃,那么诱人。可以这么说,她从耳根到尾尖的每一根毛发,都在恰到好处地阐释着“完美”这两个字。她不光样子长得好看,甚至就连名字也与村里的其他猫儿不同,透着修养和文化。

这时的天空里,太阳和云彩也已和解,阳光重新铺满山谷,云彩也各自跑到天边玩儿去了,只剩下其中一片还留在村子上方,牵了一片阴凉,一会儿送给杜鹃花,一会儿送给高山柳,一会儿又挂到了高高的木衣树上。她就这儿玩儿了一会儿,似乎终于觉出了无聊来,于是找上了衔蝉奴,再也不走了。可她终究是调皮的,似乎把那片阴凉当成了丝巾,不时地抖上一抖,或是轻手轻脚地掀开一角,于是衔蝉奴的眼前便老有阳光在晃动,让她睡得很不安稳。她睁开眼睛,见又是那片讨厌云彩,于是回头舔了舔胸前的毛,再次闭上了眼睛,决定不去理他——这年头啊,连云彩也变得这么无聊了……

可随即,一声“秃噜噜”的响鼻便惊得她差点跳了起来。她猛地睁开双眼,朝着声音的方向看了下去,只见院里的小马吉光不知为何突然跳到了一旁,正冲着通向二楼的木质楼梯不停地打着响鼻。衔蝉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只见一只浑身是泥的胖乎乎的小耗子,正在顺着楼梯往上爬。

“哎,不就是一只小耗子么,看把你吓得!”衔蝉奴暗暗觉得有些好笑,不过她此时没有抓耗子的心情,决定先让它溜达一会儿再说。此外,对于这匹小马,她是有些看不起的。这家伙和她是同一天生的,都是三个月大,样子也好看,在村里算是数一数二的了。但他太骄傲了,动不动就摆出一副顾盼生姿的样子,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长得漂亮似的,一点儿也不谦虚。就在一个月前,端午节的赛马会上,这家伙还拿了一个第一名回来,这下更不得了了,尾巴都差点翘到天上去了。唉,真是浅薄得很,你看我们猫儿,又能跑又能跳又能爬树,可我们什么时候参加过那么无趣的比赛?要是我们参加了,恐怕就没你什么事了哩。不信,你去爬一棵树给我看看……等等,楼梯上那个土黄色的小东西好像不是耗子——是一个小泥人,一个胖乎乎的小泥人,正朝着二楼小主人四九的房间爬去!

 

四九的坐在靠窗的桌子前,左手边摆一本语文课本,右手边搁一块写字板,手里握一根竹棍,正把它顶在下巴上打瞌睡。

四九今年八岁,正在上小学二年级,这几天学校放假,爷爷去了山后的牧场,家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爷爷走时,叮嘱他好好做作业来着。可做着做着,他就生起了闷气。

首先,那块写字板并不是真正的写字板。同学们的写字板,都是爸爸妈妈从超市买来的那种,洁白光亮,边框花花绿绿,有的一角还带有好看的图案。可四九的呢,却是爷爷亲手给他做的:找一块四四方方的木板,用刨子推平了,在四边各钉上一根木条,做成了一个浅浅的托盘的样子,又从屋角的油缸里刮了一些猪油出来,在火塘里掏了几捧青灰,用筛子筛过后与猪油一起拌匀,填进木盘当中,压实再刮平之后,一块写字板就做成了。爷爷又去河边寻了一根食指粗细的竹枝,用小刀细细刮过,变成了一支笔直、光滑的笔。四九试着在板上写了几个字,爷爷拿起一块板子轻轻一刮,写字板便恢复了原先平滑的样子,没有一丝一毫的痕迹。

四九于是开开心心地带着他的“写字板”去上学去啦。不过,兴奋劲过后,烦恼也随之而来。猪油和青灰做成的写字板,在书写和刮平的时候,手指极容易粘上油污,而且很难洗掉,再加上掺了青灰,所以四九每次用过后,十指总是乌黑一片,还泛着油光。一个月的时间不到,放学回家的四九,就变得就像是一颗从油锅里跳出来之后又在火塘里打了一个滚的山芋一般。而且同学们的新鲜劲过后,也开始笑话起了他的写字板。尤其是爱干净的拉姆,每次见他从书包里掏出爷爷做的写字板,便会夸张地抹抹脸,又抠抠指甲缝。

于是,四九一天天觉得自己的写字板寒酸了起来。

另外,他有一次从拉姆家窗外经过,还听她和妈妈说四九是“没爹娘的孩子”来着。自打记事起,四九便从没见过自己的爸爸妈妈。他确实是有爸爸妈妈的,因为村里隔壁的卓玛婶婶经常会跟他说一些爸爸妈妈的事情,说他们是多么白净、多么斯文,一点儿也不像是村里的人;格桑叔叔有一次喝醉了酒,也曾拉着四九说:“四九哟,要是你四岁那年,你爸爸妈——”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爷爷给听到了,狠狠骂了格桑叔叔一顿,自此以后便再也没人敢在四九面前提爸爸妈妈的事了。可四九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听得出来自己确实是有爸爸妈妈的,只是不记得他们的样子了,而且他四岁那年他们还在……

还有,有人曾说过,“四九”这个名字也取得太没品位了,他们家猫儿和马儿的名字都要比四九的好听。村里人的名字都是仓巴取的,四九以为自己的也一样,曾问过爷爷到底是哪位仓巴给自己取的这么难听的名字,可爷爷却叹了一口气,说:“这是你娘和老子给你取的。”然后,便什么也不说了,而且四九每次提到爸爸妈妈,爷爷不是大发雷霆,便是坐一旁呼呼抽闷烟。

今天,看着眼前的写字板,想着爸爸妈妈和名字的事情,四九突然开始生气了闷气,作业也做不下去。生了一会儿气,他突然又觉得困了,于是就打起了瞌睡。

他正睡着,突然听一个细细的声音在身后说道:“懒鬼,懒鬼,懒鬼!”

四九迷迷糊糊地回了一句:“别烦我……”

“懒鬼,懒鬼,懒鬼!”那个声音又道。

 “拉姆……别闹……”他以为又是拉姆跑过来捣乱来了。

“嘀嘀哒嘀,催猪起床,我去看猪,猪在床上……”那个声音继续道。

“爷爷……”当他每次懒床的时候,爷爷就会跟他唱这首儿歌,而且说这是妈妈过去教他唱的,所以每一次一听到这首歌,四九都会一骨碌爬起来。可是爷爷明明去了牧场,要天黑才能回来啊,莫非是——“妈妈!”

四九一惊,脑袋一动,顶在下巴上竹棍一滑,戳在了他的右脸颊上。一阵火辣辣地痛蹿了上来,疼得四九立刻跳了起来,但肚子却在桌子上一撞,撞得他向后一颗趔趄,一屁股坐向身后,带着椅子“哐当”一声倒在了楼板上,后背像是被石块给重重地咯了一下,生疼。

他抬手抹了一把右脸,拿到眼前一看,只见血淋淋一片,这才知道自己的脸已经被竹棍给戳破了。四九呲着牙倒吸一口凉气,抬手吃力地把椅子挪到一边,翻身爬起来跪在地上,背过左手想要去摸后背,但却发现楼板上全是粉碎了的黄色泥块,墙根处有一颗胖乎乎的泥人脑袋,鼻子和下巴都不见了。

“什么鬼东西……”四九皱着眉头骂了一声,可他话还没说完,便只觉得脑袋一阵嗡嗡直响,眼前一黑,紧接着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我心里想着这个故事,脚下不由得慢了一些,等到抬眼望去时,国宝和达瓦已经领先了好一段路,正站在山腰处看着我,把自己笑成了一对维纳斯的酒窝。

而这个故事,便是我踏上此次徒步征程的真正原因。去年八月底时,我初步有了一个想法:写一个儿童文学故事,情节是虚构的,而地理背景则是真实的——一个兼具地理通识教育的奇幻冒险故事。于是,我跑到香格里拉,同四哥与Linda他们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小孩,骑着一只会飞的猫,与一匹小马环游中国。大家当时对这个故事都挺感兴趣,颇多赞许与支持,于是我决心一试,在翻译之余开始了采风活动。

第一次采风,便是来的尼汝,那时只是从朋友口中零星听到一些关于她的传说,并凭直觉相信这是一个适合故事发生的地方。不料进来待了一晚之后,我便把此地定为了故事的起点。

上面引子当中所写,是这个故事的开头。而其中“仓巴斗法”“猪油和青灰制写字板”两处情节,便是源自尼汝本地一位名叫扎西培楚的仓巴所说的故事;而竹棍扎脸尔后惊醒跌倒的情节,则源自我自身的经历:儿时放牛,手拄一棍立一坟头打瞌睡,棍子一头顶在下巴上,另外一头插于土里。睡得正香时,插土里那一头一滑,棍头便戳在了脸上,顿时鲜血淋漓。不过倒也有一个好处:我右脸上从此多了一个酒窝。

此番再进尼汝,已是针对这个故事的第四次采风。在完成了怒江和独龙江一线的实地勘察,并于年底去了一趟丽江宁蒗的东坡甸普米族村寨之后,这套书的雏形已基本搭建完毕,但尼汝这一起点依然距离独龙江线甚为遥远,而这段距离,则至少需承载一册的容量,且又是人物性格塑造的关键的阶段,于是决定自尼汝徒步至稻城县的亚丁,实地走上一走。

自采风伊始,国宝和四哥便一直陪伴左右,颇多助益,但这次由于行程太长,且海拔太高,沿途基本在四千米海拔以上徒步,四哥膝盖有旧伤,未敢轻试,故而继续由他留守,坐镇后方。

本来我们还有一位兄弟——勇哥,一位挺拔、英俊且阳刚气十足的重庆崽儿——同来的,但临行前一天,这位老兄痛风突然复发,且发作在了右手上。临出发前我和国宝与其相见时,只见他正举一个“秀才袖式”,口中“哎哟——哟——哎——哟哟”的呻吟声颇得顿挫抑扬之妙。我们一边安慰他,一边看着他提前备好的装备眼冒绿光。“那条线我又查了一下,没得什么意思,你俩也莫去了嘛。”勇哥说。我和国宝不答话,只是看着他嘿嘿乐。勇哥被看得不好意思,只好从装备里捡了几样出来,补充到了我们的背包里,然后继续举着他的“秀才袖式”把我们送上了车,并好一番殷勤叮咛。

来到香格里拉,距离尼汝还有四个小时的车程。在公路开通前,尼汝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村民与外界交通只能靠步行或是骑马。现如今公里已开通两年有余,但由于山险路窄,亦无公共交通进出。而我们自尼汝出发后,将会直接穿越至四川地界的东义村,不走回头路。因此,我们需要寻一位朋友随我们进尼汝,再从尼汝将车子驾回香格里拉。几次往返香格里拉,结识了不少天南海北的朋友。暖山客栈的辉哥及其夫人——达娃路一姐汀汀是也——便是其中二位。我们把难题和辉哥一说,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是晚,呼朋唤友啸聚一番之后,各自扶醉而归,一直歇息到了翌日中午,午餐过后方始出发。出得香格里拉市,经普达措国家森林公园后,山势越来越高,道路两侧的山麓上已到处都能看到满山遍野的杜鹃花,路上车辆也渐渐稀少。逐路盘山而上,未到垭口便已是大雾漫天,俄尔山路急转,山势陡降,过了与白水台的分叉口后,山路更是变成了一条怎么也抖不开的羊肠子,各种回头弯和胳膊肘弯像是在比赛似的,你来我往,变着花样盘旋向下,似乎永远也没有尽头。由于我先前来过一趟,识路,所以由我驾车。辉哥坐于后座,不一会儿便听他连连打嗝,不到半小时便已到了晕车的边缘。“呃……子漠,实在造不住了,我来开一哈儿嘛,怕要好些。”辉哥说。你瞧,听口音,辉哥又是一个重庆崽儿。

于是我和辉哥交换座位,由他驾车。孰料十几分钟过后,辉哥额头上竟冒起了冷汗,于是赶忙又把我换到了驾驶座上。

 

辉哥与国宝

此为前情。之所以唠唠叨叨地写这么多,是因为这一路走来着实受了不少朋友的恩惠,不管我所筹谋的这套书能否付梓,我都希望能尽量详细地把他(她)们给记录下来,供日后记取。

此时,回望山下的尼中村,雨未歇雾尚在,不由得暗暗开始担心尚在睡梦中的辉哥:不知回城时,沿途那三座小桥他会不会走错?挂壁险路,他驾车可一定要慢些,每遇弯道多按上几声喇叭。

 

出发时的我们

上午八点三十分自尼汝出发,沿丽占垄基沟向上,经木一塘而至丽占,一路都是大雾漫天。

想来是这片山水尚拿不准我们这一行三人是好是坏、意欲何为的缘故吧,所以这才将丝丝缕缕的缠绕不散的雾气裹了一层又一层,不肯以真容示人。沿途偶尔倒也有一些花儿、草儿好奇地在脚边探出头来,颇有惊艳之处,牧场深处也有声声犬吠叫得热闹,但未能见庐山真容,终归是遗憾的。

一片混沌当中,四下里静荡荡一片,不闻一丝一毫的鸟叫虫鸣,唯有叮叮的马玲声在应和和脚步,喘息倒像是越发清晰了起来,而眼前唯一能够看见的,也只剩下了脚下的路。这倒也有一个好处,便是不用去想这条路究竟会将我们引向何方;回首来处,亦是迷迷蒙蒙。不见天,不见地,不思过往,不问去路,此时想想,倒也别有一番意趣。

云隐隐、雾蒙蒙

就在群山尚在犹豫着要不要像我们露出真容的时候,雨也来了。沙沙的雨声,和着我们踟蹰而行的脚步,像是在争吵:他们是谁?来自何方?去向何处?来这儿做什么?我们是该大一些好让他们知难而退呢?还是应该小一些先观察一下看看?要不,干脆停了由他们去吧?寂静迷蒙当中,好不热闹。

我们早已歇了观山赏景之心,只是闷头赶路,这样一来,反倒更像是在登天了。

像是在登天

下午一点刚过,海拔已上升至四千米以上,垭口就在眼前,而那争吵不休的细雨,似乎终于急了,不管不顾地大吵特吵了起来。一时间,风急雨骤,如同炒豆一般,脚下的道路被打得如同沸腾的泥粥。这片天地终于因为我们的到来,而吵开了锅。

不过好在这样的争吵也只持续了半个小时,他们终究还是接纳了我们,一时间风停雨霁、云开雾释,色列湖就那样猝不及防地跳入了眼帘。


初见色列湖

平地起蓬瀛,只见一个并不算大的湖泊,在高山松和杜鹃花的簇拥下,安安静静地卧在这高山之巅,对岸尚未褪尽的薄雾,宛如尚未来得及卷起的纱帘,背后那一带隐隐绰绰的山色,遮掩也不是哪位仙家的玉宇琼楼、琪花瑶草。

湖中石象

近前一看,临岸处,一头灰白的大象正立在湖中儿饮水,如老树皮一般的皮肤,也不知刻了多少岁月的沧桑,像是一入此水,便浑然忘了岁月的存在,心甘情愿地化身为坚硬的石头,受那五百年的风吹雨打,纵然落一个苍颜皓首,也要守定这一汪碧水清泉。

这头石象,据说本是本是亚丁三祜神山之一仙乃日的坐骑,神山当年路经此地前往拉萨朝拜之时,此象艳羡此地水草丰美而留了下来,不想这一动念,便是千年。而没有了坐骑的仙乃日,只好继续徒步上路,在经过尼汝时,不料又惹下了一桩风流公案来。此中种种,容后再表。只是这一神一畜,皆是风流情种这一点倒是毋庸置疑的了。

翻过色列湖后面那道不高的山梁,便是海拔四千二百多米的南宝牧场。

南宝牧场

经年累月的马铃以及登天的脚步声,似乎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终于一路传上了天庭,再经过千万年的积累和叠加,终于把天宫震开了一条罅隙,而齐天大圣当年放牧天马的地方,则有一块恰好从这道罅隙当中坠落,“咕咚”一声落在了如今的南宝牧场之上。

在这块掉落的御马场上,没有其他,唯有十里杜鹃和千亩碧草。这草倒也罢了,只是这杜鹃初入凡尘,娇羞之心非但不减,反倒更添了几分,一见我们,先是各自憋着一张通红的小脸,随即也不知是谁先忍不住了,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于是,这满山遍野的杜鹃便全都笑开了花,一边笑一边还你推一把,我拉你一下,挨挨挤挤、密密匝匝,各自拿出了最鲜艳的颜色来,直笑得花光如海,山也柔了,草色新了,牦牛醉了,老天也绽开了笑颜,她们依然还嫌不够。


杜鹃花及行走于花海中的达瓦

倒是西南面的亚许神山和湊垛神山还稍微稳重一些,双双将自己微微蹙成一带眉峰,守定了山脚处黄、黑二湖所聚的两汪秋水,似嗔似喜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切。

亚许与凑垛神山

 

南宝牧场的这片天地,美起来自然是冠绝人间,但骄傲起来也丝毫不似尘世的做派。你看她,十数里杜鹃花海一过,便玉指一捻,硬生生掐断了这一片如绣的山色。于是,山势急转直下,往下陡降了六百多米的海拔,除了在最低处用如茵的绿草铺了一片狭长的新寨牧场出来,是一丝一毫的灵秀都不愿从指间遗漏出去。这还不够,在新寨牧场的边缘处,她还颇费心机地引了一条新寨河出来,把它挥成了一条洁白的哈达,在碧绿的草色中泛着银光一路蜿蜒前行,决绝当中偏又要做那期期艾艾姿态,像是在和人世作别。

新寨牧场

这下倒好,惹得对面的色拉山也发起了恨来,一路从新寨河边矗立直上,专挑险、恶之处着墨,而且誓要比你高处一头,是一丝一毫也不肯学对面山头的儿女之态了。

南宝牧场看对面的色拉山

 

下午三点半,我们一行三人外加一匹骡子,抵达新寨牧场,决定就地扎营。

牧场之上,孤零零地坐落着一座牧人栖息的木屋,屋内并没有人,火塘当中一片冰冷,不过倒也有一些剩下的柴火。达瓦生起了火,煮了一锅自带的酥油茶,三杯两盏下肚,五脏六腑熨帖了许多。

有炊烟升起的牧场小屋

稍作休息,三人分散开来,各自又捡了不少柴回来,估摸着除了今夜之用,不但能补充屋主的损失,亦能为后来之人余下一些了,我们这才踏实地在火塘便铺开垫子,躺了下来。

这一躺,整个身子就如同被拉得过紧的弹簧,霎时松了下来,再也不想起来了。于是我和国宝并肩而卧,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和国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国宝:“看破世情的人最可怕。”

他这话是有感而发。中午时,我们路过列詹牧场时,曾见到过一位老人。老人是常年驻守牧场的,已七十二岁高龄,但精神矍铄,为人坦诚却又略带几分羞涩。老人见我们要准备午饭,殷勤地邀我们进了他住的小木屋,用火塘上滚烫的水为我们做了酥油茶,让我们泡了面,又切了几块煮熟的腊肉并几个粑粑请我们吃。据老人言,他年轻时本就是护林员,如今老了,反觉得山上舒坦,再也不肯下山了。他守在山上,倒也不光放牧,平时也干一些修桥补路的活。饭后再次启程之后,达瓦便指给了我们好几座木桥,说都是那位老人修的。我和国宝都唏嘘不已:这才是大功德!在这样一个人迹罕至的苦寒之地,守着这样一份清贫与孤寂,心里念念不忘的却是如何惠及他人,该是何等的修为啊?

浓雾中的列詹牧场

牧场上的老人

“我可能五六十岁看破,你可能得八十。”见我不言,国宝又补充了一句。

我笑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岔开了话题。国宝此人,我是深知的,别看他平时一副洒脱的模样,但要论心思深沉,我自愧弗如。一个英俊帅气的男子,平生又不会拒绝,自然少不了诸般无奈,这倒也罢了,偏又生了一颗多情的心,历经世事依然纯洁得一如处子,各种苦楚自然就有得受了。平日里,虽然也常劝他“情深不寿”,但那也不过就是随口一说:我自己尚未能勘破,又有何资格来规劝别人。只是今日,想不到他竟说出了“看破”这样的话来。

聊了一会儿,国宝睡了。达瓦不知何时已出屋,更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一把斧头,在屋外砍起了柴来,一边砍一边唱:

哦列……撒拉西布啰哦……龙依隆吧……

昂啦……啊啰……哦嘞……啊啦啅……哦嘞……

歌声抑扬顿挫,再和着丁丁的伐木声,幽谷寂寂,若是再添几声嘤嘤鸟鸣,俨然便是《诗》三百当中的一篇《伐木》。

向导达瓦泽仁

达瓦此人,全名达瓦泽仁,长我一岁,也曾是一位无忧无虑的少年。可世事多舛,达瓦十六岁那年,父亲意外去世,于是初中刚毕业的他便不得不接过父亲的马鞭,做了五年的马帮,自香格里拉托运白货(粮食)至尼汝,再将尼汝的土特产运至香格里拉。尔后,他又做了两年的小买卖,终于成了家有了孩子,于08年开始做起了向导,同时也兼做马帮。这一路,由于年龄相仿,且我和国宝尚能跟上他的节奏,因此相处得颇为愉快。

天色向晚,竟然放晴了。木屋四围的的墙壁,由原木搭乘,当中有一指来宽的缝隙。明晃晃的阳光透过它们斜斜地照射进来,被分割成了一条一条的,见棱见方;火塘内,火苗像是不愿意输给着阳光,卯足了劲跳跃着,不时还爆出一蓬火星。我仰躺在火边,回想着今天的种种,不觉有些恍惚了。

 

令人恍惚的火苗

达瓦又悄无声息地出去了,回来时说在山谷那一头看到了一顶帐篷。上午时,我们便通过路上的脚印以及从列詹牧场那儿得来的消息判断出在我们之前还有一位驴友——孤身一人,并未雇牲口。当时,我们三人便感慨了一番,说此人真是高手:独自一人负重走这样的路。只是一路上,我们并未赶上对方。

此时想来,必定是此人无疑了。于是我和达瓦都推举国宝作为我方使节,去邀那人过来一起共用晚餐。疲惫不堪的国宝有些犹豫,问为什么,我和达瓦齐声说:“因为你们我们的颜值担当,不会丢人呀!”于是,这厮便开开心心地去了,跑到别人账外,大喊了一声:“嗨——喽!”吓得对方立刻跳了起来:“我靠!这儿还有人呢!”

半小时过后,国宝领着那人回来了,是一名二十多岁的小伙,姓汤,生得白净帅气。聊起今天的路程,感慨良多,说这是他的第一次徒步,低估了背包的重量,此时体力已严重透支,尚不知道明日该怎么办。

我和达瓦商量了一下,决定明日将其装备置于我们的骡马之上,大家一起结伴而行,同小汤兄弟一说,正中下怀,各自高兴。

准备晚餐

这口小高压锅我曾犹豫要不要带,想不到竟起了大用

于是,大家开始开准备晚餐,并草地上寻了一处干净清爽的所在,幕天席地,畅饮了一番。

牧场上的晚餐

吃完,已是夕阳衔山,暮色四合。达瓦拍照的兴致来了,于是老实不客气地折腾了我一番:先是寻了一圈两米来高的羊圈围栏,让我站上面挑起后再往下落,他则趴在地上抓拍;随后又觅了一段木桩,各自在上面摆了一番姿势抓拍了一番这才作罢。

被逼着从两米高的羊圈上起跳


然后又被逼到了木桩上

想要亲吻大山的国宝

同样想要亲吻大山的达瓦

在一个海拔动辄超过四千米的所在,有一位爱拍照的向导,既幸运亦痛苦。

 

第二日,匆匆用过早餐,喝饱了酥油茶,接上了小汤兄弟,我们便收拾行装启程了。

今日,我们换了一匹骡子。昨日,我们只是雇了马匹,并未请马夫随队前行,一路上都是我们自己赶的骡子。好在那是一头极通人性的骡子,路又熟,既不用牵也不用吆喝,走上几步便会停下来歇口气,等我们赶上之后便会接着往上爬,丝毫不影响我们的速度和节奏,人马配合得极为默契。

怀念昨日的小黑骡

只是今日这匹骡子和马夫,倒是颇出我的意料之外。

首先,“马夫”并非马夫,而是一位身材高挑、双腿修长而又体态匀称的姑娘,名叫拉姆(此拉姆非开篇故事中之拉姆),双颊微微凹陷,五官各有特色,明显带着藏族姑娘的特征,更难得的是为人娴静当中又透着恰到好处的热情,实属不多见。其次,今日这匹黄骠骡,实在是调皮得很,三步喘一口气,两步吃几根草,即便有人在前边拽着,后面若是没几声吆喝,绝不愿往前走。

 

今日的“马夫”拉姆

过了新寨河,气势磅礴的色拉山便给了我们一个当头棒喝。昨日所攀之山,虽然也陡,但偶尔还能碰见一段稍缓的道路,且山路偶尔回环,管中窥豹,还能让人稍估前方道路和山势。

而色拉山则完全不一样。正如前文所说,他似乎是恼了南宝牧场的决绝,誓要与她划清界限,于是自打山脚起便冲天拔出一番突兀的姿态,面容更是冷酷、肃杀——一路上但见陡坡、绝壁,抬眼望处,既不见天,亦难窥五十米开外的道路情势。

往上攀登了约莫半小时过后,我们已各是一身淋漓大汗,于是开始减衣排汗。再往小汤兄弟,想是昨日体力透支的缘故,已落后了好长一段,于是只好放慢速度,走走停停地等他。

伴随着呼哧呼哧的呼吸声,不觉又是半小时过去。此时走在前面的三人,已顾不上说话,唯恐一个节奏不对,泄了那口气,便再也没有勇气面对前方那依然不见丝毫踪影的垭口了。

此时的小汤兄弟,走得似乎更加艰难了起来。好不容易等他赶了上来,已是双唇发紫、面色如纸,好不容易喘过气来,便连声说“不行了”。而此时回望新寨牧场,依然还近在咫尺——我们不过才上升了几十米的海拔。

我们三人商量了一番,考虑到前方还有两处四千多米的垭口,一为四千三,一为四千五,且两座山呈连续上升之势,中途并无缓冲,鉴于小汤目前的状况,鉴于他原路返回尼汝当时明智的选择。更何况,即便今天撑过去了,明日还有一天的行程,之后才能见到人烟,不确定因素实在是太多。他此时折返,用一天的时间返回尼汝绰绰有余。

和小汤一说,他痛快地同意了。我们都清楚,付出了这么多最终半途而废,说心里没有遗憾自然是假的。但有时,放弃远比坚持需要更大的勇气。于是我们从骡子背上卸下他的装备,叮嘱了一番之后继续上路了。

 


负天前行

如果说昨日是在登天的话,那今日则是在负天前行了。除非将脖子用力后仰,已难看清头顶的天是什么模样;脚下的道路看久了,早已辨不清它黑的还是黄的、是硬的还是软的;重复的脚步,来来回回地看厌了,也懒得再去理会它是长了、短了,还是轻了、重了。天地之间再也没有别的声响,只剩下了呼哧的喘息声,而且甚至就连这声音也似乎慢慢变得飘渺了起来:马铃声像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喘息声则好似别人所发,同自己完全无干。

于是,你不见天,不见地,也不见你自己,就这样变成了一个被汗液湿透的潮乎乎的灵魂,夹在天和地所构成的这条逼仄的缝隙当中,任由它们包裹着、驮着,既辨不清是自己的腰更弯了一些,还是天压得又底了几分,亦捉摸不透到底是自己的脚步在上行,还是地在下陷。这一刻,无天,无地,更无自我,但恍然间,你似乎既看到了天心,也看到了地心:它们和你的心一样,都在怦然跳动,但却是那么地透明,那么地轻盈。于是,有那么一时半刻,你像是明白了,原来只要忘了自我,那你这颗心便既是天心,也是地心。

早已忘了去计算时间,更顾不上什么目标与去路,只是偶尔回头望望山下,小汤的身影似乎又模糊了一些,于是朦胧间又生出了一个念头来:人生是一场冒险,启行不分早晚,回程更勿论长短。

 

回首来处

再望国宝,落后我和达瓦大概有十米左右的距离。自打开始上山之后,他便一直和我们保持着这段距离,既不少一分,也不多一毫,走得倔强、坚定而有安静。爬山时的国宝,是一个安安静静的美男子,安静得叫人有些心疼。

攀登这样的路,要诀在于找到自己的节奏,并严格按照那个节奏去努力,切忌追赶——因为除非前方的人停下,哪怕彼此间只相隔十米的距离,你也是决计追不上的。而节奏一旦被破坏,你将会苦不堪言。在这方面,国宝做得很好。

大汗淋漓的国宝

其实,人生又何尝不是这样?许多人,尽管你们踏的是同一条路,走的是同一个方向,且近在咫尺守望相助,可到头来自己的路还得自己去走。

 

攀上色拉垭口,是一片草地,草色枯黄,草茎坚硬。回望南宝牧场,已低了一头。我测了一下海拔,4310米。一行四人围坐成一圈,各自补充了一些干粮,随即便觉得身上冷了起来——山风倒也不急,但却丝丝缕缕直往毛孔当中透——于是又把先前脱下的衣服给加了回去,继续赶路。

见不到南宝牧场了,色拉山似乎松了一口气,不再做那决绝、冷酷的模样,于是山与山勾连了起来,这儿一排宛如城墙一般远远排开,那儿一座好似奋髯箕踞的壮汉,有的活脱脱就是一头大黑牛,而有的则分明明就是一只伏地的小白羊。远远望去,有的似虎踞,又的若狼奔,而有的则仿若豕突;身前刚见到一排好似八部天龙,回头一看却又现出了十殿阎罗……不时有草甸、幽谷点缀其间,只是其中的草色,像是余恨未消似的,再也不见昨日那种青葱碧绿了。

 

行至中午时分,至念缘牧场,找了一间小屋,烧水做饭,略作修整,继续去攀今日的最高峰——措嘎垭口。

流石滩

措嘎垭口未到,一片流石滩便已横在了眼前,但见一片至少七八百米宽的深灰色乱石,从山顶一直挂到山腰,再朝着谷底倾泻而去,宛如一条凝固了的碎石河。仰头望去,壁立千仞,低头再看,但见浩浩汤汤飞流直下,看得人颇为心惊。

谷底处,在乱石激流下远远地现出了一带狭窄的草场,一头通体雪白的小牦牛,正穿行在低矮的灌木当中。达瓦和拉姆欣喜得连连吹口哨,而我则凝望这片流石滩,在想这该是经历了时光的怎样一番对撞,才能造就出如此令人胆寒的一片景致出来啊。

岁月和这巍然耸立的措嘎山,似乎是经历了一番鏖战厮杀的。只是最后,不知是这山败了,掉落了这一地的残鳞,还是岁月落荒而逃,扔下了这无尽的铠甲碎片?

穿越流石滩

小心翼翼地过了流石滩,翻越一道道岩架,我们继续向上爬去。此时的我们,体力和兴致都恢复了不少,于是我个达瓦便拿国宝开起了玩笑,将《蜗牛与黄鹂鸟》改了词儿来打趣他:

我:国宝背着那重重的壳呀,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达瓦:阿子阿漠哈哈在笑他……

我:翻越垭口还早得很呐,磨磨蹭蹭你干什么!

唱完,我们哈哈大笑,脚下顿觉轻松了许多。

说到这首歌,这其中还有一段故事:国宝此次出来,背包与他的身高并不太匹配,而且那包看上去总是松松垮垮的,背在身上极为难看。更兼之他所用的防雨罩太大,所以罩上之后活脱脱就像是一个被烤软了的蜡质龟壳。昨日我们拍了一天的照之后,发现这包实在是大煞风景,而国宝则勒令达瓦把所有包含他背影的照片全都删了。而且,今天说什么也不愿意罩上那防雨罩了。

这歌一唱,好似魔音入耳,再也停不下来了。此后的几天时间里,只要一说唱歌,我们不自己觉地便会哼起来:“国宝背着那重重的壳呀……”倒也算是苦中作乐了。

终于攀上垭口

终于登上措嘎垭口,说来也怪,分明刚刚还一副天清气朗的样子,可我们刚一站定,立时便风声大作,雨雪交加。想来是我们那粗重的呼吸声惊动了山神了吧。

我测了一下海拔,4530米。

 

翻过措嘎垭口,山路便一直往下。雨依然没停,只是没有垭口时那么冷了。

拉姆右手撑一把白色带碎花的雨伞,左手牵着黄色小骡的缰绳,一个亭亭玉立的声影,宛如一株施施然前行的雪莲,竟看得我有些痴了。

向下行了约莫一个半小时,便是亚拉牧场,已到了当日的宿营地。

牧场上,原本就有两位牧民,此行达瓦和拉姆并未带帐篷,因此小木屋内挤不下,因此国宝和我便在屋外的草坪上搭了帐篷,各自歇息了一个多小时候,进屋做饭。

 

饭罢,我继续采访达瓦,核实沿途经过的一些地名以及相关的故事,将它们记录在随身携带的小本上,两位牧民大哥也在热切地做着补充,正谈得热闹,我回头一看,国宝正在劝牧场上的黑狗喝酒:“来,小黑,喝一口嘛!”

劝小黑喝酒的国宝

由于明日便能到达东义村,有了村子便意味有了补寄,因此我们把随身携带的粮草呼儿将出,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宴请”了两位牧民大哥,不过也把他们存下的一大瓶大麦酒喝了个一干二净。

 

我们自措嘎垭口带下来的雨,一整夜便从不曾停歇过。

雨中的帐篷

雨点打在帐篷之上,一会儿窸窸窣窣,一会儿嘈嘈切切,一会儿平平仄仄仿佛一首怎么也写不完的新诗,一会儿又轻轻重重宛若一出用抑扬格写就的悲喜剧;忽而如泣如诉,俄而好似群鬼夜哭,偶尔再加入几声犬吠,直听得我心里松一阵紧一阵,心绪也随着着摇曳的雨声越走越远,变得飘渺了起来,在想这霖霖夜雨是否也洒在了尼汝的格雅神山之上。

话说当日仙乃日神山在失了白象坐骑后,抵达尼汝时曾与格雅神山发生了一段感情纠葛,不过终于还是来到了拉萨的诸神会上,看来爱情终究还是没能敌过神性的诱惑。诸神齐聚,座中有一位名叫圣嘎的,个子矮小,白马白面,左手执银剑,右手握金弓,虽然也自有一番威仪,但同众神山比起来实在是其貌不扬,因此自然是受尽奚落,当中尤以仙乃日为甚。谁料在比试法力时,竟然夺了一个第二名,不管骑术、剑术还是法力皆胜仙乃日一筹,唯逊冈仁波齐三分,令众神刮目相看。

圣噶神山

此时的仙乃日,尚不知这位名叫圣嘎的,不是别人,正是格雅的夫君——尼汝的圣嘎神山。

归途时,格雅神山由于对仙乃日旧情难忘,于是追随他而去,至拉格颂拉山时,圣嘎神山拍马追来,大喝一声,拔出银剑一挥斩向了格雅神山头部,故现如今的格雅神山顶部依然缺了一块,而原本为亚寒带植被的拉格颂拉山,半山腰处却突然现出了松林一片,与格雅神山的植被别无二致,据传便是格雅神山当年被圣嘎神山所削下来的秀发。

格雅神山惊走,匆匆返回尼汝,至恪东阙时,圣嘎神山又是一声大喝,吓得格雅神山亡魂皆冒,身子一抖,由于之前便被削了一束秀发,发饰根本不稳,上面的海螺片立时便纷纷掉落了下来,因此至今在恪东阙牧场依然还能见到散落其间的白色晶石。

原来诸神山之间的爱恋,也脱不了凡尘俗世那一套,只是山川无言,真假与否无法考证罢了。

这便是之前所说的“风流公案”,其中的是非曲直,且先不去管它。只是在开篇故事里,四九由于误杀了瘦仓巴所做的胖泥人,怕是要生出许多故事来的。在我设想里,他和小马吉光、小猫衔蝉奴都会悉数失去自己最引以为傲的东西,并被迫踏上这两日我们所走过的征程的。

只是有所失必有所得,如果要赐予四九一样非凡的能力的话,那会是什么?我想让他能听懂群山的话语应该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因为一旦如此,他便用了一种通天彻地的能量,不管遇到什么难题都能迎刃而解,而我写作起来,自然也会轻松许多。

只是我不知道,在经历了亿万年的缄口不言之后,这些山川是否还有心思去听四九说什么——四九所能得到的,大抵不过是没玩没了的倾诉与唠叨吧?

可话又说回来,人人都说山川不言,真是如此么?草木皆有灵性,何况承载它们的山川?想必山川并非无言,只是我们听不懂罢了。抑或换一个角度,即便能够听懂,我们真的愿意去听么?

 

一夜风雨飘摇,翌日起来一看,措嘎垭口已经皑皑一片白雪,至少有十公分厚,只是不知他这是一夜白了头,还是见我们要走,终于捧出了最为纯洁的一面。

 

第三日的行程,由于都是下坡,海拔将从四千多米一路降至两千五不到,因此并不算艰难。

要说不难,也不尽然。无穷无尽的陡坡,对于膝盖将会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尤其是对于膝盖受过伤的人来说——比如国宝。

细雨中出发

于是我们索性将国宝的背包整个放到了骡子背上,另给了他一个鲜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的小包,供背水袋和午餐所用。

孰料卸了重负的国宝,立刻生龙活虎了起来,前半程活脱脱就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不管不顾一个劲只是往前冲,害得我个达瓦暗暗叫苦连连。

由于海拔落差极大,因此一路上的美景也在变幻不停。濛濛细雨当中,这儿才刚见到一片松箩低低地挂在树上,触手可及,宛如一片冰绡雾纨,那儿又见一树杜鹃落英缤纷,恨不能立刻变出一柄花锄来,好为它们掘一处花冢;不时还能见到一片片薄薄的岩页斜斜地插在溪流和泥土当中,好似天上掉下来的贝叶经。

松萝

天上遗落人间的贝叶经

落英缤纷

达瓦一路上都在教我识别着各种药草:雪山一枝蒿、金不换、接骨草、川贝母、鸢尾兰、地雪茶……

玩到兴头处,我俩也会学学国宝,变身为一对精力过剩的瞪羚,你追我赶地拍一会儿照,学着跑酷的架势,在乱石丛林当中来上一回,或者找一片陡坡速降上一段,再回头打趣上国宝几句,好不快活。

倒是国宝,中午过后便现了原形,拐着一条膝盖受过伤的腿,一会儿走得像一只穿了衣服的螃蟹,一会儿又好似一只饮了女巫佳酿的孔雀。

 


下午一点三十分,顺利抵达东义的尼公村,决定更改行程,不入亚丁,折而前往俄亚,去采访几位年迈的仓巴。

谁知一打听车子,才发现费用之高,实在是令人咋舌。比如尼公村至东义区政府所在地,区区不过十来公里的路程,但当地司机开口就要两百元;至俄亚就更不用说了,向导打听到一辆面包车,车主没空,我们可自行驾车前往,油费自理,来回不过半天的时间,租车费用却要四百。

出门在外,虽然不能把金钱看得太重,但对于这种拦路抢劫一般的行为,我还是有几分骨气的,于是当即取消了行程。

 

还好我们早有安排,于是踏踏实实地住了下来,静待吉他。

 

吉他是一个讲义气的大连人,如今在香格里拉,深耕云南深度游。

出发前,我便与他约定:辉哥将车子开回香格里拉后,将由他接力驾车至东义接我们。

香格里拉至东义,沿途得翻越大、小雪山,经稻城亚丁而入,顺利的话大概八到十个小时的车程,可这片区域已一连下了三天的雨。我不知道我跟他说这事时,吉他有没有考虑这其间的时间成本,只听他一口应承下来了。

结果他和姗姗从香格里拉取了车子之后,上午九点出发,风雨兼程,至天黑也至赶到了四川的香格里拉镇,只好住了一宿,第二天上午十一点这才接到的我们。

我和国宝、达瓦上车一看,只见后备箱里早已被各种吃食以及水果塞得满满当当,后座上还赫然放了一个十磅的暖水瓶,里边装满滚烫的开水。

国宝笑问姗姗:“你们这是在搬家吗?”

姗姗:“吉他说你们下山后肯定是衣衫褴褛蓬头垢面饥肠辘辘有气无力,所以特意让我备了这些。”

我拍拍吉他的肩膀:“你这是救命未遂啊……”

 

背后为央迈勇神山,左一为吉他

于是,我们一车五人就这样快乐地踏上了归程。

孰料,这段归程却踏踏实实地给我们上了一课。

由于想节省点时间,我们商量一番又让达瓦打电话咨询了一通之后,决定由东义直接经浪都回香格里拉,谁知却走了麦城:车行大约两个小时之后,由于道路泥泞且被山洪损毁严重,已推了两回车,见前途实在无望,只好原路折返。

但机灵的我们,又别出心裁地选了一条路,决定将大、小雪山那段坑洼不平的路给绕过去,走乡城、过得荣而回香格里拉。

当时蠢萌蠢萌的我怎么也没想到归程竟会如此艰难

谁知,这下更是干了天怒,不仅被迫赶了整整一晚的夜路,而且仅乡城至得荣这短短的一百五十公里路,我们就走了九个多小时!

个中缘由,是因为乡城至奔子栏,全线都在修路。抵达乡城后,本打算就地住下的,但在一加油站咨询了几位货车司机后,得到了这段路在修整,白天会封路的消息,于是我们只好硬着头皮赶路,打算好歹先赶到得荣再说。

此时天已经黑了,由于吉他晚上不能驾车,所以换了我来做司机。大家约定轮流睡觉,但至少留下一个人同我聊天。

离开乡城,车行三十分钟过后,便再也找不到铺装路面了。道路俨然变成了一片工地,除了偶尔有重型卡车经过扬起漫天的尘埃之外,并不见其他车辆。

但伴随着车子底盘一次次被刮擦的声音,我一颗心慢慢悬了起来。吉他也睡不着了,瞪着两只眼睛同我一起找路。

漫长的煎熬就这样开始了,先是兴奋,随后是烦躁,再接下来便是疲惫了,可又不敢停车,因为一旦天亮后施工开始,这条路是无论如何也过不去了,即便是找地方休息一天,明晚一样还得赶夜路。此时,心里只剩下了一个信念:一定要在天亮前离开这段梦魇般的道路。

其中种种,自不必说。发动机护板掉了,车子已被托底不知多少次。

时至今日,说起这段路来,大家印象最深的依然还是“永远也到不了的得荣”,以及“千万别相信前方有好路”。

其中,“永远也到不了的得荣”自不消多说,后面一句则既好笑又无奈:烂路之上,偶尔也能见到被铲得平整的道路,可以让车速上到四十以上,但两三分钟过后,必然会有一个大坑或是落差极大的路面等在前方。如此往复,在经历了大半夜的折磨之后,我已经不再指望前方的路况会有所改善了。于是我和吉他之间便发生了这样的对话:

吉他:这段路不错,跑啊!

我:不行,我已经死心了。

说完,两人相对哈哈大笑。

一条路,能够让人不敢再心怀对卖好的憧憬,也算独一份了。

 

达香格里拉时,天已大亮。

吉他和姗姗为了去接我们,已在车上待了四十多个小时。

所谓季布一诺,乌头马角,不外如是。

 

终于回到大理,四哥、勇哥与朱筱以及一位名叫“小王子”的姑娘,早已等在古城,准备好了接风宴。

四哥拿出了一坛他原本准备新店开张时用的酒,而既不能喝酒也不能吃肉的勇哥,则豪气地备了一桌好菜。

席间,我们聊了爱情观和人生观,说到了彼此托骨的事。

回想起此次出行的种种,虽然当中也有不尽人意之处,但细想来,凡有为难之处,皆仰仗兄弟之高谊安然度过。

说到托骨,我不由得多了一个愿望:

若是兄弟间相约百年的话,我只希望毁约的是我,能够多活上那么一年半载,好把兄弟的身后事安排妥当,再向佛祖祈求,六道轮回时不至于堕入下三道,如若不安,也好歹求一个一灵不眛,好去把你们今生的草灰蛇线寻找。

 

(最后,放一条达瓦剪辑的视频,权当回顾吧)